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水还挂在嘴角,我还没来得及擦。
客厅里的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婆婆的声音最大:“这孩子,嘴真壮,吃什么都香。”
我抱着女儿推开门,看见一桌残羹剩饭。盘子见了底,骨头吐了一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婆婆正把最后一块排骨往小叔子碗里夹。
赵高澹抬起头看我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你出来了?厨房还有剩的。”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声笑很轻,但我自己听见了,像什么东西断了。我抱着女儿转过身,翻出角落里那个落灰的包。
“我去串个门。”我说。
“早点回来,碗还没洗。”婆婆头都没抬。
我走到对面,敲响了马奶奶家的门。她看见我,啥也没问,接过孩子让我进屋。
半小时后,门外传来赵高澹的哭声,还有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马奶奶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01
那天是我女儿满五个月的日子。
五点四十,我抱着她进了卧室喂奶。她最近长牙,总咬我,疼得我倒吸凉气。我一边哄她一边侧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
婆婆又在夸小叔子。
“小景啊,你哥说你升组长了?月薪涨了多少?”
“还行吧,多个两千。”赵高景的声音满不在乎。
“那得好好庆祝庆祝!”婆婆嗓门大得能传遍整层楼,“你嫂子今天炖了排骨,你多吃点。”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吸着奶,小脸红扑扑的。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软得像丝。
嫁进赵家三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家里大事小情都要庆祝”的规矩。赵高澹升职庆祝,赵高景升职也要庆祝,甚至公公退休那顿饭都摆了三桌。
可他们从来没给我庆祝过什么。
结婚那年我辞了工作。
外企行政主管,月薪七千,交完五险一金还剩不少。
赵高澹说“你赚那点钱够干嘛的”,婆婆说“女人结了婚就该顾家”。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辞了。
赵高澹抱着我说:“以后我养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现在想想,那句话真是个笑话。
女儿终于吃饱了,打了个奶嗝,闭上眼睛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放在床上,整理好衣服,推开卧室门。
笑闹声扑面而来。
客厅的饭桌上,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最夸张的是那盘红烧排骨,我炖了一个半小时,满满一大盘,现在就剩几块骨头躺在盘底。
婆婆正夹起最后一块,放进赵高景的碗里。
“妈,您吃。”赵高景假客气。
“妈不要,你吃你吃,你工作辛苦。”
我看了一圈。公公坐在沙发上剔牙,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瓶啤酒。赵高澹坐在桌边,碗里还有半碗饭,面前一堆骨头。
他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往厨房努努嘴:“你出来了?厨房还有剩的。”
剩的。
我没说话,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锅里确实还有,但就是一点汤汤水水,上面漂着两片姜。排骨没了,鸡也没了,连青菜都只剩下几根蔫了的叶子。
我站在厨房,看着那锅汤,看了很久。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
月子里婆婆做饭,总是先可着他们一家人吃。等我来吃的时候,好菜基本都见底了。我那时候想着,奶孩子累,吃什么都行,无所谓。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也许是女儿咬我的时候我忍着疼,也许是奶水不够的时候婆婆说我“吃那么多都没奶”,也许是赵高澹那句“厨房还有剩的”说得太自然了。
就像我理所应当吃剩饭一样。
我走出厨房,抱起女儿,翻出那个好久没用的包。包里还放着结婚前的几件衣服,塞了几片尿不湿,一件外套。
“干嘛去?”赵高澹问。
“串门。”
“大晚上串什么门?”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碗还没洗呢。”
我没理她,抱着女儿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娘家在隔壁城市,打车要一个小时。
我想了想,转身走到对面,敲了敲马奶奶家的门。
马奶奶六十八了,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她平时不怎么串门,也不爱跟楼里的老太太打牌,但见了我总笑呵呵的,说“这孩子长得像你”。
门开了。
马奶奶穿着睡衣,头发刚洗过,看见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真熙?”
