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电脑的,那桌坐。”
岳父头都没抬,指了指厨房门口那张歪腿的小圆桌。
满屋子亲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小舅子李建明嘴角一咧,笑出声来。
大舅子李建国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妻子孙梦璇手里的筷子滑了一下,清脆地砸在瓷盘上。
我把一直攥在手心的红包轻轻放在桌上。
“爸,那桌我坐不了。我先走了。”
岳母薛宝珠在后头嚷嚷:“走就走,别摆一副委屈相,看着碍眼!”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手机震了。公司副总的微信:“陈总,项目批了!下周个人奖励的事,咱们当面细谈。”
我瞟了一眼,没回。
电梯一层层往下。我看着跳动的数字,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上门的场景——岳母当着我父母的面,笑着说:“我们家梦璇,怎么嫁了个搞电脑的?”
十年。
今天,我不想忍了。
01
寿宴前三天。
我正盯着电脑屏幕改代码,手机响了。岳父李德厚的号码。
“喂,爸。”
“电脑又坏了,你过来看看。”电话那头声音硬邦邦的,像在下命令,末了又补一句,“急用。”
我看了眼日程表。下午两点和客户有个视频会议,六点前得把方案敲定。但我知道,说“没空”没用。
“行,我中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邮件提醒——公司年度技术评选结果出来了。点开,一等奖,“年度最佳技术负责人:陈峰”。
我盯着屏幕发了几秒呆,然后关掉页面。
十二点半,我开车到了岳父家。岳母薛宝珠开的门,上下打量我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来了?你爸在书房等你。”
书房里,岳父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新闻。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系统更新失败。
“又死机了,你弄弄。”他说完,头也不抬。
我看了下问题,就是系统更新卡住了。点了几个步骤,重启,好了。
“弄好了。”
“嗯。”岳父应了一声,没起身。
我在他旁边站了会儿。
手机又震了,公司的电话。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
转身出去时,一眼瞥见岳父手机屏幕上亮着相册——小舅子李建明上个月在迪拜拍的照片。
李建明还欠我五万块。上个月他说做生意周转不开,我借了,他说“回头还”。
我没有再看,走出了门。
岳母在后头喊:“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公司有事。”
“忙忙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恰好够我听到。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四万二。母亲昨晚打电话说心口疼,我让她去医院检查,她说没事,催我别操心。
我给她转了三千,留言:“妈,去查查。”
然后锁了屏。
晚上到家,孙梦璇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看我表情不对,问:“又去我爸那边了?”
“嗯。修电脑。”
她没说话,给我盛了碗汤,放在面前。过了会儿才开口:“爸八十岁生日的事,定下来了。周六中午,在老家酒楼订了五桌。他说想热闹一下。”
“知道了。”
“红包……你想包多少?”
“两万。”我说。
她筷子顿了顿:“会不会太多了?你妈那边不是……”
“没事。你爸八十大寿,应该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们继续吃饭,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02
寿宴前夜。
母亲还是住进了医院。
下午我没去公司,直接赶到县医院。父亲陈志刚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脸色蜡黄。
“妈怎么样了?”
“心绞痛,医生说得住院观察。要是严重的话,可能要动手术。”父亲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进了病房。
母亲沈惠敏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请假了。”
“别耽误工作,我没事。”
我没接话,转身去找医生问了情况。手术押金十万,先交五万。
我翻开手机银行,凑了半天,账上还剩三万七。又翻了翻微信理财,凑了凑,勉强凑够五万。
交完费回到病房,看到孙梦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眶红红的。
“妈,您好好养病,不用担心家里。”
母亲看到我,又说:“你爸给你打电话了吧?我说不让他打,你工作忙……”
“他该打。”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大。
母亲愣了愣,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送孙梦璇回家。路上她想开口,我猜到她要说什么。
“红包的事……”
“我心里有数。”我说。
“峰哥,要不……少包点?”她终于说了出来,“你妈这边还要花钱,我手里还有点积蓄,先给你……”
“不用。”我打断她,“那是你爸的八十大寿,不能寒碜。”
她没再坚持,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屏幕亮起,公司群里发了一堆消息。
副总单独私聊我:“陈总,项目的事你上点心,这几天别出差错。”
我回了句:“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岳父的电话打来了。
“明天的红包,你准备了多少?”
