晨曦国际学校的接待室,中央空调开得足,我却出了一后背的汗。
对面坐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翻我的报名表。
他抬起头那一刻,我手指一哆嗦,包差点掉地上。
六年前消失的男人,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成了这家贵族学校的校长。
他翻着资料,眼皮都没抬:“单亲?”
我喉咙发紧,张不开嘴。
身旁的萧晨拉开书包拉链,掏呀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过去。
“叔叔,这是我爸爸。”
何宁接过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他搂着穿婚纱的我,笑得像个傻子。
走廊里传来老师喊“下一位”的声音。
我一把拽起萧晨,转身就跑。
何宁追出办公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近。
“等等!”
我跑出大门,拉开出租车门,把他和六年前的记忆一起关在了外面。
01
回到家,我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
萧晨蹲在客厅地上,还在玩他的变形金刚,嘴里哼哼唧唧。
“妈妈,那个叔叔好高啊。”
我没接话,走进厨房倒了杯凉水。
咕咚咕咚灌下去,手还在抖。
六年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萧晨跟着挤进厨房,仰头看我:“叔叔是不是认识你?”
我蹲下来,把他手里那张照片拿过来。
照片边角都磨毛了,是那本破烂结婚照里的。
我明明把那本书压在旧皮箱最底下,他怎么翻出来的?
“妈妈,你哭了。”
我抬手一摸,脸上湿的。
赶紧擦了,挤出笑:“妈妈没哭,妈妈眼睫毛掉眼睛里了。”
萧晨歪着头看我,眼睛黑溜溜的,跟他爸一模一样。
我都忘了那是哪一年。
只记得他出差三个月,我一个人在家。
等他回来那天,我提着行李箱站在何家门口。
他没来接我。
婆婆马荷香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我坐上了出租车。
手机里他打了好几通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再打,我换了号码。
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结婚了。
我什么都没打听,也没力气打听。
那时候肚子里的萧晨才三个月,我吐得快把胃翻出来。
要不是程紫萱收留我,我和孩子可能真就流落街头了。
“妈妈,你又在想爸爸了吗?”
萧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六年来,他从来没问过“爸爸去哪了”。
好像他天生就该只有妈妈。
可谁知道,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把那本相册翻出来了。
“照片里的叔叔,是你以前的朋友吗?”
“是妈妈一个老朋友。”
“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我看着他好奇的眼睛,实在说不出“他不要我们了”这种话。
只能揉揉他脑袋:“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还会回来吗?”
萧晨这个问题,让我鼻子一酸。
该回来的时候不回来,不该出现的时候,他偏偏出现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依琳,是我。那个孩子,是我儿子对不对?”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头按在删除键上。
删了,又觉得不甘心。
凭什么我要躲他一辈子?
我回了一句:“何校长,请认清自己的身份。”
发完就把手机关了。
夜里萧晨睡着后,我翻出压在柜子底的那本结婚证。
红本本已经褪了色,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有点不认识。
那时候多傻啊,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
门铃突然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防盗门外站着个人。
何宁。
他站在昏暗的楼道灯下,西装领带都扯松了。
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我没开门。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走了,留下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进来。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我把它揉成一团,扔垃圾桶里了。
02
第二天送萧晨上学,他问我:“妈妈,咱们还去那个大大的学校面试吗?”
“不去了。”
“为什么呢?”
“因为咱们已经选好其他学校了。”
萧晨“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送完孩子去上班,在路上碰见程紫萱。
她开着一家小小的服装店,我给她帮工。
她看见我眼睛红红的,二话不说把我拽进店里。
“出什么事了?”
我本来不想说,搭不住她一再追问。
还是老老实实把昨天的事说了。
“什么?!”
程紫萱手里的咖啡杯差点翻了个。
“你前夫?就是那个何宁?”
我点点头。
“他怎么就成了晨曦国际的校长了?”
“我也不知道。”
程紫萱气得直拍桌子:“当年你婆婆把你赶出来,他连个屁都没放。”
“现在倒好,跑回来装好人了?”
