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看着手机里的退休金短信。
五千三百块。第一个月。
我盘算着,终于能喘口气了。女儿那三千块的房贷补贴,我也能多给点。
打开门,笑容僵在脸上。
女儿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个人,瘦得脱了形,嘴角歪斜,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妈……”
女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二十二年前,就是这张脸,在我坐月子的时候对我说:“我爱上别人了,咱们离婚吧。”
01
“妈,他是我爸。”
女儿林曼婷站在门口,声音越来越小。身后那个男人缩在轮椅里,眼睛直愣愣盯着地面,好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靠着门框,腿有点软。
“你……你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他自己来的。”林曼婷低下头,“他那个女的把他赶出来了。他没办法,打听到我公司电话,求我帮他。”
“求你帮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高了八度,“他有什么脸求你?”
林曼婷没说话。女婿刘浩站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张口了:“妈,你看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他睡大街吧?”
我没理他。我看着女儿:“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知不知道他当年怎么对我们的?”
“妈,我知道。”林曼婷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总不能不管他。”
“那你就要我管?”
话说出口,我也觉得自己语气太冲。可我忍不住。
二十二年前的大年初三,他提着行李箱走出家门。那天我还在月子里,孩子才二十天。他说“我爱上别人了”,然后摔上门就走了。
那之后我没找过他。一分钱抚养费没要过,一次他爸妈家没去过。我一个人带着女儿,白天上班晚上带娃,把孩子从两尺长拉扯到大。
现在我退休了。
现在他回来了。
“妈,你先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刘浩说着就往里挤,把轮椅往门里推。
我下意识让了一步。那个男人被推进了客厅,轮椅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身子一歪,差点栽下去。
林曼婷赶紧扶住他:“爸,你小心点。”
爸。
这一声“爸”像根针,扎在我心口。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退休金短信界面按灭。
“曼婷,你跟我进来。”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我盯着那滴水,半天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去见他的?”
林曼婷沉默了一会儿:“上个月。”
“上个月?”我转过身看着她,“上个月你去找他,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林曼婷低着头,“他给我打电话,说他不行了,就想看看我。我……我就去了。他瘦得不成样子,坐在轮椅上,说话都不利索了。”
“所以你就可怜他了?”
“他什么时候当过你爸?”我声音又高了,“他给过你一分钱抚养费吗?你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来接,你每次都是一个人等最后。你发烧四十度,我抱着你跑医院,你在急诊室喊爸爸,他在哪儿?”
林曼婷哭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他真的不行了,那个女的把他赶出来,他现在一分钱没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你就把他送到我这里?”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林曼婷捂着嘴,“我们的房贷一个月九千八,我和刘浩两个人工资加起来才一万五。我想送他去养老院,一问最低都要三千多。妈,我真的拿不出这个钱。”
“那你就把他扔给我?”
“我不是扔给你,我就是想……”林曼婷跺了跺脚,“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退休了也没什么事,就……”
她没说完。
我懂她的意思了。
她不是想让我照顾程宏俊,她是想让我又出钱又出力。钱,我给她;人,我照顾。她什么都不用管,当个孝顺女儿。
“曼婷,你知道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辛苦。可是妈,他已经这样了,你让他住几天,等我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
林曼婷没吭声。
我心里凉了半截。她不是没办法,她是根本没想过别的办法。她就是想让我接手。
“行,他住下。”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房贷补贴,我从这个月开始不给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妈!”
“你们一个月一万五,房贷九千八,剩下五千多,够你们两个人吃饭了。”我说,“我退休金才五千三,我得给自己养老。”
林曼婷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02
程宏俊住进了客厅。
我把沙发推了,架了张折叠床。他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直看着我,嘴角哆嗦着想说话。
我没看他。
林曼婷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旧衣服,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一个搪瓷缸子。就这么点东西,半辈子的积累。
“妈,我爸的药在包里,每天早晚各一次,胃药饭前吃,降压药饭后吃。”林曼婷把药摆在小茶几上,“他要上厕所你就……”
“我自己会看。”
林曼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药瓶摆好,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边。
程宏俊伸出手去够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林曼婷赶紧帮他托着:“爸,我来。”
她喂他喝水,一口一口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又长又黄,指缝里全是黑泥。
我别过脸去。
林曼婷待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妈,谢谢你。”
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和程宏俊。
他坐在折叠床上,垂着头。偶尔抬起眼睛看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去。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骂他?吵他?把他赶出去?
都是女儿惹的祸,我骂他有什么用。
我一个人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帘上。
我想起二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晚上。他提着箱子走了,我抱着孩子在床上哭。那时候我对孩子说,以后咱们娘俩过,谁也不要了。
现在呢?
