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你快去看公示栏!”

梁红梅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时,我正蹲在三号床边上,给那个刚做完胃切除的老爷子翻身。

老爷子肚子上还插着两根引流管,我要小心避开管子,又要让他舒服一点。

我头也没抬:“看什么公示栏,没看我正忙着吗?”

“先进个人……是董自明!”

手一抖,听诊器从脖子上滑下来,“啪”的一声砸在病房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我直起身来,小腿撞到床沿的铁架子上,疼得钻心,但我压根没顾上。

老爷子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我低头把被子给他掖好,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白得刺眼。好几个人在看我,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等着看好戏的意思。

我没有跑。我走得很稳,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一步一步,挨到公示栏前。

那张红色的纸上,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年度先进工作者名单”。

示范科室那一栏,写的是董自明。

下面那张照片,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眼睛不大,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有好几秒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手指头捏着托盘边缘,捏得发白,指甲陷进塑料里。

梁红梅在后面拉我的衣袖:“护士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说:“没事。”

然后我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锁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厚厚一摞病案记录。

墙上挂着我刚来这个科室那年,医院发的第一枚优秀护士奖章。

那种老式的,圆圆的,金色的,边上有点掉漆了。

我盯着那枚奖章看了很久,伸手取了下来,攥在手心里。

那天下午,我没跟任何人说话。

下班的时候,我把写好的排班表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把明天要用的药核对了一遍,然后换了衣服,走了。

走出科室大门,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年轻护士看到我,赶紧低下头。卢德昌从我身边过去,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没看他,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脸,那张脸有点模糊,眼睛周围红了一圈。

晚上回到家,老伴唐伟已经把饭做好了。

他退休三年了,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

桌上摆着青椒肉丝、番茄鸡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

我把那枚奖章放在饭桌上,正对着他的位置,然后坐下来,看着那盘菜,一口也吃不下。

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饭,看到那枚奖章,愣了。

“怎么了这是?”

我没吭声,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枚奖章。

他把碗放下来,凑近看了看奖章,又看我脸上的表情。然后他坐下来,把酒倒上,推到我面前。他问得慢,一字一字:“谁干的?”

我说:“卢主任,把他老婆侄子的名字报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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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完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冬梅,你要是忍了,那才真是输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老伴在旁边打着轻鼾,我侧着身子,背对着他,眼睛睁得老大,盯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灯光。脑子里乱成一片,翻来覆去,怎么也静不下来。

想起二十岁那年,卫校毕业分到这个医院,第一天上班,连注射器都拿不稳。

带我的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护士,脾气大,骂起人来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我第一次扎针,手抖得厉害,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抖什么抖?病人都不怕,你怕什么?”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手抖过。

这么多年,经我手的病人少说也有上万个了,什么血管没打过?

什么针没扎过?

王老师退休前,把我叫到她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奖章。

她说:“冬梅,拿着。干我们这一行,不就是靠这个吗?

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她说的“这个”不是奖章,是良心。

这些年我带过的实习生一茬又一茬。

有的干了两年受不了走了,有的升了护士长,有的去了更好的医院。

不是我有多厉害,是我觉得能把人救回来,能让人少受点罪,这事比什么都值。

示范科室是我和同事们一点一点带出来的。

我们最先推行的床头交接班制度,后来在全院推广。

我们做的术后护理流程,被写进了医院的培训教材。

我们那个科室,连续五年是省里的示范科室,全国都有人来参观学习。

这些,没有人提。

但董自明的照片,挂在先进工作者的红榜上。

董自明是谁?

三十五岁,卢德昌老婆的亲侄子。

来我们科室两年,业务水平一般,病历写得像鬼画符,但嘴巴甜,会来事。

卢德昌让干嘛就干嘛,端茶倒水跑腿,样样在行。

科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小董助理”,意思就是,他是卢主任的跟班。

就这样一个人,评上了先进。

凌晨两点多,我还是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

唐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跟了出来。他坐在我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我说:“老唐,我想过辞职。”

他没接话,端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我说:“大不了换个医院,凭我的手艺,到哪都能干。私立医院这两年招人,待遇不比这儿差。”

他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那你就是认了。”

“不认能怎么样?”我声音突然大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都震响了,“去找他们吵?去找领导闹?那种事我干不出来!我叶冬梅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为这种事跟人红过脸?”

他还是那个语调:“那就这么算了?”

我没答话,眼眶热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说:“你记不记得,那年我评职称的事?”

