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夏天,太阳像要把地皮烤化。

我跟郭长贵在老井边打了一架。

他先推的我,我没忍住,把他摁进了水渠里。

正得意呢,余光瞥见一个姑娘拎着铁锹冲过来,那架势像是要跟我拼命。

我撒腿就跑,她在后面追得满村鸡飞狗跳。

我妈从巷子里出来,往路中间一站,双手叉腰,张嘴就喊了一嗓子。

就那一句话,姑娘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子。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脸红不是因为我妈那句话——而是因为她刚发现,她爹一直在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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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旱得邪乎。

六月份开始就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地里的玉米叶子卷得跟麻花似的。

村里那口老井,往常三丈深就能打到水,现在得放下去五丈绳子,提上来的还都是浑汤子。

村里人排着队挑水,一家一天只能挑两担。

我家和郭家共用那口井。郭长贵住村东头,我住村西头,本来井在中间,谁也不碍谁的事。可水一少,事情就来了。

那天傍晚,我去挑水。

我爹王高澹在田里浇了一天的地,回来时嘴唇都干裂了,喝了两碗水还喊渴。我说明天我去挑,让我爹歇着。

我拎着扁担和水桶出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路上黑乎乎的,我看不太清。走到井边才发现,已经有人在打水了。

郭长贵弓着腰,正在往上拽绳子。他旁边已经放着两桶水,看他那架势,是装了第三桶。

我走过去,把桶往地上一搁,说:“郭叔,该轮到我了吧。”

郭长贵头都没抬,手上的活儿也没停:“我还没打完呢。”

你都打了两桶了。”我压着火,“我家今天还没挑水呢。我爹浇了一天地,把水都用到地上了,家里一滴都没留。

“你家浇地关我啥事?”郭长贵直起腰,斜了我一眼,“这井又不是你家挖的。”

我说:“井不是你家的,是公家的。一人一天两担,这是村长定的规矩。”

郭长贵哼了一声,又开始拽绳子:“规矩是人定的。我家里人多吃得多,两桶不够。”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

郭家就三个人,郭长贵两口子加一个闺女。我家也是三口人。他凭什么多打水?

但我想着我爹的叮嘱,压着火没发作。我爹说,咱家跟郭家以前还有点交情,别把关系闹僵了。

我咬了咬牙,退了一步:“那行,你打完这桶,我打一桶,剩下的明天再打。

郭长贵没吭声,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装没听见。

他打完第三桶,我以为他要走了。结果他把桶放下来,又开始往下放绳子。

“郭叔。”我喊了他一声。

他还是不理我。

我走过去,拽住绳子:“你差不多了吧。”

郭长贵猛地一甩手:“你撒开!”

我没撒。

两个人就那么僵着,绳子绷得紧紧的。

郭长贵瞪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吓人:“我告诉你王俊健,今天这水我打定了。我家那点自留地再不浇就全完了,你让我全家喝西北风去?”

我说:“我家也得活啊。你浇地我就不浇了?”

“你家还有你爹你妈,我一个老光棍拉扯个闺女容易吗?”郭长贵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还年轻,你跟我争啥?”

我被他那话气笑了。

他哪里是老光棍?他老婆活得好好的,闺女都长成大姑娘了。他这是装可怜给我看呢。

我说:“郭叔,咱讲点道理。这水按规矩来,今天你打多了,明天你就少打点,大家都能活。”

“讲道理?”郭长贵冷笑一声,“讲道理我闺女就得渴死,你那破地浇上了水你当然能讲道理。”

说着,他猛地一使劲,想把我拽开。

我被他那一下拉得往前踉跄了几步,手松开了绳子。

郭长贵趁机把绳子扔下井,继续打水。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想法都没了,就想让他停下来。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井边扯开。

郭长贵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手里的绳子脱了手,桶“”的一声掉进了井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郭长贵转过头来,脸都气白了,“你个狗娘养的!”

