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医生让我签字,我把笔握得很紧,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端来鸡汤,香味飘了一屋子。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味道。
住院第七天,手机终于响了,女儿的声音传过来:“妈,我婆婆手术急用钱,给我转十万。”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怎么可能没有。
顿了顿,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妈,你别逼我做让你后悔的事。”电话挂断后,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找到通讯录里“周律师”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01
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管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数了三遍,七条分支,最长的从灯管左边蜿蜒到右边,大概有四寸。
隔壁床的老太太姓刘,今年七十三,胆囊切除。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轮流来送饭。今天是大女儿,提了个保温桶进来,满屋子都是鸡汤味。
“阿姨,喝点汤。”大女儿递给我一碗。
我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待会儿自己去食堂。”
“你家人呢?”她问。
我说:“工作忙。”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看到她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可怜。
那碗鸡汤放在桌子上,香味一直往我这边飘。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它。
枕头有点硬,枕套上有股漂白水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
上个月给女儿转了三千。信用卡透支了两千。发工资还要等十一天。我睁开眼睛,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儿。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36度7。
她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下午两点,问我家属联系方式。
我说没有家属,我自己签字。
她愣了一下,在病历本上写了点什么。
“那你术后需要有人照顾,”她说,“要不请个护工?”
“多少钱?”
“一天一百八。”
我算了一下,住五天就是九百。
再加上手术费、药费,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概两千多。
我翻出钱包看了看,卡里还剩四千。
够是够,但缴完费就剩不了多少了。
“请吧。”我说。
护士走后,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女儿的号码排在第二位,上面是卖菜的老王,下面是物业的电话。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
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响了两声,转了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挂断,发了条微信:“梦璇,妈明天做手术,你有空过来看看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不耽误你工作,手术完就没事了。”
又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儿,一动不动。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开始喝鸡汤了,喝得呼噜呼噜响。
晚上七点多,护士来量血压。我顺便问了一句:“我明天手术,家属要不要来签字?”
“最好是本人来,”护士说,“实在来不了,你自己签也行。”
我说好。
护士刚走,手机震了一下。女儿终于回微信了,就三个字:“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病房里暗下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线。
隔壁老太太已经睡了,轻微地打着鼾。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女儿那三个字。
“知道了。”
是来还是不来?是知道了手术的事,还是知道了我的消息?
我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被护士叫醒,说术前准备。
空腹、灌肠、换手术服。
一切都像流水线一样,一步步走下来。
下午一点半,护士推着床进来,让我躺上去。
我刚躺好,手机响了。
是女儿。
“妈,我今天走不开,公司有急事,”她的声音很急,“你手术的事我让同事去照应一下,她叫小刘,待会儿到。”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签了。”
“那行,你自己签吧。我先忙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觉得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隔壁床老太太的家属还没来,就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护士推着我往手术室走。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一盏盏从头顶滑过去。我闭上眼睛,感觉车子在拐弯、进电梯、又拐弯。
到了手术室门口,医生让我签字。
笔尖在纸上晃了一下。我签了“杨玉媛”三个字,笔画有些抖。
医生问:“家属呢?”
“我就是家属。”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手术台很窄,躺上去之后只能平躺着,手被固定在两边。
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视野是一片白花花的光。
麻醉师在我手臂上扎了一针,凉凉的液体往里渗。
我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
要是真醒不过来,谁第一个发现我呢?
02
我醒了。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脑袋沉沉的。周围有人在说话,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血压多少?”