我记得。

他当了二十多年老师,评职称的时候,名额被一个有关系的人顶了。他也没闹,回来该干嘛干嘛,第二年照常上课,照常带毕业班。

“我当时想,算了,”他说,“后来第二年,那个名额又来了,还是我的。因为上面的人再瞎,也看得出谁在干活,谁在混日子。”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冬梅,你手里的本事,谁也偷不走。但荣誉和公平,人家能偷走。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不是便宜他们了吗?”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凌晨四点半,我坐在书房里,打开台灯,拉开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有我这些年手写和打印的、厚厚一摞纸。

示范科室标准化管理手册》。

这是我刚当上护士长那年就开始写的。

一开始只是记些琐碎的东西,今天用什么手法给病人翻身最省力,什么时间测血压最准,什么姿势打针病人不疼。

后来越写越多。

排班怎么排最高效,急救药品怎么存放最安全,护理流程怎么优化最合理。

王老师退休前看了一次我写的,说:“冬梅,这东西,你早晚用得着。”

我用了十年,写了一百二十多页。

我把那厚厚一摞纸翻开来看,有些页上还沾着药渍,有些边角卷了起来。每一页都是真实的心血,都是熬了多少个夜、吃了多少苦头才总结出来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找了一个干净的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装好,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第2天早上,我去上班前,跟唐伟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不走了。”

他正在阳台浇花,回头看我一眼。

“我就在这儿,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到科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梁红梅看到我,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护士长,你总算来了。昨天的事,整个医院都传遍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

梁红梅跟了我十年,从一个小护士熬成了科室里的骨干。

她跟别人不一样,从来不怕事。

昨天她拉着我袖子问我的话,我也听出来了,她比我还气愤。

我换好白大褂,走进办公室。桌上的排班表还是我昨天放的样子,动都没动过。我把包放好,拿出手册的复印件,锁进自己的柜子里。

然后我走出去,开始查房。

三床的老爷子还在,我给他擦了脸,换了引流袋。他拉着我的手,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护士长……你……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上午十点,护士站发布新通知。

卢德昌站在走廊里,大声宣布:“下午两点,科室开个短会,传达院里精神,所有人必须参加。”

我坐在护士站里写着护理记录,头也没抬。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

卢德昌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董自明,坐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谦逊又带着得意的笑。我看着那个笑,胃里翻了一下。

会议开始,卢德昌先讲了一通院里的精神,什么加强管理、提升服务质量的套话。

讲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他说:“另外,今年先进个人的评选,院里已经决定了,我们科室的董自明同志光荣当选。这是对我们科室年轻人工作的肯定,大家要向他学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有些人拍了两下就停了,有些人的手根本没抬起来。

董自明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卢主任,谢谢大家。我还有很多不足,以后一定更加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我坐在角落里,看他鞠躬,看他满脸笑容。

梁红梅坐在我旁边,用笔在本子上狠狠划了一道。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卢德昌在后面喊我:“叶护士长,等一下。”

我停下来,转过身。

他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冬梅啊,今年的评选是院里的决定,我也没办法。你不要有什么想法,明年肯定是你。”

我看着他,说:“卢主任,明年我还在不在这个科室,也不好说。”

他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们科室的骨干,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啊。”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问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以前带过的实习生,现在在城南的私立康复医院做护士长。

我问她:“你那儿缺不缺人?”

她说:“缺,缺一个带班的护士长。姐,你要来?”

我说:“先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天,发了好一会儿呆。

黄昏时分,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卢德昌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我桌上:“冬梅,这是院里给先进个人的奖金,你……你拿着吧。”

我看着那个信封,觉得很刺眼。

“我不要。”

“你不要,我也不知道该给谁。”

“谁评上的你给谁,跟我没关系。”

他说了两句,看我态度坚决,讪讪地走了。

他走后,我把那枚奖章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家,唐伟正在厨房里忙活。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酸了。

我说:“老唐,我今天差点就答应了另一家医院。”

他没回头,手上的活没停:“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你说的对,不能便宜了他们。”

他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这就对了。”

我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铲子:“我来吧,你歇着。”

他把铲子递给我,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厨房里油锅滋滋响着,我炒着菜,眼泪就掉了下来。

第2天,我一早就到了医院。

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门锁被人动过。我心里一紧,赶紧打开柜子,检查那份手册的复印件。还好,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越想越不对劲。

这柜子我一直上着锁,钥匙只有我有。谁能动我的柜子?

