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儿童乐园门口,电动摇摇车叮叮当当地响着。儿子趴在我怀里啃冰淇淋,奶油沾了一嘴,他眯着眼睛朝我笑。

“若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太太,眼眶深深凹下去,嘴唇哆嗦着,怀里抱着个小婴儿。

她直愣愣地看着我怀里的孩子,浑身开始发抖。

然后“扑通”一声,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了地上。

嘴巴张了又合,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发出一声哭嚎——

“孩子……那是我的孙子啊……”

周围的人全回过头来看她。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又看了看儿子,他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地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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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八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小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我赶紧把他裹进毯子里,穿上拖鞋就往门口冲。

刚打开门,外头客厅的灯“啪”地亮了。

婆婆傅桂珍站在走廊那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碎花睡衣,双手抱在胸前,脸拉得老长。

“大半夜的又去哪?”

“孩子发高烧,我得去医院。”

“昨天不是才从医院回来吗?”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又去?家里是印钞票的?”

我没理她,抱着孩子绕过她就往门口走。她几步跟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给我站住!这都几点了?你一个当妈的没点数?小孩发个烧多正常,捂捂出汗就好了,非得上医院烧钱?”

孩子被她这一嗓子吓着了,“哇”的一声哭起来。我又急又气,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妈,孩子都四十度了,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我生了三个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家孩子金贵!”

她堵在门口,双手叉腰,那架势像一堵墙。我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滚烫的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妈,”我咬着牙说,“今天我必须去。”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往后一退,让开了门:“去去去,有种去了就别回来!”

我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里。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拦出租车,一只手抖得按不了手机。

等了快十分钟,才有一辆空车停下来。

我钻进去的时候,眼泪才敢掉下来。

“去最近的医院,师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一踩油门就窜了出去。

急诊室里灯光惨白。值班医生量了体温,又看了看孩子的喉咙,皱着眉头说:“急性扁桃体炎,体温太高了,需要马上退烧。先做个血常规检查。

我抱着孩子到处跑,挂号、缴费、抽血、取药。

医生给孩子打了退烧针,又开了吊瓶。

孩子扎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我按着他的手,心疼得恨不得替他疼。

挂上水,孩子才慢慢安静下来,小脸还是红扑扑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我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子上,腿上放着一沓缴费单,上面写着一千三百多块。

我翻了翻钱包,卡里只剩下不到两千。

就这些钱,还是我上个月工资里偷偷攒下来的。

手机“嗡嗡”地震了几下。我拿起来一看,婆婆打了六个未接电话,微信上还有十几条语音。

我点开一条,她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蒋若曦我告诉你,你要死要活我不管,但你要是敢花我儿子的钱,我跟你不客气!”

第二条:“孩子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活该!谁让你非要生的?我当初就跟你说别生别生,你非不听!”

第三条:“你就是个扫把星,把你儿子克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膝盖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滴滴答答的声音。我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他眼睛旁边还挂着泪珠,睫毛湿漉漉的。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他还那么小,才八个月。

我怎么能让他跟我一起受这份罪?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苏荣轩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看上去也是一夜没睡。

“怎么样了?”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了两个馒头,还热着。”

“孩子烧退了,医生说观察两天。”

“哦。”他站在那里,手搓了搓裤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苏荣轩,钱呢?你带来了吗?”

他低下了头,半天没吭声。

“我问你呢,钱呢?”

“若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小,“我妈她把卡藏起来了,我……”

“你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连你老婆孩子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突然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了下去:“你忍忍,她也是为你好。”

忍忍。

又是这句话。

我结婚三年,听了不下八百遍。

我别过头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光白得刺眼,闪得我眼睛疼。

02

孩子住了两天院,烧退了,咳嗽也好了些。

出院那天,我办了手续,抱着孩子回苏家。推开家门,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她翘着二郎腿,嗑得嘎嘣响。

看见我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回来了?”

“嗯。”

“花了多少钱?”

我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一千三百多。

“什么?!”她手里的花生壳“啪”地拍在茶几上,“一千三?你是去医院啊还是去抢钱啊?”

