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技术部大办公室。

王志强端着自己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从茶水间出来,走到工位前愣住了。

他的转椅被换成了坏的,坐垫塌了一个大坑。

电脑屏幕黑着,键盘上压着一张便签:此工位已调整,请到4楼东侧仓库办公。

他抬起头,赵英叡正坐在他旁边的工位上跟人聊天,看见他,笑了笑:“王哥,林总说你的新地方在楼下。”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看他。

袁光临从电脑后面探了探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志强端着那杯茶,站在自己坐了八年的工位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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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月的天热得让人心里发躁。

技术部的空调坏了三天了,只有总监办公室和副总监办公室里的挂机还在转。大办公区四十多号人挤在一起,电风扇嗡嗡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王志强坐在仓库里,面前是一张九十块钱的折叠桌,桌上摆着他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笔记本。

仓库没窗户,只有一个排气扇在转,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这个仓库之前是堆放杂物的。

墙角堆着几个落灰的旧机箱,地上还有几个没拆封的快递盒,不知道是谁的。

他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腾出来一个角落,算是自己的“办公区”。

搬到这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林红梅在早会上宣布了“部门内部岗位优化”方案。

王志强的名字从核心项目组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系统维护组”的岗位,这个组就他一个人。

他当时没说话。开完会回到工位上,发现桌面上压着一张调岗通知。

“根据公司业务调整,您的岗位变更为系统维护组,办公地点调整至4楼东侧。请在三日内完成搬迁。”

他认识那个字体。肖银凤打的字,林红梅签的字。

袁光临那天中午在食堂趁没人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哥,这事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不知道?那个赵英叡,是林总从总部那边带过来的。我听人说,他是总部一个领导的亲戚。”袁光临左右看了看,“你那个项目组的位置,就是林总给他留的。”

王志强夹了一口菜,没说话。

“你去找找领导呗。”袁光临说,“你在这干了十年了,说调就调,这算什么事?”

“不了。”

“为什么?”

“找领导有什么用?”王志强说,“领导要是想用你,不用你找。要是不想用你,你找也没用。”

袁光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王志强这些年不是没想过走。

前年有个猎头找过他,给他推了一家小公司的技术总监岗位,工资比现在高三千。

他老婆张秀兰知道以后说:“你现在这个公司好歹是大厂,稳定。儿子明年高考,咱家经不起折腾。

他就没去。

他老婆张秀兰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儿子在省城上高三,成绩还行,班主任说努努力能考个一本。房贷还有十年没还完,每个月四千块。

王志强每个月的工资到手九千出头,还完房贷,再给儿子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钱就只够买菜吃饭了。

他不敢丢这份工作。

但有人觉得他该丢了。

搬到仓库的第四天,王志强发现自己系统账号的权限被降成了只读。他去问IT部的小刘,小刘说“林总那边通知的,说是系统安全升级”。

“什么时候恢复?”

“这个……我也不清楚。”小刘有点为难,“王哥,您去找林总问问呗。”

王志强没去。

他坐在仓库里,打开系统,发现自己连之前跟了三年的那个老客户的项目资料都看不到了。屏幕上一个提示框弹出来:您无权查看此项目。

他看了那个提示框很久,然后关了电脑。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手机亮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这个月生活费什么时候打?”

他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转了1500过去。又发了条消息:“省着点花,期末考好点。”

“知道了爸。”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02

第五天的时候,肖银凤来仓库找他了。

“王哥,林总让我通知你一下,下个月的项目绩效考核,你这边没有项目可报,可能会影响绩效评定。”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脸上带着笑,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客气。

“我知道。”王志强说。

“林总的意思是,你这边要是觉得接不上项目,可以自己去跟销售那边联系联系,看看能不能接点小活儿。”肖银凤又说,“不过销售那边的人你也知道,对咱们技术部的,不太熟。”

王志强听出来了。这是在告诉他,现在连之前认识的那些销售都不让他接触了。

“行。”

肖银凤走了以后,王志强在手机上翻了翻通讯录。

他干技术这么多年,确实认识几个销售。

但他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接了,说“王哥啊,项目的事我现在都是跟赵英叡对接的,你要不问问他?”