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朝我冲过来。

我也没怂,迎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

郭长贵五十出头的人,常年在地里干活,力气不小。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另一只手扬起来要打我。

我偏头躲开,顺势把他往旁边的水渠里推。

水渠干了大半,底下有些泥巴和杂草,滑得很。郭长贵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进了渠里。

我按着他,不让他爬起来。

“你还打不打了?”我喘着粗气问。

郭长贵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他年纪大了我快三十岁,力气上确实比不过我。

“你放开!”他吼着。

我说:“你先说你明天还抢不抢水了。”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的恨意一点都不少。

我知道他不会服软,这人犟得很。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姑娘的叫喊声:“爹!爹你在哪?”

我心里一紧。

郭长贵的闺女来了。

02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我还没来得及松手,一个姑娘已经从巷子那头冲了出来。

月光刚爬上来一点,照不太清她的脸,但我能看到她手里拎着个明晃晃的东西,在地上一拖一拖的,发出刮擦的声音。

是铁锹。

她拎着铁锹冲过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下,手一松,郭长贵就从渠里爬了起来。

爹!”那姑娘跑过来,一把扶住郭长贵,“你没事吧?

郭长贵没说话,指了指我。

那姑娘转过头来,盯着我。

“王俊健是不是?”她声音尖得很,“你敢打我爹?”

我说:“我没打他,是他先动的手。”

“你放屁!”她扬起铁锹就朝我这边劈下来。

我往旁边一闪,铁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土。

“你还躲!”她又是一铁锹。

我连滚带爬地躲开了,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她在后面追。

我不傻,站住让她打?

我跑得飞快,扁担和桶也顾不上拿,就光顾着跑了。

那姑娘在后面追得紧,铁锹在地上拖着,一路刮得“哐啷哐啷”响。

我们村那条路七拐八拐的,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墙,我一路上撞翻了好几家的篱笆,狗也叫了,鸡也飞了,闹得鸡飞狗跳的。

她还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王俊健你个怂包,你打老人算什么本事?有种你站住!”

我没理她,只顾着跑。

村里不少人被惊动了,探出头来看。有几个认出了我,问:“俊健,咋了?”

我没空回话,只顾着往家跑。

跑到我家门口那条巷子,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回头一看,那姑娘还在追,离我不到二十米。

我正要拐进巷子,突然看到前面有个人影。

是我妈韩梅英。

她站在路中间,双手叉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的。

“妈!”我喊了一声。

那姑娘也看到了我妈,脚下一顿,但还是冲上来了。

我妈往路中间一站,身子一横,挡住了去路。她抬手一指,张嘴就喊了一嗓子:“你给我站住!你追我儿子干啥?他是你十六年前定下的娃娃亲!”

那姑娘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愣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子,红得发烫。

“你……你说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妈双手叉腰,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你跟王俊健订过娃娃亲。你爹没告诉你吗?”

那姑娘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后面跟过来的郭长贵,又看了看我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羞耻,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得比追我的时候还快。

郭长贵追在后面喊:“晓雪!晓雪你听爹说!”

但那姑娘头也不回,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郭长贵站在路中间,瞪了我妈一眼,又瞪了我一眼,然后跺了跺脚,追他闺女去了。

我妈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我。

“还愣着干啥?回家。”

我跟着我妈回到家,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

我爹王高澹坐在桌子旁边喝茶,见我回来,问:“咋了?跟人打架了?”

我没吭声。

我妈把院门关好,洗了把手,坐到桌子旁边,说:“那闺女是郭长贵的闺女,叫郭晓雪。长得还挺俊的。”

“妈!”我急了,“你刚才说的娃娃亲是咋回事?”

我妈看了我爹一眼,我爹低下头,喝着茶不说话。

我妈说:“那事说来话长。”

我说:“你说,我听着。”

我妈想了想,说:“那还是你三岁的时候,你爹和郭长贵关系好得很。有一回两人喝了酒,一时兴起,就说要结个亲家。你爹当时拍胸脯说,要是你家生个闺女,我们两家就做亲家。”

“后来呢?”我问。

“后来郭长贵的媳妇怀上了,果然生了个闺女。”我妈叹了口气,“可是还没等办酒席,两家就因为一些事闹翻了。你爹和郭长贵大吵了一架,郭家第二天就搬到隔村去了。从那以后,两家就没来往过。”

“闹翻?啥事闹翻了?”我问。

我妈看了我爹一眼:“你爹借给郭长贵三十块钱,郭长贵一直没还。你爹去要,两人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

我看向我爹。

我爹还是不说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那这亲事还算不算数?”我问。

我妈说:“按理说,两家翻了脸,这亲事也就不作数了。但是今天这事,我是故意那么说的。”

“为啥?”

