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团圆饭,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婆婆宋仙娥笑眯眯拍出三本红彤彤的房产证,当着一家老小的面,往桌上一摊:“国强要结婚了,我和你爸商量好了,咱家那三套房子都过到他名下。”饭桌上突然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不急不慢夹了一筷子鱼肉,嚼完咽下去,才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往桌上一放,笑了笑:“妈,巧了。我那8间铺子,昨儿刚过户给我哥了。”婆婆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摔在桌上,汤汁四溅。
没人注意,我老公低着的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01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我在菜市场碰见大姑姐宋玉兰。
她在卖肉摊前挑排骨,我远远看见她就想绕道走。她这个人嘴巴快,说话还不带把门的,可我还没来得及躲,她已经招手喊我了。
“雅琪!你来买菜啊?”
我只好走过去,笑着喊了声姐。她让摊主剁了两根排骨,一边付钱一边说:“妈这两天忙得很,找人办过户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过户?”
“你不知道?”大姑姐压低声音,“国强交了个女朋友,人家姑娘条件不错,是个小学老师。妈说了,没房子人家不嫁,那三套房子都得过到国强名下。”
菜市场人声嘈杂,剁肉声、讨价还价声乱成一片,可她那句话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拎着菜回家的时候,手都冻僵了。
那天晚上老公回来得晚,我坐在客厅等他。他一进门就看见我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有些奇怪地问:“这些是啥?”
“娘家的房产证。”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瞄了一眼:“怎么突然翻这个?”
“我就看看。”我把东西收拾好,笑了笑,“你妈要过户房子,你知道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听我妈提过。”
“三套都给你弟?”
“嗯。”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比如说“我会跟妈商量”之类的话。他什么都没说,换了睡衣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的水声,心里的凉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结婚三年,我从没在婆家面前摆过谱。
我娘家确实条件不错,但我从来不多说。
我爸生前赶上城中村改造,老宅拆了,补了8间临街铺子。
后来我爸走了,铺子由我和我哥一人4间。
我哥这人老实本分,开了家建材店,对钱的事糊里糊涂的。我怕他吃亏,就把他的4间也拿过来一起打理,签了协议,每年给他分红。
铺子都在老城区中心位置,租金一年比一年高。我用闲钱又盘了两间小的,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存折上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但这些事,我从没在宋家人面前提过半个字。
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日子是跟老公过的,又不是跟房子过的。何况宋家那三套拆迁房,加一起的市值,还没有我那8间铺子值钱。
可婆婆不这么想。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娘家没什么人了,在城里无依无靠。她总觉得她儿子娶我,那是“下娶”,我应该感激涕零才对。
我正想着,卧室门开了,老公擦着头发走出来。
“雅琪。”他犹豫了一下,“妈那边的房子,要不……就算了?”
我抬头看他。
“国强确实要结婚了,没房子女的也不同意。”他避开我的目光,“咱俩有地方住就行,不争那个。”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爸生前跟我说过的话:闺女,这世界上谁都可以亏待你,唯独你自己不能。
该是你的东西,你不能让别人随便拿走。
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我摸出手机,翻到哥哥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还是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做了早饭,等老公上班去了,我才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慢慢理清了思路。
我要做一件事。一件很小,但很有用的事。
02
腊月二十五,我请假去了房管局。
我查了婆婆名下那三套房子的登记情况。
工作人员告诉我,房主已经提交了变更申请,受让人写的是宋国强的名字。
手续正在走流程,估计年前就能办完。
我靠在柜台前,盯着那张申请表的复印件看了好久。
桌上还放着婆婆的签名,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有力。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上心。
我拿着复印件出了房管局的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吹了好一会儿冷风。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哥,我那4间铺子的产权证在我这,你那边的材料也寄给我,我一起整理一下。”
“怎么了?出啥事了?”我哥在电话里问。
“没事,就是想看看。”
“你别骗我。”我哥那边沉默了一下,“是不是你婆家那边又闹幺蛾子了?”
“没有,真没有。”
我知道我哥什么脾气,他要是知道我在婆家受了委屈,非得开着车来找我不可。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挂了电话后,我去了复印店,把铺子的所有材料都复印了两份。
复印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我复印这么多文件,多嘴问了一句:“姐,你这是要过户啊?”
“不是,就是备份。”
我说得很自然,但心里其实已经在打另一副算盘了。
从复印店出来,我去了银行,把存折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那些钱我没动过,就是为了留个后路。
接下来几天,我刻意让自己忙起来。
每天上班、买菜、做饭、收拾家务,一切如常。婆婆来我家串门,我给她泡茶,陪她说说话,该笑笑,该点头点头,挑不出任何毛病。
婆婆提到了过户的事。
“雅琪啊,国强那房子的事,你也知道了哈。”她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妈也是没办法,人家姑娘条件好,没有房子人家不嫁。你体谅体谅啊。”
“应该的。”我笑着说。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懂事,不像外面那些人说的那样。”
“谁说我什么了?”