“马奶奶,我能进来坐会儿吗?”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包,一句话没说,把门让开了。
“进来吧。”
我走进去,她把门关上。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茶几上摆着一碗花生米,和一个空酒杯。
“还没吃饭?”她问。
我摇摇头。
她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02
马奶奶家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正好,我今天炖了鸡汤,想着喝不完放冰箱呢。”她一边说一边拿出碗筷,“你先坐着,我把汤热热。”
我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她醒了,睁着大眼睛看我,嘴角还挂着口水。
“你说你,这么晚带着孩子出来,也不怕她着凉。”马奶奶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很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小毯子递给我,“给她裹上。”
我接过毯子,把女儿裹好。
马奶奶把汤端上来,又端了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鸡蛋不咸,恰到好处。我又喝了一口汤,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但眼泪越掉越凶,怎么也止不住。
马奶奶没说话,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递给我。
“哭出来就好了。”
我抱着毛巾,哭得浑身发抖。女儿在我怀里不明所以,伸手抓我的脸。
我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
马奶奶把那碗汤推到我面前:“先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马奶奶又给我盛了一碗,这次我没急着喝,端着碗发呆。
“跟家里吵架了?”她问。
“那怎么了?”
我看着碗里漂浮的红枣,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今天炖了排骨,”我开口,“炖了一个半小时,挑的最好的肋排。”
马奶奶没插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喂完奶出来……”我说到这儿,顿住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排骨没了?就是他们都吃完了没等我?说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心里就是堵得慌。
“他们吃完了?”马奶奶问。
我点点头。
“没给你留?”
我张了张嘴:“留了。留了点汤。”
马奶奶不说话,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你呢?”她放下杯子,“吃了多少?”
“我没上桌。喂奶的时候孩子一直闹,我抱了她快一个小时。”
“那你男人呢?”
“他……”我想了想,“他跟我婆婆坐一起,吃着呢。”
马奶奶又喝了一口酒。
“闺女,”她放下杯子,“你跟我说实话,这种事儿,是头一回吗?”
我看着手里的碗,不说话。
其实不是。
月子里就开始了。
那时候我剖腹产,伤口还没好利索,医生说要补营养。
婆婆来照顾我,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
但每顿饭,她都是先给赵高澹盛,再给公公盛,给小叔子盛,最后才轮到我。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那些菜叶子、碎肉末,心里不是滋味。
赵高澹有一次看见了,把他碗里的排骨夹给我。婆婆当场把脸拉下来:“我就买了这几块,你吃就行了,她吃什么都一样。”
赵高澹愣在那里,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这个家里,我是外人。
不,我连外人都不如。外人来了,至少不会被区别对待。
“真熙?”马奶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她已经吃完了,正拿纸巾擦手。
“你今天晚上怎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是啊,我出来了,然后呢?
“我不知道。”
“你男人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我说我去串门。”
“他没问你去哪儿?”
他根本没当回事。他觉得我就是闹脾气,过一会儿就回去了。
马奶奶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抱着一条棉被。
“今天晚上你跟孩子睡我这儿,床单是干净的。”
“马奶奶……”
“别说了。”她把被子放在沙发上,“住一晚,明天再说。”
我看着那条棉被,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先去把孩子的东西收拾收拾,”马奶奶已经进了卧室,“你在这儿等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女儿。她已经又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只是觉得,今天那扇门,我走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回头。
03
马奶奶收拾好床铺,让我先去洗把脸。
卫生间不大,但很干净。洗手台上放着一个小花盆,里面种着一棵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镜子擦得锃亮,照出我那张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憔悴。不是一般的憔悴,是那种灰败的、了无生气的憔悴。眼圈发黑,皮肤蜡黄,嘴角往下耷拉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乱糟糟地支棱着。
这是我吗?