“我就是要气气那郭长贵。”我妈嘴角一勾,“他当年欠咱家钱不还,还打你爹。我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那话,就是要让他脸上挂不住。”

我心里乱得很。

那个郭晓雪,刚才追着我满村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要是知道有这么回事,肯定会觉得尴尬。

但我妈那话都说出口了,收也收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是郭晓雪拎着铁锹追我的样子,一会是她听到娃娃亲后那通红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心想,这姑娘要是以后不来找我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咱俩这事,就当是一场笑话,过了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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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还睡着,就听到院子外面有人说话。

“韩婶子在家吗?”

是我妈的声音,紧接着是我妈的脚步声。我翻了个身,竖起耳朵听。

“在呢。哟,晓雪来了?”

我心里一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那姑娘怎么来了?

我穿上鞋,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透过窗棂往外看。

院子里,郭晓雪站在门口。她今天没穿昨天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梳着两根大辫子,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她手里端着一碗鸡蛋。

“韩婶子,”郭晓雪低着头,把碗递过去,“昨儿个是我冲动了。我追着王俊健满街跑,闹得大家伙都看笑话了。这碗鸡蛋,算是我赔礼道歉的。”

我妈接过碗,笑眯眯地说:“哎呀,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啥。都是一家人,不打不相识嘛。”

婶子……”郭晓雪的脸又红了。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进来坐坐,喝口水。”

“不坐了不坐了,”郭晓雪摆了摆手,“我还要回去给我爹做饭呢。”

她转身要走,脚步踌躇了一下,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婶子,昨儿个你说……那个娃娃亲……是说着玩的吧?”

我妈脸上的笑容没变,声音也没变:“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回去问问你爹不就知道了?”

郭晓雪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才从屋里出来。

我妈端着那碗鸡蛋,见我出来了,说:“瞧见没?那姑娘来道歉了。你以为她是个泼妇,其实人家知礼得很。”

我说:“她咋知道我家的?

“这村里屁大点事传得比风还快,”我妈说,“昨晚上我一喊那话,传得整个村都知道了。她今天不来道歉,她爹的脸往哪搁?”

我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那姑娘长得真不赖,你觉得呢?”

“妈。”我翻了个白眼。

吃完早饭,我去地里干活。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几个人蹲在墙根下聊天。见了我,他们的眼神都有些促狭。

“俊健,听说你跟郭家那闺女定了娃娃亲?”二狗子冲我挤眉弄眼,“那姑娘长得可真俊啊,你赚大发了。”

去去去。”我没好气地说。

我说真的,”二狗子凑过来,“那姑娘可是咱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要不是家里穷,早就嫁出去了。你这是捡了个大便宜。

“你给我闭嘴。”我推了他一把,径直走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一个晚上的功夫,整个村都知道了。这让我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不过二狗子说得没错,郭晓雪长得确实挺俊的。

昨天光顾着跑了,没仔细看。

今天在院子里那一眼,倒是惊了我一下。

她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像是会说话似的。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干活,干活要紧。

到了地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玉米叶子被太阳晒得打蔫,耷拉着脑袋,看着心疼。

我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发现井边排了长长的队。大伙都等着打水,有的坐在地上抽烟,有的蹲在墙根下聊天。

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刚把绳子放下去,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王俊健。”

我回过头,看到郭晓雪站在我身后。

她站在两三米外,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挺平静的。

“你昨儿个抢我家的水,今儿个又来给我们排队的添堵了?”她说话的语气不带火气,但听着就是不舒服。

我说:“我是按规矩来打水的,一人一担,村长定的规矩,不是我自己定的。”

郭晓雪冷笑了一声:“行,你打,你打完了我打。”

她那语气在“我”字上咬得很重,带着一股挑衅的味道。

我没跟她计较,加了水就准备走了。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昨儿个的事,咱们还没完。”

我说:“你要打一架?