现在他躺在我家客厅里。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陈年旧事。
那年我二十五岁,怀了孩子,高兴得不得了。
他嘴上说好,可脸上的笑就没到过眼底。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跟那个女会计早就好上了,只是碍着我肚子里的孩子,不好意思先开口。
孩子满月那天,他喝多了酒,回家的路上吐了一地。
我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照顾他,忙到凌晨三点才睡。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他穿戴整齐站在床前,手里提着箱子。
“美霞,对不起,我爱上别人了。”
我没哭。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会计给他办了调动,去了省城的分公司。
程宏俊,你做事做得真绝。
我翻了个身,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下来。
03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穿衣下床,推开卧室门。
程宏俊还睡着。
他侧着身子,嘴半张着,打鼾。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我看了几秒钟,转身去厨房。
煮粥,炒个白菜,蒸两个馒头。都是最简单的活计。
粥快好的时候,他醒了。听见他咳嗽的声音,接着是轮椅移动的声响。
我端了一碗粥放到小茶几上:“吃饭。”
他伸出手想端碗,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洒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张开口,吃了。
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我面无表情地喂着,像是做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喂完粥,我把碗扔进水槽里,洗都没洗,直接出门了。
楼下碰见邻居张桂芳,她正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
“美霞,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张桂芳拉住我,“昨天你闺女推着一个人回来,那是谁啊?”
“没谁。”
“你别骗我,我都看见了。”张桂芳压低声音,“是不是你那个前夫?”
“天哪,他还有脸来找你?当年他做的那些事,你忘了?”张桂芳一脸不平,“你闺女咋想的,把那种人接到你这里来?”
“她心软。”
“心软?”张桂芳哼了一声,“她心软,让你硬扛?你这刚退休,好不容易能松快松快,她倒好,给你送个大包袱。”
我没接话。
张桂芳又说:“我告诉你美霞,你可得想好了。这人来了,就不容易走。你伺候他一天,就得伺候他一辈子。”
“我知道。”
“知道还让他住下?”
我想了想,说:“先让他住几天,等我想到办法再说。”
“办法?”张桂芳摇摇头,“我看你能想到什么办法。”
我没吭声。
张桂芳叹气:“你自己看着办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
她拎着菜篮子走了。我站在楼下,好一会儿没动。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房贷补贴自动转账失败了。
我看了看那条短信,没回。
林曼婷的电话打过来了:“妈,房贷的事……”
“我说了,不给了。”
“可是你之前说好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你把你爸送过来了,我得养他。”
“妈,你……”
“你别说了。”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楼下,看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04
这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社区居委会。
我打听了附近几家养老院的情况。
最便宜的一家,双人间,一个月两千八。中等的,单间,四千出头。好一点的,带康复护理的,最少六千。
我把价格记在本子上。又问了一嘴:“像我那个前夫的情况,瘫痪,能自理一点,但不完全能自理,有什么补贴吗?”
“要看你前夫户口在哪里。”工作人员翻了翻档案,“如果有当地户籍,可以申请低保,医疗补助什么的。如果没户口,那就不行。”
“他的户口在老家。”
“那就不行了。”
我谢了人家,出了大门。
坐公交车回小区,路上一直在想:程宏俊的户口在老家。老家的房子呢?那个老宅子,卖的话能值多少钱?
我想起当年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了程宏俊的抚养费,每个月五十块。
他一分没给。
我也没去要。
因为我一想到要去法院告他,就想起他那张脸,就觉得恶心。
那房子呢?离婚的时候,房子归了他父母。他父母去世后,房子落到了他侄子程志强手里。
我怎么把房子的事给忘了。
我赶紧给张桂芳打了个电话。
“桂芳姐,你认识不认识房管局的人?”
“认识一个,怎么了?”
“我想查个人房子的信息。”
“查谁的?”
“程宏俊老家的房子。”
张桂芳沉默了一下,说:“我帮你问问。”
半个小时后,张桂芳回了电话:“我那个熟人说了,那个老宅子,三个月前刚过完户。从程宏俊名下,转到了他侄子程志强名下。”
三个月前。
我算了一下时间。
程宏俊被那个女人赶出来,应该是半年前的事。他无家可归,想了办法找了女儿。然后把老宅子转给了侄子,让侄子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一环扣一环,他算计得真好。
“桂芳姐,谢谢你。”
“美霞,你可得当心。你那个前夫,不是个善茬。”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可我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我女儿让我照顾他。他侄子拿了他的房子。
所有人都在打算盘。
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05
回到家,程宏俊还坐在轮椅上。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宏俊,我问你一句话。”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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