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结婚前我特别爱照镜子。每天出门前半个小时化妆,挑衣服能挑十分钟。同事们都说我“光彩照人”。
现在呢?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睡衣。已经穿了三天了,领口处沾着奶渍。裤子上有一块黄的,是昨天女儿吐奶蹭上的。
我连换件衣服的心思都没有了。
洗了脸,回到客厅。马奶奶已经给女儿铺好了小床,就在沙发边上,垫了两层褥子,上面盖着一条小毯子。
“她晚上醒得多吗?”马奶奶问。
“两三次吧。”
“那你今天晚上好好睡,我帮你看着她。”
“不用,马奶奶……”
“听我的。”她摆摆手,“你这脸色,再不睡就要倒下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女儿睡得正熟,我把她放在小床上,盖上毯子。她翻了个身,接着睡。
我在她旁边躺下,马奶奶给我盖好被子,关上灯。
“早点睡。”
“嗯。”
门关上了。客厅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我躺在沙发上,眼睛瞪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太清醒了。一幕幕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三年前赵高澹追我的时候,每天给我送早餐。
后来我怀孕了,他抱着我说“以后我养你”。
女儿出生那天,他抱着孩子,眼睛里全是泪。
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有家有爱,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可这一年来,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贴着一张老照片,是马奶奶和她老伴的合影。两人都还年轻,笑得灿烂。
我突然想,马奶奶一个人住了三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丈夫去世的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我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婆婆的脸。
今天白天她对着我笑,但那个笑容里有话的。
她说:“真熙啊,奶水够不够啊?要是不够就喝点鱼汤,别让孩子饿着。”
她说:“真熙啊,你看你气色这么差,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男人都喜欢精神点的女人。”
她说:“真熙啊,你也别老在家待着,多出去走走,带孩子出去晒晒太阳。”
每一句话听着都是关心,但连在一起,怎么听怎么不对。
好像我做得什么都不对。
奶不够是我的错,气色差是我的错,不出去社交也是我的错。
我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
女儿在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手举过头顶,睡得毫无防备。
我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当初怀她的时候,我受了好多罪。前三个月吐得翻江倒海,后三个月腰疼得直不起来。生她的时候疼了十二个小时,最后还是剖了。
但当她被放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看着女儿,想着她以后的生活。
她会长大,会懂事,会看见妈妈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
她会怎么想?
手机突然亮了。是赵高澹发来的消息。
“在哪儿呢?”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差不多就回来吧,妈生气了。”
妈生气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
0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女儿的哭声吵醒的。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马奶奶已经起来了,正把女儿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哄她。
“乖啊乖,不哭了不哭了。”
女儿还在哭,小脸涨得通红。
“她应该是饿了。”我撑着坐起来,感觉脑袋昏沉沉的。
“你不多睡会儿?”
“不了。”
我接过女儿,抱在怀里喂奶。
马奶奶去了厨房,不一会儿飘出粥的香味。
“早上煮点白粥,配咸菜,行不行?”
“行,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她探出头,“你们娘俩吃饱了再走。”
我没有接“走”这个话。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
手机又亮了。赵高澹发了七八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到底回不回来?”
我看着他那些话,心里没有底。
他是着急吗?还是只是怕他妈骂他?
我吃完早饭,马奶奶让我把孩子放下,她帮我看一会儿。
“你出去走走,透透气。”
我确实需要透透气。
我换了身衣服,走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早上九点多,上班的上班去了,看电视的看电视。
我走到楼下,在小区的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天气不错,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我面前经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孩子发呆。
手机又响了。是赵高澹。
我接起来。
“真熙?你在哪儿?”
“我在楼下。”
“你回来一趟,我跟你谈谈。”
他的语气不太对,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急切。
我站起身,往家走。
上楼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小姑子赵晓燕。她今天休息,刚从家里出来。
“嫂子?”她看见我,“你去哪儿了?昨天我妈都快气死了。”
我没接她的话,继续往家门口走。
“嫂子,”她追上我,“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我妈那个人吧,就是嘴不好,但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知道了。”我说。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门开了,赵高澹站在玄关。
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也不太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你昨晚去哪儿了?”他问。
“马奶奶家。”
“你……”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进来再说。”
我走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桌上摆着昨晚的饭碗,还没洗。茶几上放着几个易拉罐,烟灰缸里堆着烟头。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我没理她,直接对赵高澹说:“你说要谈谈,谈什么?”
“谈什么?”婆婆抢话,“谈谈你不懂事到什么时候!大晚上抱着孩子出去串门,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不知道别人看到了怎么说我们赵家?”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您说完了吗?”