“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爹算什么本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你要是有本事,咱俩单挑。”

我说:“我跟你单挑?传出去别人会说我欺负女人。”

“昨儿个你欺负我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传出去不好听?”她一句话堵得我无话可说。

我不吭声了,拎着水桶往回走。

她在我身后说:“你就等着吧,王俊健。我郭晓雪可不是好欺负的。”

我没回头,心里却有点发毛。这姑娘看着水灵,脾气却一点都不软,惹了她可真是惹了麻烦。

可是她今天早上还来我家送鸡蛋道歉,怎么现在又变成这副样子了?这姑娘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找茬的?

04

回到家,我把我妈拉到一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笑了一声:“她这是心里不服气呢。”

“不服气?”

“你想啊,”我妈掰着手指头给我分析,“她爹跟咱们家有娃娃亲这事,她被蒙在鼓里十六年。昨天我当着全村人的面喊出来,她爹丢脸,她也丢脸。她能不气吗?”

“那她早上还来送鸡蛋干啥?”我问。

“那是她自己要面子。”我妈说,“她虽然是来找你算账的,但那姑娘脑子清楚着呢。她知道昨天的事是她爹理亏在先,所以先来道个歉,把场面圆过去。但她心里还是憋着气,所以后面又来找你麻烦。”

我说:“这姑娘心思也太深了吧?”

这年头,家里穷,长得又好看,能活得明白的姑娘,心思都不简单。”我妈叹了口气,“她从小就没娘,跟着她爹长大,什么苦都吃过。这样的人,不是好惹的。

我点了点头。

我妈接着说:“不过你也不用怕她。她既然上门道歉了,说明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等她心里的气消了,这事也就翻篇了。

但愿吧。

可是事情没有像我妈说的那样翻篇。

第二天,郭长贵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我家的门口,看到我爹,二话不说就来了句:“王高澹,你管管你儿子!”

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郭长贵来了,愣了一下,放下斧头:“老郭,咋了?”

“你儿子昨天跟我抢水,把我按在渠里,弄得我浑身都是泥。全村人都看到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郭长贵越说越气,“你家那口子还胡说什么娃娃亲,这不是败坏我闺女的名声吗?”

我爹脸色不好看了:“老郭,你说话客气点。那娃娃亲是假的吗?当年是谁跟你一起喝的那顿酒?”

郭长贵被我爹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但很快他又开口了:“那不是酒后的醉话吗?这都十六年了,你还当真?

“那是你郭长贵自己认的事。”我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觉得是醉话,那醉话也该有个说法。既然你不想认,那就算了。但我告诉你,昨天是你先动手的,我儿子没打你,是你自己没站稳摔进渠里的。”

郭长贵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我妈从屋里出来,走到门口,双手叉腰:“老郭,你要是有意见,咱们找村长评评理。咱们把十六年前的事捋一捋,把你这三十年欠咱家的钱也算算。”

郭长贵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瞪了我妈一眼,又瞪了我爹一眼,最后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我爹站在原地,看着郭长贵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听到他说:“老郭这人,一辈子就那样。你看他穷,其实是他自己造的。

我妈应了一句:“他那张嘴,得罪过不少人。”

我心里想着,这郭长贵还真不是一般的难缠。

但我转念一想,他闺女郭晓雪倒是跟他不太一样。

那姑娘虽然脾气暴,但至少知道理亏,还来道个歉。

这郭长贵,简直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过了两天,媒婆赵莎来了我家。

赵莎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人,嘴皮子利索,走村串户,谁家有什么家底都摸得清清楚楚。她一来,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哎哟,韩婶子在家吗?”赵莎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在呢在呢。”我妈把她迎进来。

赵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我妈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笑眯眯地说:“婶子,今儿个我来,是受人之托。

“谁托的?”我妈问。

“郭长贵。”赵莎压低声音,“他们家托我来问问,那娃娃亲的事,还算不算数。”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老郭刚才还来骂我家儿子打了他呢,一转脸就让人来问亲事了?”