“没谁,没谁。”婆婆放下茶杯,“我就是说,你是个明白人。”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刚才坐过的位置,心里的小火苗一点一点往上蹿。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把那叠铺子的材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就在这时候,老公突然推门进来了。
我下意识想藏,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走了过来。
“你还在看这些东西?”
我把材料放回抽屉里,关上:“我只是整理一下。”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雅琪,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想法。”
“你别骗我。”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跟了我这三年,我还能不知道你?”
他的眼神很认真,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真没什么想法,就是想把这些东西理一理。”
“理一理干什么?”
“不干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突然叹了口气:“雅琪,委屈你了。”
我愣住了,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她就是那个性子。”他低下头,“我也知道她偏心,可她是我妈,我不能跟她吵。”
我没说话。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你跟我说,别憋着。”
“我没事。”我说,“真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转身去了阳台。
我站在卧室里,听着他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心里想的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
我在想,该怎么把那步棋走好。
03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老公下班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妈说三十晚上去她那边吃饭。”
“好啊。”我正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
“她还说……”他顿了一下,“说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房子的事定下来。”
我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她让咱俩都去。”
“行。”
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择菜的动作:“你……真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啊,你妈说了算。”
“雅琪。”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没什么,我就看看你。”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台灯,把铺子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我的手指在一份空白文件上停住了。
那是我从复印店拿回来的一叠空白转让协议书。我本来只是顺手拿的,现在看着它,突然觉得……也许真的用得着。
第二天一早,我趁老公还没醒,去了另外一家复印店。
在把铺子的原件递给老板之前,我犹豫了很长时间。
最后我还是说了:“老板,帮我做一套这个。”
“做什么?”
我压低声音:“做一套字迹、印章一样的复印件。”
老板看了我一眼:“姐,你这是……”
“你放心,不是做坏事,就是家里有些事需要用到。”
老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帮我做了。拿着那套假文件走出店里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把假的和真的分开放。真的铺子文件锁进了娘家那边的保险柜,假的放在我卧室的抽屉里。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婆婆那个人,光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让她亲眼看到“损失”了,她才会明白她是怎么对待我的。
二十八那天下午,小叔子宋国强来了我家。
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喊:“嫂子!哥!”
我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他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嫂子,我谈对象了!”他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是个小学老师,长得可好看了。我准备年后结婚,到时候你得帮我张罗张罗。”
“好啊。”我随口答应了一声。
“我妈跟你说了吧?房子的事。”
“说了。”
“嫂子你不会介意吧?”他突然凑过来,一脸真诚地看着我,“我哥都说了,你们有地方住就行,不跟我争。”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好笑了笑:“不介意,你放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到处转了一圈,跟我聊他女朋友的事。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等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箱牛奶。心里想的是:他明知道婆婆把三套房都给了他,他连一句客气话都没说,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这就是人性的自私之处吧。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只有我,需要扮演“懂事”的角色。
晚上老公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国强还小,不懂事。”
“他28了,还小?”
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老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不说了。”我转身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葱,低头切了起来,切着切着手有些发抖。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进来了。他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对不起。”
“我不是想护着他。”他声音很低,“我就是……我也没办法。”
我把刀放下了,转过身看他。
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忍了很久的样子。
“雅琪,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那是我妈,我不能跟她对着干。国强是我亲弟弟,他不成器,可我不能不管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当然想过。所以我才会觉得对不起你。”
“你知道就好。”
我推开他,洗了手,走进卧室,把抽屉里的假文件拿出来,放进了包里。
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我?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等了。
04
腊月二十九,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哥苏光誉正在店里焊东西,看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看你。”
“得了吧。”他摘下焊接面罩,擦了把脸上的汗,“你哪次没事会主动回来?”
我被他看穿了,也不藏着掖着了:“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带他进了店里里屋,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我哥听完,眉头拧成了川字:“你婆婆真的是太过分了,三套房,一套都不给你?”
“给不给都无所谓,但那不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重点?”
“重点是,她觉得我不值得被尊重。”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我把假文件的事跟他说了。我哥听完,眼睛瞪得老大:“你是说……你要演一场戏?”
“对。”
“你疯了?”我哥急了,“这不是事情闹大了吗?到时候收不了场怎么办?”