“你……”她被我的反应噎住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问您说完了吗。”
赵高澹拉了我一下:“真熙,你别这么跟我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转过头看他,“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看你这个态度!”婆婆声音尖了起来,“你昨天晚上出去,有没有想过孩子?有没有想过你老公在家里等着你?”
“我想了。”我说,“我喂奶的时候想,哄孩子的时候想,看见那桌残羹剩饭的时候,我也想了。”
“你……”
“妈,”赵高澹打断她,“你别说了。”
他转身对着我:“真熙,咱们进屋说。”
“不,”我说,“就在这儿说。”
赵高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真熙,我错了。”
05
我愣在那里。
赵高澹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三年了,吵过无数次架,错了无数件事,他从来没说过“我错了”三个字。
有时候是“不是我的错”,有时候是“你理解一下”,有时候是“你别太较真”。
但从来没有“我错了”。
“你说什么?”我问。
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说,我错了。昨天晚上,是我们不对。我不该没等你吃饭。”
婆婆在后面叫道:“你说什么?她说错了就错了?你堂堂一个男子汉——”
“妈!”赵高澹吼了一声。
那一声太响了,连婆婆都闭了嘴。
赵高澹深吸一口气:“妈,你先回屋。”
“你……你敢吼我?”
“回屋!”
婆婆铁青着脸,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摔门进了卧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高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真熙,我刚才说错话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我又没出轨,又没家暴,又不打牌不喝酒,我自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但现在我想想,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对。”
他说到这儿,声音开始抖了。
“你生孩子那天,我妈说让你剖,我就听了我妈的。你月子里发烧,我妈说不用去医院,我也听了我妈的。你每次跟我抱怨我妈,我都觉得是你小题大做。”
“我没帮过你。”
“一次都没有。”
他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茶几前,哭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但更多的是累。
“你现在说这些,”我开口,“有什么用呢?”
“我想弥补。”
“怎么弥补?”
“我……”
他卡壳了。
我知道他卡壳的原因。他说不出“我把妈送走”,说不出“以后都听你的”,说不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因为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不敢反抗母亲的人。
“赵高澹,”我坐下来,“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一件事,再来跟我谈。”
“什么事?”
“你不是我丈夫。你是你妈的儿子。”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那里。
“你妈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你妈说不让我去医院,你就不送我去。你妈说让我吃剩饭,你就让我吃剩饭。”
“你心里头想到过我没有?”
“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我也有难处。”
“我知道你有难处,”我说,“所以我一直忍。”
“可我忍不下去了。”
我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转身就走。
是真走,不是吓他。
“真熙!”他冲过来拉住我,“你别走。”
“放开我。”
“我不放。”
“赵高澹,”我看着他,“你拉着我也没用。你妈还活着呢,她不许你放,你就不敢放。”
我说完,把手抽出来,打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赵高澹的哭声。
我没回头。
下了楼,我往马奶奶家的方向走。阳光照在身上,秋天了,有点凉,但空气很新鲜。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仰起头。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亮。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走,敲开马奶奶的门。
“回来了?”她没问别的,“孩子刚睡着,你先进来。”
我走进去,看见女儿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做人这么轻松。
轻松得想笑。
马奶奶切了个苹果,递给我一块:“吃吧,吃了再说。”
我接过,咬了一口。
很甜。
“你男人刚才来过电话。”她说,“问你有没有回来。我说没有,他就挂了。”
“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窗外的天:“我想上班。”
“嗯?”
“我想出去工作,自己赚钱,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就去。”马奶奶笑着,“你本来就不是在家蹲着的人。”
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06
中午十二点,我又接到了赵高澹的电话。
这次他哭了。
不是装的那种,是真哭,说话都说不清的那种。
“真熙……我知道错了……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举着手机,站在马奶奶家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赵高澹,你别哭了。”
“我没办法不哭……孩子不在,你也不在……这个家不像家了……”
“你妈呢?”
“她在屋里……我吼了她……我叫她别再说了……”
他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每一种语气都在求我回去,每一种句式都在告诉我他很痛苦。
我听着听着,没有心软,只觉得好笑。以前他什么都不在乎,现在突然什么都想抓住。说到底,不是因为我重要,而是因为我走了,他脸上挂不住。
“赵高澹,”我说,“你先稳住。我现在回马奶奶家,你自己来。”
“马奶奶家?对面?”