“孩子生病了,总不能不治吧。”

“治治治,你就知道治!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全拿来养这个病秧子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指着我怀里的孩子,“你看看他,从头到脚哪里像个好苗子?又瘦又小,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这哪里是养孩子?这是养了个药罐子!”

我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退了一步:“妈,你要是这么说……”

“我说错了?”她冷笑一声,“我跟你说,这孩子八字硬,克全家!你怀他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吃什么吐什么,到最后还早产,花了多少钱?现在养下来又是个病秧子,以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

“够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苏荣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妈,你少说两句不行吗?”他难得顶一次嘴。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好啊,你现在敢跟你妈横了?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你妈的?”

苏荣轩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最后把菜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里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婆婆在外面喊了半天,里头一声不吭。

我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之后几天,苏荣轩开始躲着我。

早上我还没醒,他已经去上班了。

晚上回来,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嗯啊啊”地应付。

有时候我想跟他聊聊孩子的事,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连头都不抬。

有一天晚上,孩子又咳嗽了。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拍着他的背。苏荣轩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荣轩,”我轻声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想带孩子去妇幼保健院做个体检,上次那个医生说孩子体质弱,建议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大概要两千多块。你跟你妈说说,卡里的钱……”

他手指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我:“若曦,我妈那边……”

“你就不能硬起来一次吗?”我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压不住火,“你是她儿子,不是她的狗!”

他脸色变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以为我没想过办法?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闹起来能把整条街的人都喊过来看!”

那你就任由她这么欺负我们?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心里往外的那种累。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我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脸蛋,心里那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

我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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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熬着。

我觉得自己在慢慢缩水,像一个被拧干了的海绵,榨不出一点水分。

那段时间,我开始偷偷做一些事。

去医院的时候,我顺路去了趟婚姻事务所,拿了一张离婚协议书回来,藏在床垫底下。

下了班,我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了附近几家出租房,看了看价格。

每次回到苏家,看到婆婆那张脸,我就觉得胸口憋得慌。

她那张嘴啊,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人。不是一刀毙命的那种痛,是那种黏糊糊的、慢慢渗出血的疼。

“你看看隔壁李婶家的儿媳妇,人家娘家陪嫁了一辆车,你呢?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你那个弟弟,听说又在外面惹事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说你,都当妈的人了,脸也不晓得擦擦,天天跟个黄脸婆似的,也不嫌丢人。”

我低着头,假装听不见。

但是有些话,你假装听不见,它还是会在你心里扎了根。

那天晚上,孩子又发烧了。

我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身子,喂了退烧药,抱着他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总算退了烧,睡着了。我把他轻轻放在床上,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慢慢变白的天际线。

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白布。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囡囡,最近过得咋样?孩子好不?爸给你转了八百,收一下。”

我点开转账记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擦了擦眼泪,打了几个字过去:“爸,我挺好的,孩子也好,你照顾好自己。”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爸,我想离婚。”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响了一个多小时。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我爸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我不是不想接,是怕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彻底绷不住了。

后来他发了条微信,只有几个字:“想好了就回来,爸在东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早晨,苏荣轩上班去了,婆婆出门买菜了。我坐在床边,把床垫掀开,拿出那张压得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摊在桌子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拿起笔,在女方那一栏签了字。

那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回了一趟娘家。

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进门,什么都没问。

他站起来,走进东屋,把那张老旧的木床收拾了一遍,铺上新床单,又把靠窗的桌子擦了擦。

“中午想吃啥?”他背对着我问。

“随便。”

那就煮你喜欢吃的番茄鸡蛋面。

他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东屋门口,看着那张干净的床铺,窗台上还放着一束干花,是我小时候插的。

那个瞬间,我心里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04

一个星期后,我正式提了离婚。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婆婆照例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抱着孩子坐在她对面,苏荣轩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妈,我有话跟你说。”

婆婆没抬头:“说呗。”

“我想跟荣轩离婚。”

空气突然安静了。

电视机里还放着什么狗血电视剧,台词嗡嗡地响着,但我听不进去一个字。

婆婆的遥控器“啪”地落在茶几上,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

她怔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玻璃上:“离?你一个带着病秧子的女人,离了婚谁敢要你?”