我去找梁红梅,把她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昨天下午,有没有人进过我办公室?”

梁红梅想了想:“好像没有啊,你的办公室不是锁着门吗?”

我说:“柜子被人动过。”

她脸色变了:“不会吧?会不会是……”

她没说下去,但我俩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我没有声张。上午查房的时候,我注意观察了一下。董自明看到我,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点躲闪。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后勤科。

管后勤的老刘跟我关系不错,我说:“刘师傅,帮我换个锁芯,要结实的那种。”

老刘二话没说,下午来给我换了。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翻着那本手册,又翻了一遍。

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写了一百二十多页的东西。里面有我们科室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有王老师当年教我的东西,也有我自己摸索出来的门道。

这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拿走的。

就算是董自明,就算他再怎么钻营,他拿不走我脑子里的东西。

第3天上午,一件小事让我彻底下了决心。

那天上午,一个老病人回来复查。

他姓周,六十多岁,去年在我们科室做了胃切除手术,恢复得很好。

他一进科室就找我:“叶护士长呢?我要找叶护士长,是她救了我的命。”

我听到声音迎出去,他见到我,紧紧握着我的手:“叶护士长,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

我说:“不是我救的,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说:“你别谦虚,我都听说了。你照顾病人的那份心,别人学不来。”

我送走老周,回到护士站,看到董自明正站在值班台前,翻着一本病历。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但那病历不是他的,是另一个病人的。

我走过去:“小董,你看的谁的病历?”

他赶紧合上病历本,笑了笑:“没有,随便翻翻。

我说:“病历是病人隐私,不能随便翻。”

他说:“我知道,我就看看格式。”

他没说什么,放下病历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

这个人,不光是会钻营,他还想要我手里的东西。

当天下午,我去找人事科,递了调科申请。康复科,那个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人事科的老张看到申请,很惊讶:“老叶,你怎么想去那儿?那儿又偏又累,还是个小科室,没什么前途啊。”

我说:“我想换个环境。”

他看了看我,没再问,把申请收下了。

走出人事科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回到科室,梁红梅正在找我:“护士长,你去哪儿了?卢主任找你呢。”

我说:“让他等着吧。”

下午四点,卢德昌果然来了。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冬梅,听说你去人事科了?”

我低着头写记录:“嗯。

“去干什么?”

“调科。”

他沉默了几秒钟:“调到哪儿?”

康复科。”

我抬起头看着他:“卢主任,我在示范科室干了十年,够本了。换个地方,让年轻人上吧。”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冬梅,你是不是有情绪?”

“没有情绪,就是累了。”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继续写记录,手很稳。

那天晚上,唐伟听我说调科的事,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他说:“换个地方也好,少看那些脏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正式去康复科报到。

康复科在医院最偏的那栋楼,三层,光线不好,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陈旧的混合味道。

科的护士长姓陈,五十多岁,人很朴实,见到我来了,特别高兴。

“叶护士长,你来了就好了,我们这儿就缺你这样有经验的人。”

我说:“陈姐别客气,以后就是同事了,叫我冬梅就行。”

康复科跟示范科室不一样。

这里的病人大多是中风、骨折后恢复期的,行动不便,需要长期护理。

每天的工作就是帮病人做康复训练,翻身、按摩、拉伸,很累,但很踏实。

第一天上班,我给一个中风的老太太做按摩。她半边身子不能动,我用掌心给她揉,揉着揉着,她拉住我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你手轻,舒服。”

我说:“您别哭,慢慢来,会好的。”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康复科的小食堂里,吃得很饱。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很,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我正吃着,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卢德昌。

我没接。

又响,我还是没接。

连着响了三次,我都挂了。

然后短信来了,就几个字:“冬梅,你在哪?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我没回。

又过了一个小时,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新主任赵海峰。

我接了:“赵主任?”