“哎哟,婶子你还不了解老郭那个人?”赵莎笑着说,“他那张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嘴上骂你家俊健,心里其实挺中意这孩子的。再说了,你家俊健长得高高壮壮的,干活又利索,谁见了不喜欢?”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赵莎压低声音说:“不过我话可说在前头。镇上那个杀猪的刘瘸子,听说这几天也往郭家跑,好像是看上了晓雪那丫头。刘瘸子有俩钱,出手大方。郭家要是动了心,那你家俊健可就晚了一步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莎接着说:“我也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才来透个信儿。你们要是还想续这门亲事,那就得抓紧。要是不想,那就算了,我也好回了郭家那边。”

我妈沉吟了一下,说:“这事我得跟俊健他爹商量商量。”

“行,那你们尽快。”赵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我先走了,等你们回话。”

赵莎走了之后,我妈叫住我:“俊健,你过来。”

我走过去,我妈看着我说:“这事你怎么看?”

我说:“那姑娘脾气太暴了,我受不了。”

“脾气暴怕什么?能过日子就行。”我妈说,“再说了,那姑娘虽然脾气暴,但她心里敞亮。她知道对错,也懂得低头道歉。这样的媳妇儿,将来能跟你一起扛事。”

我没想到我妈会这么想。她说得好像我已经跟郭晓雪谈婚论嫁了似的。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说。

“你去找那个姑娘谈谈。”我妈说,“赵莎带来的话你也听到了,刘瘸子也在搀和。你不主动,到时候人家真嫁了别人,你哭都来不及。”

说实在的,我对郭晓雪那姑娘确实有点动心。

她的脸蛋、她的身段、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都挺让我心痒的。

可她那脾气,她爹那副德行,还有那场抢水的破事,都让我觉得这事别扭得很。

但赵莎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要是刘瘸子真把郭晓雪娶走了,我这辈子想想也挺遗憾的。

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全是郭晓雪的样子。

我想起她追着我满街跑的那天晚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我想起她早上来送鸡蛋的时候,低着头,红着脸,说话声音软绵绵的。

我想起她在井边瞪着我的时候,那股倔强劲儿,让我又气又觉得有点可爱。

我掐灭烟头,心想,要不就试一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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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跟我妈说,我去郭家看看。

我妈说:“行,你去吧。带上一篮子鸡蛋。”

我说:“又不是上门提亲,带啥鸡蛋。”

我妈说:“你那嘴说不好话,带上东西,人家也不好意思赶你。”

我不情不愿地拎着那篮子鸡蛋,去了郭家。

郭家在村东头,一个破旧的小院子,土墙都塌了一角,用几根木头顶着。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有两只母鸡在啄食。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郭叔在家吗?”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郭晓雪在家吗?”

话音刚落,屋门开了。郭晓雪探出头来,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她语气不太好。

我说:“我来看看郭叔。”

“我爹不在家。”她说。

我知道她撒谎,郭长贵明明就在屋里,我听见他咳嗽的声音了。

但我没揭穿她,只是说:“那好吧,这篮子鸡蛋给你,算是我给你爹赔罪的。”

郭晓雪看了看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你咋忽然这么客气了?”

“我昨晚上想了想,”我说,“那天我确实冲动了。不管咋说,你爹是长辈,我不该跟他动手。”

郭晓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衡量我这话的真假。

最后她伸手接过篮子,说:“那你进来坐坐?”