“所以我得让你帮我一起演戏。”
我哥看了我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这性子,随咱爸,又倔又狠。”
“你就说帮不帮吧?”
“帮。”我哥说,“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天下午,我把真铺子的产权证全部转移到了我哥名下。所有手续都是正规流程,签字、按手印、找见证人,一样不少。
当然,那份真正的过户协议是保密的,我哥签了个补充协议,写明他只是代持,随时可以转回我名下。
我这边铺子少了4间,剩下那4间我自己捏在手里。
剩下的4间加上我后来盘的那两间小铺子,一共6间,再加上我哥代持的,8间的底子还在,只是不都在我名下而已。
办完所有手续,已经下午五点了。
我走出房管局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产权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你这走一步看三步的劲,真不知道随了谁。”
“随你了。”我笑着说。
他白了我一眼:“得了吧。”
回到娘家,我妈正在包饺子,看我回来了,笑眯眯地说:“你来得正好,帮我包。”
我洗了手,坐下来,一边包饺子一边跟我妈聊天。我妈问起我婆婆那边的情况,我含糊地说了几句,她也没多问。
天快黑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
“雅琪,你在哪呢?怎么还没回来?”
“我回娘家了,明天直接去你妈那边。”
“哦,那行。”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明天……你心里有数就行,别闹得太难看。”
“我什么时候闹过?”
“也是。”他笑了笑,“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冬天的傍晚特别冷,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明天就是三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场景都想了一遍。
她说话的时候我该怎么反应,她让我表态的时候我该怎么做,我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
一切都在脑子里演练了很多遍。
但有些话,不管演练多少遍,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会有些紧张。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哥开车送我到他家门口。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知道了。”
我下车,拎着买的水果和礼盒,朝那扇门走去。
里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里面热热闹闹的,有说话声,有笑声,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雅琪来了!”大姑姐最先看见我,“快进来,就等你了。”
客厅里,婆婆穿着新买的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她面前茶几上,摆着三个红彤彤的房产证。
我假装没看见,把东西放在门口,换了鞋,笑着喊了人。
婆婆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来了啊,坐。”
我坐下了,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三个红本子。
三套房子。三本房产证。没有一本是我的名字。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顶点。
05
饭做好了,婆婆张罗着大家入座。
我主动去厨房帮忙端菜,大姑姐跟着进来,低声问我:“雅琪,妈跟你说了房子的事没有?”
“你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妈说了算。”
大姑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国强那个女朋友,家里条件还行。妈说了,这房子给她,人家才有面子。你别多想啊。”
“我不想多。”
我把一大碗红烧肉放在桌上,用手指尖的余温试了试碗的热度。其实不烫,我只是想找个事做。
所有人都坐定了。公公坐在主位上,他旁边是婆婆,老公坐在我旁边,小叔子坐在婆婆另一边,大姑姐挨着老公,大姑姐夫带着孩子坐在另一边。
菜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样样都有。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可气氛总有些不太对劲。
大家动筷子吃了一会儿,婆婆终于开口了。
她把筷子放下来,清了清嗓子:“今天人齐了,我跟你们说个事。”
饭桌上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国强谈了个对象,叫小云,是个老师,条件挺好的。人家女方说了,结婚得有房子。”婆婆不急不慢地说着,好像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咱们家那三套房子,都是拆迁分的,本来就该留给宋家的儿子。国强要结婚了,这房子就给他。宏辉,你没意见吧?”
她看向老公。
老公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的,就是没夹菜。
“宏辉?”婆婆又喊了一遍。
“没意见。”他声音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雅琪,你也别多想。你们俩现在不是有地方住吗?咱家那套两居室,你们住着不是挺好吗?”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挺好的。”
婆婆更满意了,转身看向小叔子,脸色一下子就柔和了:“国强,等你结了婚,跟小云好好过日子。妈给你的,你要珍惜。”
“知道了妈。”小叔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笑,看着婆婆温柔的眼神,看着大姑姐附和着说“妈对国强真好”,看着公公沉默地喝着汤。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来,我买菜做饭,逢年过节都是我在忙活。
婆婆生日,我给她买羊毛大衣,小叔子一分钱不出。
家里的柴米油盐,说好了是大家一起出,到头来大部分都是我掏的钱。
我不是在乎那三套房子。
我没办法接受的是,在这个家里,我哪怕付出再多,在他们眼里也是个“外人”。
我慢慢放下筷子,从背后的包里掏出那叠文件。
婆婆还在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张上点了点。
“妈,巧了。”
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我把文件推过去,那是一叠产权转让的复印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苏雅琪名下8间铺面,全部转让给苏光誉。
笑容在我脸上,不浓不淡:“我名下那8间铺子,昨天刚过给了我哥。”
饭桌上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空气突然凝结了的安静。
婆婆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她的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小叔子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块排骨从筷子间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大姑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了一声:“什么?你把铺子送给你哥了?”