赵海峰的声音很急:“老叶,你到底在哪儿?卢德昌刚才来找我,说你调科了。这个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我昨天递的申请,今天正式过去。”

“调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老叶,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我说:“赵主任,我已经决定了。”

挂完电话不久,卢德昌又打过来了。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上班,手机又震了。我没看,继续给病人做理疗。

一个下午,十二个未接来电。

全都是卢德昌打来的。

下午五点,我正准备下班,办公室座机响了。陈护士长接的,听了两句,表情古怪地看着我:“冬梅,找你的。”

我接起来,是卢德昌。

他的声音变了,不像昨天那样端着架子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着急:“冬梅,你回科室一趟,我们好好谈谈。”

我说:“卢主任,我已经调科了,有什么事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他顿了一下:“冬梅,你今天一走,科室就乱套了。下午的班排不了,有几个重症病人需要你才知道情况的护理方案……还有,明天有一个省里来检查的,你不回来,我们示范科室就垮了。”

我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卢主任,示范科室不会垮。我在那儿十年,把所有的流程都写成了手册,只要按着手册做,谁都能顶上去。至于那些你不知道的方案,都在我桌上左边第一个抽屉里。”

“你……”

“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转身看到陈护士长正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佩服。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冬梅,这儿虽然不比那边风光,但人心正。”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唐伟正在阳台上浇花。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电话接了吗?”

“没接。”

“几通?”

“十二通。”

他把喷壶放下,转头看着我:“他急了。”

“嗯。”

那你怎么想?

我看着阳台上那盆兰草,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不急,”我说,“让他们先急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骑车去医院。路上经过示范科室那栋大楼时,我没有往里看。到康复科换好白大褂,开始查房。

八点十分,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梁红梅打来的。

接起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护士长,你听说了吗?昨天下午,你就走了一个下午,科室里出了大事。”

“什么事?”

“下午三点多,重症监护室那个食道癌术后的病人突然大出血,值班医生找不到人,护士排班全乱了,抢救的时候,连止血钳都拿错了型号,还是三楼的医生跑过来救的场。卢主任急得团团转,到处打电话找你。”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梁红梅继续说,“今天早上省里的检查组临时通知要来,卢主任一早就去找院长了,院长把他骂了一顿,说他连个护士长都留不住。”

我说:“红梅,这事你不要掺和,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

“护士长,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回不回去,不是我说了算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查房。康复科有十二个病人,我一个个查过去,量血压、测体温、看康复进度。

查到第五个病人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院长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想了想,接了起来。

“叶护士长吗?我是马宏伟。”

“马院长,您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很客气:“叶护士长,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事先没有了解清楚。你能不能先回科室来,我们面对面的谈一谈?”

“马院长,我现在是康复科的护士,接的是康复科的班,不能半路扔下病人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行不行?”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走廊的地板上,明晃晃的。

唐伟说得对,我要是忍了,那才是输了。

我没有忍,但我也不是闹。

我是堂堂正正地走,干干净净地走。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叶冬梅在这个医院干了这么多年,走的是一条正路。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第十二通电话。

还是卢德昌。

我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一整天:“冬梅姐,你……你回来吧。科室真的顶不住了。”

我说:“卢主任,我不能回去。”

“我在康复科也有病人,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他想说什么,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气。

他说:“冬梅姐,我对不起你。”

我说:“这话你留着跟检查组说吧。”

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发现唐伟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摆着那枚奖章,旁边放着一个新相框,里面是我和科室同事的合影。

他说:“我翻出来的,放了好几年了。”

我坐下来,拿起那个相框。照片上是三年前科室聚餐时拍的,那天正好是我们科室被评为省级示范单位的日子,大家一起举杯,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真好。”我说。

“会好的,”他说,“比那时候还好。”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去了院长办公室。

马宏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招呼我坐下,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叶护士长,你来了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

他点点头:“我也查了你的档案。优秀护士五次,先进个人三次,科室获奖两次,带出护理骨干十五人。”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才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他往前欠了欠身子,压低声音,“叶护士长,这次的事情,你受委屈了。我已经让纪检组调查了卢德昌和董自明。先进个人的评选结果,会重新审核。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康复科的条件不好,你待在那儿,也是屈才。我希望你能回示范科室,那里的工作需要你。”

我说:“马院长,回不回得去,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在示范科室干了十年,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把工作做好。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的成果会被别人冒名顶替。不是我矫情,是我觉得人要脸树要皮。”

他说:“这个我理解。

“如果我要回去,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科室的评优晋升,都要有硬指标。谁的病人满意度高,谁能带出实习生,谁的业务能力强,就评谁。我不能保证下次不被人顶,但我希望能有一个公平的环境。”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头:“可以。”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赵海峰。

他叫住我:“老叶,等一下。”

我停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老卢和董自明的事,已经查实了。卢德昌在经费上有问题,董自明冒名顶替的事也摊开了。院里决定,卢德昌调离示范科室,董自明警告处分,收回先进资格。”

我点了点头。

“你那个手册,能不能借我看看?”