我心里一喜,跟着她进了院子。

郭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几件农具靠墙角放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屋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彤彤的,看着挺喜气。

郭晓雪搬了张凳子让我坐下,自己坐在门槛上,把那篮子鸡蛋放在旁边。

你爹身体好点没?”我问。

“好多了,”郭晓雪说,“就是腰还有点疼,下不了地。”

“那天也是我没分寸。”我说。

“算了,都过去了。”郭晓雪摆了摆手,“我爹也有不对的地方,你也不必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这话说得挺敞亮的,让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那……你考虑过亲事的事了没?”我试探着问。

郭晓雪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里搓着一根草,好一会儿才说:“你妈说的那个娃娃亲,我回去问过我爹了。他说确有其事,但那都是十六年前的事了,现在搬出来说,也不一定算数。”

“你爹是这么说的?”我有些意外。

我原以为郭长贵会否认这件事,毕竟他那么要面子。没想到他倒是认了。

“他认了,”郭晓雪说,“但是他跟我说,他不希望我为了那桩娃娃亲就委屈自己。他说要是我愿意嫁你就嫁,要是不愿意,他也不勉强。”

我说:“那你呢?你咋想的?”

“我咋想很重要吗?”郭晓雪抬起头看着我,“我一个穷人家的闺女,有啥资格挑三拣四的?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你这话说的……”我心里沉了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郭晓雪说,“我今年都二十二了,在咱这村里算老姑娘了。我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要是再不嫁出去,他连养老的钱都没有。”

她的语气挺平静的,但我听得出她心里的苦涩。

我说:“你要是愿意,咱俩可以谈谈。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我有手有脚,干活勤快,保证不让你跟我爹妈一样受苦。”

郭晓雪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然后她又低下头,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但是……你让我再想想。”

我说:“行,你想好了就跟我说。我不急。”

那天我在郭家坐了半个钟头,跟郭晓雪聊了不少。

她说话爽快,不扭捏,跟她爹那种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临走的时候,郭晓雪送我出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突然说:“王俊健,要是……要是我真的嫁给你了,你不会再跟我爹打架了吧?”

我说:“只要他不先动手,我保证不动手。

郭晓雪笑了一下:“那就是会打架的意思了。”

“你爹那脾气你也知道,”我说,“他要是不来惹我,我也不会跟他过不去。”

“行,我知道了。”郭晓雪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我过两天给你答复。”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郭晓雪还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方向。见我回头,她赶紧低下头,转身进了屋。

我心里暖暖的,像吃了蜜一样甜。

回到家里,我把情况跟妈说了。我妈听了挺高兴的,说:“我就说那姑娘心里有你。你看她多痛快,不像她爹那样磨唧。”

我说:“她说要再想想,不知道会不会答应。

“会答应的,”我妈很有信心地说,“她心里要是没你,就不会跟你聊天聊半天,更不会送你出门。”

我想想也是。

06

过了两天,郭晓雪没来给我答复,赵莎倒是又来了。

她是笑眯眯地走进来的,但一开口,却让我和我妈都变了脸色。

“韩婶子,俊健,”赵莎坐定后,压低声音说,“出大事了。刘瘸子那边也派人去郭家提亲了,而且出手大方,一开口就是三百块彩礼!”

我心里像是被人猛地锤了一拳。

三百块!我三年种地也攒不了这么多钱啊。

我妈的脸色也很难看:“那郭家那边怎么说?”

赵莎说:“郭长贵好像挺心动的。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地里的活干不了,家里少了个劳力,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要是拿这三百块彩礼,他就可以把家里的债还了,剩下的还能撑个一两年。”

“那晓雪呢?”我急忙问。

“那丫头倒是没松口,”赵莎说,“但你也知道,这种事轮不到她做主。她爹要是不点头,她有啥办法?”

“三百块彩礼,咱家也拿得出来。”我妈说。

赵莎看了我妈一眼,叹了口气:“婶子,不是我泼你冷水。你家底有多少,我还能不知道吗?你家这些年攒的钱,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百块。这三百块,你就是砸锅卖铁也不够啊。”

我妈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郭晓雪的脸,心里堵得慌。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去争取她,结果半路杀出个刘瘸子。三百块彩礼,这钱够咱家吃三四年了。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妈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衣服:“俊健,别想了,回去睡吧。”

妈。”我说,“我不甘心。

“妈也不甘心,”我妈说,“但咱家就是这个条件,有啥办法呢。”

我咬着牙说:“我去找郭晓雪,我跟她说,让她再等我一年。今年种地收成好了,我多攒点钱,凑够三百块,去把她娶回来。”

傻孩子,”我妈叹了口气,“刘瘸子会等你一年吗?人家明天就能把彩礼送到郭家去。

我沉默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爸去开了门,外面站着的是郭家隔壁的王嫂。她气喘吁吁的,一进门就说:“不好了不好了!郭长贵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门口:“王嫂,咋了?”