“110、70,正常。”
“伤口缝合好了,待会儿送病房。”
我试着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挂了铅。眼前模模糊糊的,有个人影在晃。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醒了……”
“醒了啊阿姨,”一个年轻护士凑过来,“手术很顺利,结石取出来了。”
我想点头,但脖子动不了。
护士把我推出手术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等。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回了病房,护士和护工一起把我抬到床上。护工姓王,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有点结巴。她帮我擦了脸、倒了水,又去楼下买了粥。
“你女儿呢?”她问。
“上班。”
“哦。”她没再问,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凉一会儿再喝。”
我侧过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玻璃上。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手机放在枕头边,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我把手机又放回去。
隔壁床的老太太今天出院。她大女儿来接她,临走时大女儿往我枕头下塞了个橘子。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保重身体啊。”
我说谢谢。
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护工王姐坐在旁边椅子上刷快手,声音开得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老铁们点个关注,双击六六六……”
我闭上眼睛。
晚上八点多,护士来查房。我问她:“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术后观察三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三天。
我算了一下,每天护工一百八,三天就是五百四。加上手术费,医保报销后自费大概两千出头。加上吃饭、药费,估计三千块能打住。
卡里还有四千。够是够,但之后就剩一千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月的退休金还没到账。
银行短信显示,卡里昨天被扣了两千,是信用卡自动还款。
那张信用卡我上个月刷了两千,买了些日用品和女儿的新年礼物。
等等。
信用卡不是还完了吗?上个月我还了最低还款额,怎么这个月又扣了两千?
我拿出手机查账单,越看越不对劲。上个月我明明还了两千,但账单显示我只还了最低还款额——两百块。剩下的钱呢?
我仔细翻了一遍消费记录,发现了问题:上个月女儿用我的支付宝绑定了她的手机号,消费了两千块买了个包。我当时没注意,以为是自己花的。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王姐,”我叫护工,“能帮我倒杯水吗?”
“好嘞。”
她倒了杯温水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喉咙还是有点干。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女儿发微信:“梦璇,上个月你用我的支付宝买了东西?”
我又问:“那两千块你还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儿,灯管的光照在上面,影子淡淡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早日康复”四个字,纸边有点卷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女儿发了一条动态。
九张图。
第一张是金镯子,五朵花的款式,看起来挺粗。
第二张是她和婆婆的合影,两个人笑得灿烂。
配文写着:“祝妈妈早日康复,你是最坚强的!”
下面好多人点赞评论:你婆婆好福气、孝顺的好儿媳、镯子真好看……
我盯着那张金镯子的照片看了很久。
那只镯子有点眼熟,我结婚那年我妈给我打过一只,差不多就是这个款式。
后来女儿出嫁,我把那只镯子给了她。
我往下翻评论,看到女儿回复一条:“婆婆前几天住院了,做了个心脏搭桥,现在恢复挺好的。这是送她的礼物,祝她长命百岁!”
我把手机屏幕按熄了。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我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橘子,慢慢剥开。皮很薄,汁水溅到手上,有点黏。
我嚼了一瓣,很甜。
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03
第三天,我办了出院手续。
结账的时候,护士把账单递给我。医保报销后自费两千三。我刷卡付了,卡里余额显示一千七。
护工王姐送我下楼。她帮我叫了出租车,扶我坐进去。临走时她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了她的电话:“阿姨,以后有需要就找我。”
我说了声谢谢,车子开了。窗外街景一点点往后退,我靠着车窗,感觉身体还有点虚。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很安静。
冰箱里什么也没有,厨房的水池里还泡着没用完的碗。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看退休金到账没有。
没有,还要等五天。
我正想着怎么撑到发工资,手机忽然响了。
女儿。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声音就冲过来:“妈,你出院了?”
“今天出的。”
“怎么不告诉我?我让同事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的。”
“那正好,”她的语气急切起来,“妈,我婆婆下周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家里钱不够,你帮我凑五万。”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我刚做完手术,卡里没钱了。”
“你退休金不是刚发吗?”
“还没到账。”
“那你用信用卡套现啊,”她说,“先周转一下,下个月我还你。”
我看着茶几上的一张银行账单。信用卡额度是一万五,上个月已经刷了八千。再套现五万,根本不可能。
“我信用额度不够。”
“那就借啊,”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找你朋友借,你朋友不是挺多的吗?”