“两万。”
“嗯,还算有数。”电话那头顿了顿,“李建明说了,他包三万,你大舅子包两万五。你排在后面,没他有面子,自己心里有点数。”
我攥着手机,盯着书桌上的台灯,没说话。
“行了,明天早点来,别让人等。”
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孙梦璇端了杯热水走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我爸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明天早点去。”
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
外面的路灯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惨白。
03
寿宴当天。
中午十一点,酒楼门口停满了车。
我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没打领带。孙梦璇穿了件白底碎花旗袍,头发挽起来,显得很精神。她挽着我的胳膊走进去,手心有点凉。
一楼大厅摆了五桌,最前面那张主桌铺了大红桌布,上面摆着茅台和软中华。两边是亲戚朋友,有说笑的,有敬烟的,乱哄哄的。
岳父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坐在主桌正中间。旁边是大舅子李建国、小舅子李建明,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面孔。
岳母薛宝珠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褂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上两个金戒指闪得晃眼。她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岳父正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说话。
“爸。”我喊了一声。
岳父抬眼看了我一下:“嗯,来了。”
他转回头继续说话,没让我坐。
我站在那儿,等了会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儿,小舅子李建明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跟我打招呼:“哥,来了?坐吧,别客气。”
他没叫我“姐夫”,叫的是“哥”。
“嗯,来了。”
“你那个电脑公司,最近忙不忙?”他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
他不问了,转身跟旁边的人聊天去了。
十一点半,人差不多到齐了。岳父站起来,咳嗽两声,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八十岁生日,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脸。”他端起酒杯,“多余的话不说,大家吃好喝好。”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我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岳父敬完酒,坐下,然后开始招呼人往主桌上坐。
大舅子李建国坐到了他左手边。小舅子李建明坐右手边。岳母招呼了几个老姐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什么局长,也都安排在主桌。
我没有动。
我坐在靠窗那一桌,桌上摆着两瓶普通白酒和饮料,烟也不是软中华。
我看了眼主桌,岳父正在跟那个戴眼镜的说话,眼睛看都没看我这边。
孙梦璇站在我身边,脸色有点不好看。她抬眼看了看主桌的方向,咬着嘴唇,没说话。
这时岳母走过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以为她让我去主桌,端起茶杯站起来。
“你到你爸那桌去敬杯酒。”她说。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岳父正在夹菜,筷子刚伸出去。
“爸,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举起茶杯。
岳父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看了眼周围。
“你谁啊?”他问了一句。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爸,我是陈峰。”
“我知道你是陈峰。”岳父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整桌都听到了,“我是说,你什么身份?跑这儿来敬酒?”
他放下筷子,往椅子上一靠:“一个修电脑的,有什么资格上主桌?”
全场安静了一秒。
筷子落在盘子上的声音,椅子挪动的摩擦声,全都停了。
大舅子低头喝茶。小舅子嘴角压不住的笑。
“去去去,跟你嫂子她们那桌坐去。”岳母一把拽了我一下,“别在这儿碍事。”
我没看岳父。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水晃动了一下。
然后我把茶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放在茶杯旁边。
“爸,红包放这。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我说得很平静,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岳母在后头叫:“走就走,别摆一副委屈相,给谁看!”