我低着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泡沫慢慢消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躲着呗。”
程紫萱叹了口气:“你躲了他六年,够辛苦了。”
“现在孩子也大了,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我没吭声。
那天下午,何宁又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
他又发短信:“依琳,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我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但我有权利见我儿子。”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
有权利见?当年你在哪儿?
你妈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怀着孕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你在哪儿?
这些年的眼泪,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程紫萱劝我:“不如就跟他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反正你也不可能让他把儿子带走。”
“他要是真有那个意思,你直接告他去。”
我想了想,也是。
躲也不是办法,我总不能为了躲他搬家去别的城市。
我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学校旁边的咖啡厅。”
第二天,我把萧晨托给程紫萱照顾,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何宁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比昨天看着年轻点。
可眼神里头的疲惫,藏不住。
我坐到他对面,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了句:“你瘦了。”
“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我端着咖啡杯,不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是萧晨递给他的那张结婚照。
“这孩子,什么时候出生的?”
“他叫萧晨,今年六岁了。”
我顿了顿:“他是2019年3月出生的。”
何宁的脸色明显变了。
2019年3月,往前推九个月,就是我们离婚前怀上的。
他算出来了。
放在桌上的手攥紧又松开:“这六年,你一个人带他?”
“不然呢,你以为还有谁帮忙?”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当年你妈让我签的那份协议上面,有一条是‘从今往后不得以任何方式联系何家人’。”
“我签了,也做到了。”
何宁低下头,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我不知道这件事。”
“呵,你不知道?”
“你妈当年告诉我,你改了姓,搬去别的城市嫁人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出国待了三年,回来之后想找你。”
“我妈说你不想被打扰。”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因为别人几句话,连求证都不求证?
“你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打过你电话,打不通。”
何宁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去过你家老房子,里面住着别人。”
“我以为你真的……真的不想再见到我。”
我笑了,是那种苦笑。
“你从来就没找过我。”
“你要是真想找我,怎么可能找不到?”
程紫萱都知道我在哪儿,他何宁就真的找不到?
说白了,就是不够上心。
“对不起。”
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他这个样子,也狠不下去了。
“你想见萧晨,我不拦着你。”
“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你是那个学校的校长,我就是个普通家长。”
“别让我和孩子难做人。”
何宁点点头:“我明白。”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忽然叫住我。
“依琳,这六年,我对不起你。”
“我是真心跟你道歉的。”
我背对着他,眼眶发热。
没回头,也没说话。
走出咖啡厅,外头的阳光晃得我眼睛疼。
手机响了,程紫萱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里头传来萧晨的声音:“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
我回了一句:“马上回来,宝贝。”
然后擦掉眼泪,往家的方向走。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
何宁没打电话来烦我,我也没再主动联系他。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第三个周末,我下班回家。
刚拐进小区门口,就看见楼底下蹲着两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高的那个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蹲在花坛边。
矮的那个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是萧晨跟何宁。
我愣了愣,走快了两步。
“你在这儿做什么?”
何宁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尴尬:“下午在学校加班,正好碰到紫萱姐带孩子来买文具。”
“她说我要是想见孩子,就……”
我看向程紫萱,她站在阳台上冲我摆手,一脸“我帮你牵线了”的表情。
萧晨拉着何宁的手,仰头问我:“妈妈,这个叔叔说他是你朋友,对吗?”
我看了何宁一眼。
他赶紧松开萧晨的手,站起来,退后两步。
“我就是顺路送他回来,没别的意思。”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不是感动,也不是愤怒,就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你吃了没?”
何宁愣了愣:“还没。”
“那上楼吃点吧。”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晨已经高兴地拽着他往楼里跑:“叔叔走,我家有泡面!”
何宁回头看我一眼,我别过头没说话。
我家就是个小两室一厅,老小区,但收拾得挺干净。
厨房很小,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何宁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碗,吃得很慢。
萧晨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叔叔你开什么车?”
“叔叔你住在哪儿?”
“叔叔你为什么会认识我妈妈?”
何宁被问得答不过来,干脆放下碗,认真看着他。
“因为叔叔以前跟你妈妈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哦。那你为什么后来又不见了?”