第二个电话没打通。

第三个电话,对方直接没接。

他大概明白了。

到第二周,情况更糟了。

周三上午,部门开周例会。

王志强那天早上到了办公室,发现会议室的门锁着。

他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林红梅在说话:“这个季度的重点项目,赵英叡负责A客户那边的系统升级,肖银凤跟进B客户那边的……”

他站在门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往食堂走。

在大厅门口碰到了几个同事,大家看见他,有人点了下头,有人装作没看见。

他端着饭盒找了个空位坐下,没过两分钟,对面坐了个人。

是袁光临。

“王哥。”袁光临把饭盒放下,“你那边的活怎么样了?”

“没什么活。”

我这边……有点忙不过来了。”袁光临说,“赵英叡那小子,接手了你的项目,但他技术不行,好多东西搞不定。天天跑来找我问,烦死了。

王志强没接话。

“我看不过去。”袁光临压低了声音,“王哥,你就这么忍着?你在这干了十年,他们这么干,明显是逼你走。”

“走不走,是我的事。”

“你要是想走,我帮你问问。”袁光临说,“我同学那边有个公司,正招技术……”

“再说吧。”

袁光临叹了口气。

他吃了几口饭,又说:“对了,你知不知道,林总最近在跟总部那边争取一个什么‘岗位优化’计划。我听肖银凤说了一句,好像是总部要压缩人员编制。”

王志强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裁员。”袁光临小声说,“每个部门都要裁掉一定比例的人。林总这个月的KPI,可能就是咱们部门的裁员指标。”

王志强放下筷子。

他想起来了,上周五林红梅把他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公司今年要降本增效。”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他明白了。

降本增效,就是裁人。裁人,就是先裁他。

王哥,你注意点。”袁光临站起来,端走了饭盒。

王志强坐在食堂里,周围人来人往,没人看他。

他忽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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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降本增效”。

这四个字,王志强在职场里听了无数次了。

第一次听到是五年前,公司从几百人扩张到上千人,招了一大批人。老员工们私下嘀咕,怕被新人顶掉。但那次没有裁员,反而扩招了。

第二次听到是三年前,公司业绩下滑,老板在全员大会上说“我们要降本增效”,然后砍掉了一个不赚钱的事业部。

三十多个人的团队,说裁就裁了,连补偿都没给全。

那是王志强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裁员。

那个事业部的经理,四十多岁,在这公司干了六年。

被裁的那天,他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子都没装满。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王志强到现在都记得。

他现在有点理解那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释然,是无奈。

他有几次想过,要不就算了,主动走吧。总比被人赶走好。

但他每次打开招聘软件,看到那些“35岁以下”的硬性要求,就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46岁。

46岁,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只有十年技术经验。

这个市场上,愿意要他的人,不多。

第二周的周五,事情出现了变化。

那天下午,赵英叡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A客户那边的系统出问题了,谁能处理?”

王志强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仓库里看技术文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A客户是他跟了三年的老客户,那个系统的架构是他一手搭建的。

他知道那个系统的问题在哪里。

但他没有在群里回复。

过了半个小时,赵英叡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直接@了他:“王哥,A客户那边的系统你知道吧?出问题了,林总说让你帮忙看看。”

王志强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我现在账号权限只有只读,进不了那个系统。”

群里沉默了。

过了五分钟,林红梅在群里说话了:“王工的权限先恢复,让他处理一下。”

又过了十分钟,IT部的小刘给他发私聊:“王哥,你账号权限恢复了。”

王志强看着那条消息,没回复。

他打开系统,看了一下A客户那边的日志记录,发现是数据库索引出了问题。他花了两个小时,修好了。

第二天,林红梅在群里表扬了赵英叡:“这次A客户系统问题处理得及时,赵英叡组织协调很到位。”

没有提王志强。

袁光临给王志强发了条微信:“我操,她真不要脸啊。”

王志强没回。

他坐在仓库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下雨了。

雨滴打在窗户上,声音很轻。

04

第三周的周一,王志强被林红梅叫进了办公室。

“老王,你坐。”林红梅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

王志强在椅子上坐下来。

林红梅说话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老王,你在公司干了十年了,是吧?