“那是我自己的事。”

“好啊,”她一拍大腿站起来,“离就离!我早看你不顺眼了!你以为我稀罕你啊?一个赔钱货,吃我的住我的,还天天给我甩脸子!”

她几步走到苏荣轩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儿子,你听见了没有?她要离!你给她签!”

苏荣轩坐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妈……”

“别叫我妈!你要是敢怂,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他的脸白得像张纸,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签吧,”我说,“我已经签了。”

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子上,推到苏荣轩面前。

他盯着那张纸,手指颤抖着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

“若曦……”他的声音哑了。

“签字吧。”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划了几笔,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婆婆一把抢过协议书,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你净身出户,家里一分钱你都别想拿走!”

“我不要。”

“还有,”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身走进里屋,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这三年在我们家吃喝用度,一年两千,总共六千,写个欠条再走!”

我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但我什么都没说,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行,有骨气!”婆婆把欠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口袋里,“你可以走了。”

我抱起孩子,走到门口。

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荣轩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婆婆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嘴角带着笑。

“对了,”她突然开口,“你跟哪个男人跑了都行,但是这孩子,别指望我们苏家出一分钱抚养费!”

“我没指望过。”

说完,我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我把孩子往怀里裹了裹,走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路灯昏昏黄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孩子在我怀里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我,突然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暖得像个小太阳。

我吸了吸鼻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晨晨乖,妈妈带你回家。”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苏家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我转过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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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爸把东屋收拾得妥妥当当。

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什么都替我考虑到了。

床边的桌子上放了一盏新台灯,柜子里塞好了孩子的尿布和奶粉,甚至连温度计都准备好了,放在床头柜的小抽屉里。

“爸……”

“别说了,”他摆了摆手,“在这住多久都行。”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孩子抱出去遛弯了。桌上放着小米粥和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张字条:粥在锅里,蛋趁热吃。

我坐在桌前,端起那碗粥,热乎乎的,顺着嗓子一路暖到心里。

安顿下来之后,我开始找活干。

我本来就是美容院的技师,手艺没问题。

我给以前上班的那家店打了电话,老板倒是欢迎我回去,说缺人手。

只是工资不高,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三千出头。

我算了算,房租水电、孩子的奶粉尿布、日常开销,这三千块根本不够。

但我没得选。

上班第一天,我把孩子送到了附近一家托儿所。

那地方不大,一个阿姨看着五六个小孩,一个月收八百。

孩子刚到那儿,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哭声,心都快碎了。

但我还是狠着心,转身走了。

第一天上班,我的手是稳的,但心是悬着的。每隔一小时,我就跑到休息室给托儿所的阿姨打电话。

“孩子还哭吗?”

“好多了好多了,现在跟别的小朋友玩呢。”

有没有发烧?

“没有,体温正常的,你放心。”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缓了口气。

那段时间,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收拾好送到托儿所,然后赶去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也不闲着,帮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做面部刮痧,一次收三十块。

下了班,接了孩子回家,做饭、洗衣服、哄孩子睡觉,忙完都到半夜了。

我爸帮我带孩子,他从来没喊过累。有时候我深夜回家,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孩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爸,你去床上睡吧。”

他猛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没事没事,孩子刚睡着,你别吵他。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酸酸的。

“爸,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瞎说,”他板起脸来,“你比谁都中用。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孩子又生病了。

不是发烧,是拉肚子,一天拉了七八次,小屁股都红了,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他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

那个瞬间,我差点就崩溃了。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抱着他,任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我怕。

我怕他真的撑不住。

我也怕我撑不住。

就在那天,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请问是蒋若曦吗?我是刘太太,上次你给我做刮痧的那个。”

我擦了擦眼泪:“是,是我。”

“我听王阿姨说你手艺特别好,想请你来给我做一次全套,多少钱你说。”

“好,我明天……”

“对了,”她突然说,“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门调理小孩子的,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