“郭长贵昨天晚上去镇上卖菜,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中风了!”王嫂说,“现在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郭长贵中风了?那郭晓雪怎么办?

我顾不上多想,穿着拖鞋就往郭家跑。

到了郭家,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村里的邻居,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我冲进屋里,看到郭晓雪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郭长贵躺在床上,脸歪嘴斜,嘴角流着口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晓雪……”我喊了她一声。

郭晓雪抬起头,看到是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王俊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爹……我爹他……”

我走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郭晓雪趴在我肩上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告诉我,昨天晚上郭长贵骑自行车去镇上卖菜,回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坡,天黑路滑,没看清路,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

摔到的是后脑勺,当时就昏过去了。

后来被人抬回家里,叫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说是中风了,半边身子都动不了。

“赤脚医生说,要根治得去县里的医院,”郭晓雪抹着眼泪说,“可是去县医院要花好多钱,我们家哪有这个钱啊。”

我说:“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郭晓雪抬起头,看着我:“你能有啥办法?你家也不富裕。”

我咬了咬牙:“我去借,我去想,就算上街要饭,也要把你爹治好。”

郭晓雪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王俊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说:“因为我不忍心看你受苦。”

郭晓雪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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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我四处借钱。

我先去找了我几个要好的朋友。二狗子借了我十块,狗剩借了我五块,大壮借了我八块。这些钱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块,离治病的钱还差得远。

我又去找了我家的亲戚。我姨家借了我五十块,我舅家借了我三十块,一个远房表亲借了我二十块。这些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也不过一百来块。

我算了一下,加上我家的存款,总共也就两百块不到。这点钱,送到县医院也是杯水车薪。

我妈看我天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口气,把她的私房钱拿了出来。那是她攒了好多年的,总共四十块。

“妈,这钱我不能要。”我说。

“拿着吧,”我妈说,“这是妈的心意。你媳妇儿的事,就是妈的事。”

我接过那四十块钱,眼眶有点发热。

当天下午,我又去找了几个村里人家,想再借点。

但大多数人都摇头说没钱。

有个王婶直接跟我说:“俊健,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你家那点家底我清楚,你这钱借了,啥时候能还上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没法反驳。我确实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我站在村口的榕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心里第一次感到那么无助。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看到郭晓雪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有点乱,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但她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倔强得很。

“王俊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你别再帮我了。”

“为啥?”我问。

“我爹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她低下头,不敢看我,“刘瘸子让人带了话。他说,只要我答应嫁给他,他就出钱给我爹治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要答应?

“我还有啥办法?”郭晓雪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爹等着救命,我凑了这些天的钱都不够。刘瘸子出的条件,是最好的条件了。”

“不行!”我脱口而出,“你不能嫁给他!”

我不嫁给他,我爹就会死!”郭晓雪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你以为我想嫁给他吗?刘瘸子那人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但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她能怎么办呢?一个姑娘家,没有兄弟,爹又病倒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嫁出去换点治病钱。在这个年代,这种事太常见了。

我看着郭晓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你……你让我再想想办法。”我说。

“还能有啥办法?”郭晓雪擦了把眼泪,“几天的时间就能凑到三百块?这价钱,咱村能拿出来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

“你别说了,”郭晓雪打断了我,“王俊健,你是个好人。咱俩的事,就当是一场笑话吧。你要是还有心,以后逢年过节,给我爹烧点纸钱,我就知足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样。

我追上去几步,喊了一声:“郭晓雪!”

她没回头。

我在后面喊:“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要是凑不到钱,我绝不拦你!”

郭晓雪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悲伤,有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