“十一年。”

“是啊,十一年。你是咱们部门的元老了。”林红梅点点头,“你这样有经验的老员工,公司是很看重的。”

“但是呢,你也知道,今年公司这边的业务在调整。”林红梅说,“总部那边要求降本增效,每个部门都要压缩人员编制。我这个做副总的,也很为难。”

王志强看着她。

技术部这边,我这个月的指标是要优化三个人。”林红梅说,“年轻人呢,工资低,干活也有干劲。但你这个岗位……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让你主动提离职,公司给你N 1的补偿,你考虑一下。”

王志强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林总,你的意思是,让我走?”

“也不是说让你走。”林红梅笑了笑,“是建议你考虑一下。其实以你的能力,去外面也能找到好工作。而且公司给的补偿也是按劳动法来的,不吃亏。”

“N 1是多少?”

你干了十一年,N是11,再加1。按你今年的月平均工资来算,大概是十二个月工资。

十二个月工资。

十万出头。

王志强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林总,我老婆在超市上班,儿子马上高考了。房贷还有十年。我不能丢这份工作。”

林红梅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老王,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你这边如果不主动提,后面走绩效流程的话,可能连N 1都拿不到。”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着急答复。”

王志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子是乱的。

他走到仓库,坐在折叠桌前,打开电脑。

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他和儿子的合影。

那是去年儿子放寒假的时候拍的,儿子长高了,比他高了半个头。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手机响了。是他老婆张秀兰打来的。

“喂,老王,你下班了吗?我今天买了排骨,回来给你炖汤喝。”

还没,有点忙。

“那你忙完了早点回来。儿子刚才打电话来说,这次模考考了年级前一百,老师说考一本有希望。”

“好。”

挂了电话,王志强坐在那里。仓库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翻到一个文档。那个文档是他三年前写的,是公司核心业务系统的底层架构说明。

那个系统,是他一个人花了三个月时间搭建的。

当时部门里没有别人能做这个活,他熬了三个月的夜,加了一百多天的班,把那个系统做出来了。

他写好之后,把文档交给了当时的部门总监。总监说“干得不错”,然后就没然后了。

那个系统上线以后,稳定运行了三年,没有出过大问题。

但那个系统有一个“隐藏功能”,只有他知道。

不是他故意留的后门。

而是他当时写代码的时候,用了一种非标准的写法。

这种写法的好处是系统效率高,但坏处是——除了他,没人看得懂后续的维护。

后来的技术文档里,关键的地方都被他“省略”了。

不是故意的,是当时太忙了,没来得及写。后来想补,又觉得没必要。

现在他觉得,这个“没必要”可能有点必要了。

他把那个文档复制了一份到U盘里,然后关上了电脑。

仓库里彻底黑了。

他坐着没动。

窗外有车灯扫过,照亮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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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周周二,系统出事了。

早上八点四十,王志强刚到公司,就发现走廊里气氛不对。IT部的小刘一路小跑,脸都是白的。

“怎么了?”王志强拉住他。

“核心系统出问题了。”小刘说,“数据库那个索引……不行了。整个系统卡死了。”

王志强跟着小刘来到机房门口,里面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赵英叡站在服务器前面,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屏幕上的日志信息滚动得很快,他一边看一边摇头。

“不可能……这个参数怎么会这样?”

林红梅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能恢复?”

“林总,这个……这个系统底层的索引结构,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我查了代码,这东西写的不是标准语法,我……我看不太懂。”

“看不懂?”林红梅的声音提高了,“你不是说你是技术骨干吗?”

赵英叡的脸涨得通红。

“林总,这代码不是按标准逻辑写的。很多关键地方的注释都是空的,我根本不知道当初设计的思路。”

“那谁能看懂?”

赵英叡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他看了王志强一眼。

林红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站在机房门口的王志强。

“老王。”

王志强没动。

“老王,你来给看看。”

他靠在门框上,没动:“林总,我现在是系统维护组的,不参与核心业务。”

林红梅的脸色变了。

“老王,现在是紧急情况,你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权限不够。上次不是降成只读了吗?