孙梦璇追上来,拉住我胳膊:“峰哥……”
“我回去睡觉,你不用送。”
我抽出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笑了。
04
回到家,洗澡,换睡衣,关灯。
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开始震。
第一条是孙梦璇的:“峰哥你别生气,我爸他喝多了。”
我没回。
第二条还是她的:“我让我爸给你道歉,你等我回来。”
我看了,没回。
第三条是小舅子李建明的:“哥,爸喝多了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开联系人,把他的号码拉黑。
第四条是大舅子李建国的:“妹夫,爸那人心直口快,你不要生气嘛,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我拉黑。
第五条是岳母薛宝珠的:“陈峰,你招呼不打就走,什么意思?你爸那么多朋友看着,你这是打他的脸!”
然后是孙梦璇的。88通未接。
我把她的号码看完,然后选了一个选项。
全选。
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锁屏,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飘了几下。
房间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做了很多梦,乱七八糟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公司副总的头像亮着,发了好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陈总,美国那边的合同确认了。下周一的媒体发布会,你得出场。”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翻身起床,刷牙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精神还好。
出发去医院前,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妈怎么样了?”
“昨晚好一点,医生说先观察观察。”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累了,“你今天还来不来?”
“来。我先去趟公司,中午过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儿子,你那边要是忙,就别天天跑了。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孙梦璇的声音,带着哭腔:“峰哥,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把我拉黑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峰哥,你说话呀……”
“我在开车。”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没回答。
“峰哥,我爸他知道错了,他……”
“我挂了。”
“峰哥!”
我挂断,长按那个号码,拉黑。
然后开车去公司。
05
公司的大会议室里,我一个人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密密麻麻的,我一个子都看不进去。
副总推门进来,手里端了杯咖啡。
“陈总,合同到了。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放下。
“没问题,签吧。”
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好,家里出事了?”
“没事。有点累。”
他说了声:“那你悠着点。”把咖啡放在我面前,走了。
我端着咖啡,没喝。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儿子,你妈情况不大好……”父亲的声音抖得厉害,“医生说感染了,要转ICU。押金要三十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麻。
“我现在手里只有……”我想说多少,卡住了。
“凑一凑,我问了几个朋友,都说明天才能到账。”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你那边,方便吗?”
“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他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二十万。我卡上只有八千。
三千万的奖金要等季度结束才发,还有将近两个月。
我打了几个电话。大学同学说手头也紧。以前的同事说要问问他老婆。
书房里很安静。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年薪一百八十万。十年了。
可今天,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
而我放在岳父桌上的那个红包里,还塞着两万。
他大概到现在都还没拆开看。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公司副总。
“陈总,你下来一趟。”
我起身,坐电梯到了八楼。副总站在走廊尽头等我,旁边站着公司老总。
老总叫刘大山,五十出头,平时不怎么出现。
他看见我,走过来,伸手指了指我:“你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爸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他以前是我中学老师。”
我愣住了。
“三十万,对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过来,“财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先用。”
我接过支票,五十万。
“老总……”
“别废话,赶紧去医院。”他摆摆手,“下周一发布会你得出席,别给我丢人。赶紧的。”
我攥着支票,点了点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疼。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孙梦璇发来的消息,用了一个新号码:“峰哥,我在医院。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
到了医院,母亲已经从ICU出来,回到了普通病房。
孙梦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站了起来。
她穿着昨天那件白底碎花旗袍,头发有点乱,眼睛红肿。
“峰哥……”
我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没说话。
“我跟我爸说过了,让他给你道歉。”
“不用了。”
“峰哥,你别这样……”
“我说不用了。”我站起来,走进病房。
母亲醒着,看见我,笑了笑:“你来了?梦璇说你最近忙,不用天天来的。”
“不忙。”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窗外太阳很大,照得病房里一片通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累了。
06
周一早上,媒体发布会在市中心酒店举行。
我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副总看了直摇头:“你好歹系个领带。”
“勒得慌。”
发布会很正式。台上坐着公司老总、几个高管,还有两个外国人。我坐在角落里,不显眼。
老总刘大山发言,宣布了我们跟美国公司合作的细节。
然后他话锋一转,看向我这边:“接下来,我要说点私事。”
所有人都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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