“梦璇,”我说,“我才刚出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先休息吧,”她说,“过两天再说。”
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楼下有小孩在哭闹。我呆呆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了手机银行。
翻到转账记录,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三千,准时到账。
逢年过节再加两千红包,女儿生日再转一千。
三年下来,一共转了十二万八。
另外还有几笔大额的:女儿结婚时给的五万、买房子时借的八万、装修时又借的四万。
加起来是二十九万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不是心疼钱,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年我总想着,女儿日子过得不容易,能帮就帮一点。
可现在回头一看,我帮的这些东西,好像从来没被她当回事。
我翻出微信,女儿朋友圈最新那条还是金镯子。下面的评论又多了几条,有人问多少钱,她回:“挺便宜的,就几千块。”
几千块。
我的信用卡才欠了两千,还没还清。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上周的一条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火锅的照片,配文:“婆婆带我吃火锅,真香。”照片里有三个人,女儿、女婿、和一位头发烫卷的老太太。
三个人都在笑,火锅冒着热气,看起来很开心。
再看日期,正好是我做手术的前一天。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拉开衣柜,里面挂着我所有的衣服。
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两件毛衣,一件棉袄。
底层的抽屉里放着一只盒子,打开一看,是我的存折。
一共三张。
建设银行,余额两千八。农业银行,余额一千二。邮储银行的工资卡,余额一千七。
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五千。
我坐在床边,把存折一张张摊开在膝盖上。
银行打印的字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能看清每一笔进出。
工资打到卡上,转给女儿,还信用卡,剩下几百块钱过日子。
这个循环,持续了三年。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信用卡扣款的时候,我明明记得自己还过钱。但账单上写的却是“最低还款额200元”。那剩下的钱去哪了?
我拿出手机查支付宝账单,翻到上个月。有一条消费记录:转账5000元给唐梦璇。
我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不是三千,是五千。
我再往前翻。上上个月,转账6000。上上上个月,转账8000。
我一页页往下翻,手越来越抖。
从去年开始,每个月除了那三千的固定转账,还有各种各样的额外支出:女儿说车坏了要维修、女儿说换手机差点钱、女儿说朋友结婚要随礼、女儿说和老公吵架了要买点东西散心……
每一笔都不大,两三千。但加在一起,一年下来,两万八。
我算了总账:最近三个月,除了固定三千,额外给了女儿一万九。
而我上个月信用卡消费,一共才刷了不到一千块。
我把存折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有点抖。
客厅里的钟摆滴答滴答地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户上。
我看着楼下模糊的人影,忽然很想去一个地方。
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周律师是我表弟,比我小八岁,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平时不怎么联系,也就过年发个红包。但他这人实在,不拐弯抹角。
我约他见面,说有点事要咨询。他让我去他事务所,我说不行,我这刚做完手术不方便。他问我在哪,说过来找我。
两个小时后,他敲开了我家的门。
周律师姓周,全名周永强,四十四岁,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少。进门他就扫了一圈屋子,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姐,什么事?”
我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我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想告。”
“告谁?”
“唐梦璇。”
周律师愣住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杯了子:“说说,怎么回事。”
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女儿不来看我,到她找我借钱,再到我翻出的那些转账记录。
我讲得很慢,有时候停顿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周律师一直没说话,就听着。
讲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姐,”他开口了,“你想告她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想拿回我的钱。”
“那笔钱算赠与还是借款?”
“她说借的。”
“有借条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借条,从来没有。每次都是女儿说“妈先帮我垫着,发工资还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律师叹了口气:“没有借条,法院很难认定是借款。除非有聊天记录、转账备注,或者录音证明。”
我拿着手机,翻到和女儿的聊天记录。
那些借钱的消息还在,但女儿从没说过“我一定会还”。
每次都是“妈你帮我周转一下”、“等我手头宽裕了就给你”、“下个月发工资一定还”。
但下个月永远没来。
周律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指着几条消息说:“这里她说‘还你’,勉强能算证据。其他的,很难说。”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发冷。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我问。
周律师想了想:“你有没有给她买过什么大件?比如房子、车子、金饰?”
“结婚的时候给了五万彩礼,”我说,“买房借了八万,装修借了四万。”
“有转账记录吗?”
“有。”
“那就好,”他说,“这些可以作为借款来追讨。但得有个前提——你必须证明你们之间存在借贷关系,而不是赠与。”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看着我,“我建议你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在你女儿身边活动。”
“什么意思?”
“她最近是不是联系了什么不该联系的人?”