“对。”
“好,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等。
马奶奶抱着孩子,问我:“他来了你怎么说?”
“我还没想好。”
“你可得想清楚。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别轻易收尾。”
“我知道。”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
赵高澹站在门口。不到二十四小时,他整个人都垮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没刮,眼眶红得厉害,像是哭了好几场。
四目相对,他先开口:“真熙……”
我没让他进屋,站在门口:“你想好了?”
“什么?”
“想好了没有?我跟孩子,跟你妈,你到底怎么选?”
他愣住了。
“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说得很平静,“我只是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从来没让你跟你妈断绝关系,也没让你把她赶走。我只需要一个态度,一个底线。”
“比如说?”
“比如说,以后我的饭,不能是剩的。我的意见,不能是废的。我的人生,不能是围着你们家转的。”
“你妈可以继续来,但你不能让我跪着伺候她。她可以说她的话,但你不能要求我什么都能忍。”
“你能做到吗?”
赵高澹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你说得对,”他艰难地开口,“我确实没想过你的感受……我也不是坏人……我只是太怕我妈难过了……”
“那我呢?”
他沉默了。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彻底碎了。
“你回去吧。”我说。
“真熙!”
“我让你回去!别说你爱我,爱不是嘴上说的。你连我的位置都不愿意给,凭什么让我回去?我回去了又怎么样?日子还是那样,我天天看着你的背影,看着你妈的眼神,假装一切都很好?”
“赵高澹,你妈难过的时候,你会心疼。我难过的时候,你觉得我不懂事。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我说完,关上门。
赵高澹没有敲第二下。
门外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马奶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先让孩子在这儿住几天。你自己也得好好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睡在马奶奶家的小床上,没哭。
但我也没睡着。
我一遍一遍地想着赵高澹说的那句话:“我错了。”
他真的错了吗?
还是他只是发现,原来他的错会让他失去一件东西?
如果是前者,那我还可以给他一次机会。
如果是后者,那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底了。
07
第三天,我决定跟赵高澹好好谈一次。
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语气很疲惫。
“真熙,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们约个地方谈。”
“好。”
我们约在小区的茶馆。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孩子呢?”
“马奶奶帮忙看着。”
他点点头,点了杯茶。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电视放着新闻。
我直接开口:“赵高澹,我想离婚。”
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就没想清楚。你只是发现我走了,你面子挂不住,你妈又会说你没本事。你根本没有从心里认识到我到底为什么走。”
“你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我听了,是有点感动。但第二天我就想明白了,你那些话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如果你真的知道错了,昨天就不会沉默。我问你的时候,你连一句‘你回来,我会改’都说不出口。”
“那你让我说什么?让我把我妈赶出去?让所有人都骂我不孝?”
“我没让你赶她走。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妈可以是一个重要的人,但你不该为了她,让我活得像个保姆。”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承认,你妈做错了。你也要承认,你做错了。”
“你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继续说,“说明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你妈重要。”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妈做了不对的事,你连跟我一起承认都不敢,我还能指望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嫁给你那年,我爸妈不同意?说我嫁得太远,他们会想我。”
“我跟他们说,他人好,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现在不敢跟他们打电话。因为我怕他们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高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真熙……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一种空的、凉的、什么都不是的感觉。
“赵高澹,”我慢慢地说,“我可以回家。”
他猛地抬起头。
“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我们搬出去住。单独的,不带任何人。”
“第二,我明天就去投简历。找到工作后,孩子我们自己带,有困难,我请育儿嫂,不会逼你妈来。”
“第三,回你家的时候,你不能再让我一个人忙。你妈可以说她的话,但你不能要求我听。”
我顿了顿,又说:“你可以不选,那我就自己过。”
赵高澹听着,没有说话。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五点,他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我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好。”
我点点头,站起来。
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洒了一地,暖洋洋的。
我跟赵高澹说:“过两天再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先回去把你妈安顿好,把事情办明白。你什么时候能搬出来,我什么时候把孩子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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