这句话从一个六岁小孩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太大。
何宁半天没说话。
我看不下去了,打断他们:“别问了,赶紧吃饭。”
晚上送何宁到楼下,他没急着走。
靠着旧楼的外墙,抬头看了看我家亮着灯的窗户。
“这房子,是你一个人的?”他问。
“我妈留下的。”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你走以后,我就搬过来住了。”
何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我。
“依琳,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想把萧晨转到晨曦来上学。”
“你疯了吧?”
“我没疯。”何宁的表情很认真,“晨曦的教学质量在咱们市是最好的。”
“而且我在这边,能照顾到他。”
我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是校长,他是学生。”
“到时候别的孩子怎么看他?怎么看他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让孩子被人说闲话。”
何宁还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
“他是我儿子,你缺席了六年,现在说想照顾他?”
“那这六年,你干嘛去了?”
何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他这个样子,心软了。
“你想见他,我不拦你。”
“但转学的事,以后再说。”
何宁站在原地,看着我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拐角,我回头看了一下。
他还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当初肚子大了的时候,我摸着一团硬邦邦的肚皮,跟他说话。
“宝宝,爸爸不要咱们了。”
“以后你跟妈妈相依为命,好不好?”
那时候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后来生他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
打了几回电话给他,都打不通。
我干脆不打,就这么撑过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说要照顾孩子。
我该高兴才对。
可我心里头那道坎,迈不过去。
04
周一早上,送萧晨去幼儿园,在校门口碰见了程紫萱。
她手里拎着一袋油条,塞给我:“吃了吗?”
“没吃,谢啦。”
她看我眼圈发黑:“又没睡好?”
我咬了口油条,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还在想何宁的事?”
我没接话,她叹口气:“他也挺不容易的,这些年也没再结婚。”
“你怎么知道的?”
程紫萱笑笑:“我打听的,怎么,不行啊?”
“你还真打算让他一直这么单着?”
我白她一眼:“他爱结不结,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干嘛不让萧晨转学?”
“我说了,不想让孩子被人说闲话。”
程紫萱不以为然地摆手:“晨曦又不是就他一个校长。”
“他不过是学校里一个领导,又不直接管萧晨那个班。”
“再说了,那个学校的资源,确实是全市最好的。”
我咬着油条,不吭声。
她继续说:“你在这个破幼儿园再待下去,萧晨能学到什么?”
“他那么聪明,不能因为你的面子,耽误了孩子吧?”
我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翻。
要不是为了孩子,我也不想跟何宁再扯上关系。
可程紫萱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
那天晚上,何宁又来了。
这回没在楼下蹲点,打了声招呼,说要带萧晨去吃麦当劳。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萧晨高兴得蹦起来,拉着何宁的手就往外跑。
我在门口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何宁走几步,还蹲下来给萧晨系鞋带。
那动作,挺熟练的。
心里头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们回来的时候,萧晨手里攥着一个好大的奥特曼。
何宁送他到楼下,没上楼。
只是抬头看我家窗户亮着灯,站了一会儿才走。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的车掉头开走。
那辆黑色的轿车穿过旧胡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恨他了。
可要是让我说句原谅他的话,我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萧晨睡觉前,忽然趴在我耳朵边,小声说。
“妈妈,那个叔叔,他是我爸爸,对不对?”
我的手一顿,手里的故事书差点掉地上。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萧晨眨着眼睛,“我看过你们的照片。”
“照片上妈妈笑得好开心,跟平时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妈妈,你别哭。”
“我不问了。”
我把儿子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05
转学的事,我考虑了好几天。
最终是萧晨自己决定的。
那天放学回来,他书包里塞着一沓幼儿园发的招生简章。
他翻到晨曦国际那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说。
“妈妈,这个学校的楼好漂亮。”
“我想去这里上学。”
我低头看了那张宣传彩页,晨曦的教学楼确实气派。
有图书馆、有科学实验室、有室内游泳池。
再看看萧晨现在那个幼儿园,玩具都是旧的。
我承认,我动心了。
打电话给何宁,接得很快。
“转学的事,我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真的?”