我没听懂。周律师说:“你前夫唐浩宇,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二十年没见了,但那人的脸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他抛下我们母女俩,签了张协议就走了。
后来听说他发了财,做房地产发了,开奥迪住别墅。
“她联系他了?”我问。
周律师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在帮你女儿的公司做税务,前几天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你女儿最近和几个陌生人走得挺近,好像是她生父那边的人。”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你想干什么?”我问周律师。
“我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他说,“如果你真的决定跟你女儿翻脸,后面可能会牵出别的事。”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照在茶几上的灰尘上。钟摆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心上。
“我决定好了,”我说,“告。”
周律师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行。我帮你起草文书,你回去把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都整理出来。能找多少找多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记住一件事。这场官司不一定能赢,但你打了,至少心里痛快。”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周律师的车开远了,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楼下有个人在遛狗,狗跑到树下撒了泡尿,主人站在旁边抽烟。
街对面的包子铺开门了,热气腾腾地往街上飘。
我忽然觉得很累,但不是身体那种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什么都没留下。
05
停掉月供后的第二天,女儿的电话打来了。
我正在收拾衣柜里的旧衣服,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女儿”两个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妈,你这个月怎么没给我转账?”她的声音很急。
“停了。”
“停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再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勉强:“妈,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
“你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你是我妈,你给我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妈?”她又叫了一声,“你说话啊!”
“我说了,停了。”
“凭什么?”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还是你又犯病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麻。
“我没病,”我说,“我只是觉得,该停了。”
“你疯了!”她叫起来,“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我告诉你,我婆婆下周做手术,你要是这时候断我的钱,我跟你没完!”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
又响了。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二十多年前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我抱着她,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可现在,我连她的声音都不想听。
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微信。
女儿发来一堆消息,从“妈你最近怎么了”到“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再到“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语气越来越冲。
我没回。
晚上九点多,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女婿打来的。
“妈,”女婿声音很温和,“梦璇跟我说了,您最近身体不太好是吧?要不我明天过去看看您?”
“不用了,”我说,“我挺好的。”
“那您生气什么呢?”他问,“是不是梦璇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跟我说,我教训她。”
“没什么,就是不想再转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女婿压低声音,“您也知道,梦璇这个人脾气急,说话不好听。但她是真心孝敬您的。您要是不给她转钱,她心里不踏实。”
“你们结婚五年了,”我说,“她自己有工作,你们也有存款,怎么会不踏实?”
“妈,您这话说得……”他笑了一声,“我们家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房贷车贷,一个月要还一万多,剩下的钱刚够吃饭。梦璇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千多,哪够花啊。”
“那你们就省着点。”我说。
“妈,您这话说得……”他又笑了一声,但笑得很尴尬,“您要是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了。不过我得跟您说清楚,梦璇她婆婆这个手术真的不能等。您要是真不帮忙,我只能去找别人了。”
“你去找吧。”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妈,你会后悔的。”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有点涩。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银行。
我把三个存折上的钱都取了出来,加上卡里还剩的一千七,一共九千八。
然后我去了房产中介,把我名下的这套房子挂了出去。
房子不大,六十平,两室一厅。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买断了产权。地段一般,但胜在便宜,中介说能卖个四十多万。
签完委托协议出来,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有点剥落了。
我在这个屋子里住了二十三年,女儿从小在这长大,地板上还有她小时候画的蜡笔画。
墙上有她贴过的贴纸,斑斑驳驳的,洗不掉。
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烟。戒了二十年,今天又捡起来了。烟味有点呛,但我没咳。
手机响了。是周律师。
“姐,查到了,”他说,“你女儿确实见过唐浩宇。见过三次,最近一次就在上周。”
“在哪儿?”
“唐浩宇的公司。”他说,“我托人去查了,你那女婿也去了。他们谈了什么别人不知道,但唐浩宇的秘书透露了一个事。”
“什么事?”
“唐浩宇答应,只要你女儿跟你断绝关系,他送她一套别墅。”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下。秋风有点凉,吹得我脖子发冷。烟烧到了手指,我才回过神来,赶紧扔掉。
“姐?”周律师叫我。
“我在听。”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这栋旧楼,看着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还是我三年前换的,蓝色碎花的,已经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
“我打算,”我说,“让她选。”
“选什么?”