我说:“你不是外人,可以。

第二天,我把那本《标准化管理手册》的复印件送到了赵海峰的办公室。

他翻了十几页,抬头看我:“老叶,这本手册,是为医院写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知不知道,这本手册要是出版了,可以让全省的护理水平提升一个档次。”

“我没想过出版,就想让科室里的护士少走弯路。”

“那你更应该回来。”

他说得对。

但我没有马上回来。

我继续在康复科上班。

每天早上给中风的老太太按摩,下午帮骨折的老爷子做康复训练。

那些病人不知道我过去的事,他们只知道新来了个护士长,手脚麻利,对病人好。

梁红梅隔两天就给我打个电话,汇报示范科室的情况。

“护士长,卢主任被调走了以后,科室里的人心都散了,排班乱得很,有的护士说要辞职。”

“老护士呢?小王呢?她们都是骨干。”

“骨干有用吗?你走了以后,就没有主心骨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半个月后,我接到了赵海峰的电话。

老叶,省里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示范科室的护理评分只有76分,比去年降了12分。省里的专家提了十几条意见,说我们管理混乱、流程不规范。

我听完了,没说话。

“老叶,回来吧。不为了卢德昌,不为了我,为了那些病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想了很久。

唐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该不该回去。”

“那你想明白了没有?”

“还没。”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干这一行?”

他这么一问,我突然说不出来话了。

当初为什么干这一行?

不是因为待遇好,不是因为受人尊敬,更不是因为能评先进拿奖金。

是因为卫校毕业那年,我母亲生病住院,我守在她床边,看到她被护士照顾得好好的,心里就想,如果我也能干这一行,能帮别人照顾他们的亲人,多好。

就这么简单。

唐伟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他说:“你已经有答案了。”

我说:“我想让那些病人得到最好的照顾。”

那就回去。

一个月后,我回到了示范科室。

那天早上,我走进大楼,护士站里的人都愣住了。

梁红梅第一个反应过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护士长,你终于回来了!”

其他人也围上来,有的眼里还闪着泪光。

我说:“我回来了,但不是以前的那个叶冬梅了。”

我走进办公室,桌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子里那本手册的复印件还在,我拿出来,放到桌上。

赵海峰来了,代表院里宣读了对卢德昌和董自明的处理决定。

然后又宣布了新的制度:所有评优晋升,必须通过技能考核、科室评议、患者满意度三项硬指标,全程公开透明。

台下响起掌声。

不是稀稀拉拉的那种,是密集的、发自内心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喉咙有点堵。

但我没有哭。

我翻开那本手册,开始讲话:“这本手册,是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写成的。我写它的初衷,就是让我们的护理工作有标准、有流程,让每一个病人都能得到同样好的照顾。从今天开始,这本手册就是我们科室的培训教材,每个月考核一次,人人都要过关。”

散会后,梁红梅拉着我去食堂吃饭。

“护士长,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我都快疯了。”

“有多疯?”

“昨天排班排到凌晨两点,还是没排明白,最后还是打电话问了你以前排班的规律,才理顺的。”

我笑了:“下班后我教你,你会了就不难了。”

下午,康复科的陈护士长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陈姐,我已经回示范科室了,康复科那边我……”

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本来就不该待在我们那儿。不过记着,有空回来看看我们,那帮老头老太太都想你。”

“一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得发亮。

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我好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叶冬梅,只知道埋头干活,相信只要自己干得好,总会被看见。

现在的叶冬梅,知道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去争,需要公平的制度来保护。

晚上回到家,唐伟坐在客厅里等我。

茶几上摆着一副新相框,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张照片。

我走过去,低头一看。

是我在康复科和那几个老人家的合影。

照片里,我穿着白大褂,旁边是那个中风的老太太,她冲镜头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哪来的?”我问。

“陈护士长送来的,说留个纪念。”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暖暖的。

唐伟站起来,走到厨房:“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跟着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后背上。

他身上的味道,是烟火气,是家的味道。

“老唐。”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顿饭,我俩吃到很晚。

酒喝了两杯,话说了很多。

我说起年轻时的事,说起王老师,说起那些年我见过的人、走过的路。

唐伟就坐在对面,听着,不时给我添酒。

到最后,我说了一句话:“老唐,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丢了,就是不能丢了良心。”

他举起酒杯:“干杯。”

我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很圆,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