“嗯,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要让学校的人知道你跟萧晨的关系。”
“第二,别给他特殊待遇,该怎么上课怎么上课。”
“第三,你要是想见他,得先跟我说。”
何宁一一答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娘俩为难的。”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一步,走对了没有。
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
何宁没有出面,是另一个负责招生的老师处理的。
面试也免了,只交了些基本材料。
我问为什么不用面试了。
招生老师说:“何校长提前备注过,说这个孩子的家庭情况特殊。”
“我们按流程走就行。”
我心里头苦笑。
何宁这个人,有时候做事太细了。
细得让人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开学第一天,我送了萧晨去新学校。
门口停满了好车,有的看着都得几十万上百万。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身穿崭新校服的萧晨背着新书包,走进去。
他回头冲我挥挥手,笑了。
我也冲他笑了笑。
转身的时候,看见何宁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
他没下来。
我知道,他在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可那一刻,我还是觉得有点心酸。
头一回,我这个做妈的,把自己的孩子交到了别人的地盘上。
晚上下班回来,萧晨已经在家里了。
是程紫萱帮忙接的,她打趣说:“哟,儿子都成了贵族学生了。”
我没笑,只是问她:“他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说他适应能力很强。”
“跟小朋友也玩得来。”
我松了口气。
“哦对了。”程紫萱忽然压低声音,“我今天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何宁在校门口站着。”
“站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就看见他站在那儿,远远看着接孩子的队伍。”
我没说话。
程紫萱叹口气:“你说这何宁,到底什么意思?”
“想认儿子吧,又不敢靠太近。”
“远远看着是什么事啊?”
我揉着太阳穴:“你别管他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下班回家,经过小区楼下的时候,我看见花坛边坐着个人。
是马荷香。
她头发花白了不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坐在那儿,低着头。
我愣住了。
六年没见,她老了不止十岁。
我当没看见,绕过去上楼。
她叫住我:“萧依琳。”
我站住了,没回头。
“我来看看孩子,想跟你说几句话。”
“有什么好说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当年你让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可没想过要跟我说话。”
“我错了。”她低着头,声音不大,“我这六年,心里头也不好过。”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可孩子是我何家的血脉,你总不能让我这个当奶奶的,见都不见一下吧?”
我冷笑一声:“你配当奶奶吗?”
马荷香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头有泪光。
“我不配,我知道我不配。”
“可我就算再不配,他也是我孙子。”
“我只是想看他一眼,就一眼。”
我看着她满头白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眼,叹了口气。
“明天放学,你在学校门口等着。”
“只能看,不能说话,也不能打扰他。”
马荷香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可她终究是萧晨的奶奶。
这份血缘关系,我抹不掉。
06
第二天放学,我去接萧晨。
远远看见马荷香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手里攥着一个购物袋,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看见我,赶紧站直了,有些局促。
萧晨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我,跑得更快了。
跑到我跟前,仰头说:“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宝贝真棒,走,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我牵着他转身,马荷香往前迈了一步,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倒是萧晨,眼睛尖。
“奶奶?”
他歪着头看着马荷香:“您是我奶奶吗?”
马荷香愣住了,眼泪哗地流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
“我妈妈钱包里有一张照片,里面有个奶奶抱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宝宝。”
“妈妈说那是我。”
马荷香站在那里,捂着嘴,泣不成声。
我别过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萧晨,到妈妈这边来。”
我把他拉到身后,看着马荷香:“你说只看一眼,现在看到了。”
“李阿姨,你走吧。”
马荷香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那个购物袋,攥得发白。
“这是我给孩子买的衣服和玩具。”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他点东西。”
萧晨从我身后探出头:“奶奶,你给我买什么了?”
马荷香的眼泪又涌出来:“奥特曼,还有一件小衬衫。”
“妈妈,我能收吗?”
我看着他渴望的眼神,心头一软,点了下头。
萧晨接过袋子,冲马荷香笑了笑:“谢谢奶奶!”
马荷香站在那里,看着萧晨,眼泪止不住。
她弯下腰,想摸萧晨的头。
萧晨没躲,反而主动往她跟前靠了靠。
马荷香的手停在他头顶,眼泪掉在地面上。
“奶奶别哭了,明天我还能来看你吗?”