“选她妈,还是选别墅。”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去了附近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银白色的,照在公园的草地上。
一个老太太牵着狗从我面前走过,狗摇着尾巴,跑到我脚边蹭了蹭。
我弯腰摸了摸它。狗毛很软,很暖。
晚上十点多,我回到家。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我没开灯,直接坐在沙发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黄色框子。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女儿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妈,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给你道歉。”
又发来一段:“妈,我婆婆真的急着用钱,你帮帮我好不好?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找你要钱了。”
我还是没回。
她发了第三条:“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把手机按熄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久久的,我才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两个字:“不要了。”
06
女儿上门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门铃响了。我没动。又响了,连着响了好几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女儿站在门外,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眼眶有点红。旁边放着个果篮,还有一束康乃馨。
我开了门。
“妈,”她挤出一个笑,“我来看你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她的鞋跟很细,踩在地板上嗒嗒响。她放下果篮,把花插进花瓶里,动作很熟练。
“你刚出院,要多休息,”她说,“我给你带了点水果,你爱吃的那种进口提子。”
她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妈,我知道错了。前段时间是我不对,工作太忙,没顾上你。你别生我的气了。”
她的手很暖。我看着她的眼睛,笑得很好看,眼角的弧度很自然。但她的眼神有点飘,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
“坐吧。”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开始说话。说她的工作,说她婆婆的病,说她老公最近生意不好做。说了快二十分钟,我没怎么搭话,就是听着。
但我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的小动作。
她说话的时候,不时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她都是瞄一眼就按熄了。
有一次她看到一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妈,”她忽然说,“你看我这记性,我帮你找了个养老院,环境特别好,就在城郊。你要是愿意,我明后天就带你去看看。”
“我不去。”
“为什么?”她愣了一下,“你看你一个人在家,又不安全。养老院有医生、有护士,还有老人一起玩,不是挺好的吗?”
“我自己住得挺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沉默了几秒后,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段时间是我不对,”她说,“但你是我妈,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不管我了吧?”
“我没不管你。”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转钱了?”
“你是我女儿,我养了你二十三年,”我说,“但我没有义务养你一辈子。”
她的脸色变了。那个笑容慢慢垮下来,嘴角往下掉。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长大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你……”
她站起来,手里的手机攥得很紧。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气,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妈,”她说,“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给不给我钱?”
“不给了。”
她站在原地,身体好像在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你不是我妈。”
我看着她。
“你不是我亲妈,”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我亲妈不是你,我亲爸也不是你老公。我亲生爸爸是唐浩宇,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
“你骗了我二十三年,”她的声音在抖,“你知道吗?你一直在骗我。你不是我亲生母亲,你只是收养了我。”
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你是不是心虚了?”
“我没有心虚,”我说,“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她说,“我找到我爸了,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说,“他为什么不要你?”
她的脸僵了一下。
“他……”
“他有没有告诉你,你刚出生的时候得了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十万块手术费,”我看着她,“他签了份放弃抚养协议,就走了?”
她愣住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那张协议,我至今还留着。你亲生父亲签的名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你看,这是我爸给我的!”
照片上是一份协议书的照片,纸质泛黄,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几个字:“自愿放弃抚养权……”还有签名和手印。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你知道这份协议是怎么来的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
“这是你爸爸自己伪造的,”我说,“原件在我这里,你要看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
“我住院那天,你爸爸派人来找过我,”我说,“他想知道我对你还有没有感情。如果还有,他就按兵不动。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他就把你认回去。”
她的嘴唇在抖。
“他把你当成一个报复我的工具,”我说,“你还没明白吗?”
屋子里很安静。
女儿站在那里,手机还举着,但手臂已经放下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变化。
从小到大,我太熟悉她这种眼神了。
小时候做错事被我抓住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妈……”她开口。
我没有应她。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有点晃眼,我眯了眯眼睛。
“你走吧,”我说,“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以后你也不用再来了。”
“妈……”
“走。”
她没动。我转过身看着她,眼泪从她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的,掉在米白色的风衣上。
“妈,你不能这样对我……”她的声音沙哑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地方在疼。不是那种撕裂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拧紧。
“我能,”我说,“就因为我是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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