林红梅咬了一下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恢复,全部恢复。现在,马上。”

小刘赶紧操作了一通,说:“王哥,权限恢复了。

王志强还是没动。

“老王?”林红梅的声音里有点着急了。

“我看看吧。”

他走进机房,站在服务器前面。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志信息滚动着,他看了几行,就看出了问题。

“索引膨胀了。底层的数据结构算法有问题,当初设计的时候留了一个定时任务,每年这个时候会触发一次数据校准。如果不校准,索引结构就会慢慢错乱,直到最后瘫痪。”

“那怎么处理?”

“需要重新校准索引。但这个操作,没有文档。”

“文档呢?”

“我没写过。”

林红梅愣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修?”

“能。”王志强说,“但需要点时间。”

“多久?”

“两天。”

“两天?”林红梅急了,“客户那边等不了两天!”

“那就没办法了。”

王志强说完,转身往仓库走。

“老王!”林红梅在他身后喊。

他没回头。

06

到下午一点,系统彻底瘫了。

所有业务全部中断,客户那边打电话打到总部去了。总经理打电话把林红梅叫过去,拍了桌子。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必须给我把系统弄好!”

林红梅红着眼睛回到技术部,站在走廊里,朝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咬着牙,带着肖银凤和赵英叡,走了过去。

仓库的门开着。

王志强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摆着那台旧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老王。”林红梅站在门口,声音软了很多,“你……到底能不能修?”

“能。”

“那你为什么不修?”

“林总,你觉得呢?”

林红梅沉默了。

肖银凤在旁边站着,脸色也很不好看。赵英叡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老王,这段时间是我不对。”林红梅说,“但是公司这边……确实很着急。

“我知道。”

“那你……”

“我有三个条件。”王志强说。

“你说。”

“第一,我的岗位要恢复到原来的核心项目组。所有权限全部恢复,不能有任何限制。”

“可以。”

“第二,这件事的经过,要贴公告。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红梅的表情变了一下。

“第三,这个季度的绩效评定,按实际贡献来。”

沉默。

大概过了十几秒,林红梅说:“行,都答应你。”

明天上午九点,我进机房。

林红梅转身走了。肖银凤跟在她身后,赵英叡最后一个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英叡回头看了王志强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懊恼,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了。

王志强坐在仓库里,窗外天快黑了。他把水杯端起来,送到嘴边,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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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上午九点,技术部大办公室。

所有人都到了。

没人说话。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有人端着杯子假装喝水,有人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机房的门口。

林红梅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烟,没点。

赵英叡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他一个字都没打。

袁光临靠在墙上,抱着手臂,表情有点复杂。

王志强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他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里的茶叶已经泡了三遍,颜色很淡。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抬起头看他。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在意。

他走到机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林红梅的表情,那张脸上写着紧张、懊悔、不甘心。

他看到赵英叡坐在工位上,整个人缩着,像是矮了一截。

他看到肖银凤站在林红梅身后,不敢看他。

他看到袁光临对他点了点头。

他看到整个部门,四十多个人,都在看他。

没有人说话。

他关上了机房的门。

机房里的空调开着,很冷。

服务器闪着绿灯,嗡嗡地响着。屏幕上的日志信息还在滚动,那些报错的信息像一道道伤口,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他坐在操作台前,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插入U盘,打开那个叫《系统底层架构说明(补遗版)》的文档。

那是一份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的文档。

三年前他搭好这套系统之后,本来想补上这份文档,但因为各种事情拖着,拖了很久。

上个月他开始写这个东西,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记不清了,而是他一直在想——该不该写。

现在他坐在机房里面,对着那份文档,看了很久。

系统停摆接近24小时。外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听见外面的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是林红梅的动静。她在那头连着喊“系统快修好了”,像是在给谁解释。

王志强听了几耳朵,没理会。

他动手了。

修系统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难。毕竟是他一手做的东西。

但难的是别的东西。

他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想,自己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一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部门里就三个人,一个总监,两个兵。

那个总监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对他挺好的,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后来王总退休了,公司招了一批年轻人,老员工一个一个地走了,只有他还在。

他在这里待了十一年,用坏三台电脑,写了不知道多少行代码,给公司搭了两个系统,接了好几个大客户。

然后有人说,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