马荷香用力点头:“能,当然能。”
她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我没说话,拉着萧晨走了。
一路上萧晨都在翻购物袋里的东西。
有个变形金刚,好大一个,那得值不少钱。
“妈妈,奶奶挺疼我的。”
“她以前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
小孩子太敏感了,什么都懂。
我低着头,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老了,以后我们多去看看她,好不好?”
萧晨问我。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那天晚上,萧晨抱着新玩具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
手机震了一下,何宁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我妈去找你了。”
“她这六年也不好过。”
“身子骨不太好,一直在家待着。”
“她想见孩子,是我拦着的。”
“我知道你恨她,但她终究是我妈。”
“也是萧晨的奶奶。”
“如果你愿意的话,让她多跟孩子接触接触。”
“她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我盯着这段话,一口气看了好几遍。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
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六年前,自己站在何家别墅的大门口。
肚子已经有点显了,提着一个行李箱。
马荷香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我。
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然后,她关上了窗户。
我梦见自己站在雨里,天上下着雨,但我不觉得冷。
只觉得肚子里头那个小生命在动。
好像在说:妈妈,别怕,有我陪着你。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萧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我床上。
一只小手搭在我脸上。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不要哭,晨晨在。”
我抱紧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07
转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何宁来找我了。
他说想请我和萧晨吃顿饭。
我问去哪儿。
他说去我家,做顿饭给我们娘俩吃。
我愣了愣,没拒绝。
周末那天他买了菜过来。
有排骨,有鱼,有青菜,还有一盒虾。
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
做了一桌子菜,味道竟然还不错。
萧晨吃得满嘴油:“爸爸做的饭真好吃!”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喊错了什么。
赶紧低下头,不敢看我。
何宁也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没动。
我假装没听见,给他夹了块排骨:“吃你的吧。”
萧晨偷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何宁。
他小声说:“我能叫你叔叔吗?”
何宁点了点头:“可以。”
他声音有点哑。
吃完饭,萧晨自己跑房间玩去了。
我和何宁坐在客厅里,隔着茶几,沉默了好一会儿。
“依琳,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辞了校长职务。”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我把校长辞了。”
“为什么?”
何宁看着我:“那天面试的事,让我想了很久。”
“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坐在对面。”
“我们的儿子站在中间,掏出了一张照片。”
“那一刻我想,凭什么我要让他看着我的冷脸长大?”
“我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没爸爸的孩子。”
“我不能让他觉得,他的爸爸是不愿意认他的。”
我低着头,把视线放在茶杯里漂浮的叶子上。
“你辞了职,然后呢?”
“我在其他学校找了个普通老师的职位。”
“工资少点,但离你家近。”
何宁顿了顿:“以后,我可以天天接萧晨放学。”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角的细纹比以前多了。
但眼神很亮,看起来没那么疲惫。
“你这样值得吗?”
“值得。”何宁站起来,“我失去的六年,补不回来。”
“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失去了。”
“依琳,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的。”
“我是来求你,给我一个当爸爸的机会。”
我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头那道防线,在一点点崩塌。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但你要记住,我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萧晨。”
何宁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何宁走的时候,萧晨追到门口。
“爸爸,明天你还会来吗?”
这是他第二次喊“爸爸”了。
这回他没有改口。
何宁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明天会,后天也会,天天都会。”
我看到他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等何宁走了,萧晨跑回来,仰头问我。
“妈妈,爸爸以后天天跟咱们在一起吗?”
“你怎么叫他爸爸?”
“因为那天晚上,我听到你们打电话了。”
“你说他是爸爸。”
我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萧晨用力点头,“妈妈,我们让爸爸回家吧。”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第一次没有摇头。
那天晚上,萧晨在客厅里画了一幅画。
画里有三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站在中间。
高的那个画着领带,矮的那个画着蝴蝶结。
中间那个画着裙子,牵着他们的手。
画好了,他跑来找我。
“妈妈,这是我们家的人。”
“明天我们能一起去看奶奶吗?”
“奶奶说她想我了。”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鼻子一酸。
“好,明天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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