“对啊。”我很平静地说,“怎么了?宋家的房子给宋家儿子,我苏家的铺子给我苏家儿子,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你……”大姑姐气得脸都红了,“你嫁到宋家来,你的东西就是宋家的,你怎么能往娘家送?”
我笑了笑,看着她:“姐,你的意思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嫁到宋家,我娘家就不算我的家了?”
大姑姐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婆婆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雅琪,你……你什么时候办的?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妈,宋家的房子,你也没跟我商量啊。”
一句话,堵得婆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她猛地转头看我老公:“宏辉!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老公抬起头,慢慢地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06
“我知道。”
婆婆愣住了,脸色比刚才还白。
我知道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重得像好几十斤的石头,砸在饭桌上。
老公平静地看着所有人,语气不紧不慢:“雅琪过户铺子的事,我知道。我陪她去办的。”
“你知道?”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竟然跟她一起瞒着我?”
“妈,那8间铺子是雅琪嫁过来之前就有的,是她的婚前财产。她愿意怎么处理,那是她的事。”
小叔子手里的筷子彻底掉在桌上了。他瞪大了眼睛,看了他哥一眼,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哥,你是说……嫂子有8间铺子?”
小叔子的脸更白了,他转头看向婆婆。
婆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苏雅琪,你……你这是怎么回事?这3年了,你怎么从来没说?”
“我从刘说,是因为我根本不想跟任何人比。”我拿杯子喝了口水,“那些铺子是我爸留给我的,不是我在你跟前炫耀的资本。”
“那你怎么能说送你哥就送你哥?”
“因为我哥是我亲哥。”
我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你刚才说得对,宋家的东西就该留给宋家人。那苏家的东西,留给苏家人,不是很正常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你……你这是在跟我作对!”
“没有,妈。”我也站起来,看着她,“我不是在跟你作对,我是在跟一个道理作对。”
“什么道理?”
“把我当外人的时候,别指望我把自己当自家人。”
我的话落在地上,砸出了很大的声响。
空气像是凝固了。
公公放下碗,叹了口气,站起来回了卧室。他的背影很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大姑姐还在旁边骂我:“苏雅琪,你太过分了!妈把你当亲闺女一样,你就这么对她?”
“当亲闺女?”我看着她笑了,“当亲闺女的话,分房子的时候至少会问一声,对吧?”
“妈那是……那是为了国强。”
“那我为了我哥,不也一样?”
大姑姐脸憋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叔子坐在座位上,神色说不上失落还是怎么的。
过了一小会儿,他突然开口了:“嫂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吗?”
“那……那铺子一年能收多少租金?”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很心疼。不是心疼铺子,是心疼我老公有这样一个弟弟。
“国强!”老公的声音响了起来,“别问了。”
小叔子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屋子乱了套的人,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痛快,不是高兴,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妈,我先回去了。”我说。
“你站住!”婆婆喊住我,“你今天必须说清楚,那些铺子到底过没过户?”
“过了,妈,手续办完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着的东西一样,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妈,我没有要气你。”我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她,“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连分房子都不配被问一声的‘外人’。”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直直地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下来。
我哥给我打了个电话:“怎么样?”
“差不多了。”
“你没事吧?”
“没事,挺好的。”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回头一看,老公出来了。他走到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平时不抽烟的。
“你怎么出来了?”我问。
“里面待不住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雅琪,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分不清楚。你说的那8间铺子,到底是……”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试探,有犹豫。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没回答,把剩下的烟掐灭在门框上,转身回了屋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是在帮我,还是在怕我真的把铺子弄没了?
07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冬天的风往领口里灌,我缩了缩脖子,拢了拢羽绒服的拉链。
走着走着,手机响了。
是娘家那边打来的电话。
我妈问我事情的经过,我简单说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闺女,你受委屈了。”
“妈,我不委屈。”我说,“今天这事,我早就想做了。”
“那你以后怎么跟你婆婆相处?”
“该怎么处就怎么处。她是我老公的妈,我不会跟她闹翻,但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路灯发呆。
路灯昏黄昏黄的,光线落在积雪上,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到家楼下的时候,我看见阳台上亮着一盏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散发着暖橙色的光。那是我之前随手拉开的,走之前忘了关。
站在楼梯口,我掏出钥匙正准备上楼,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转头一看,婆婆追过来了。她穿着那件新买的暗红色棉袄,也没套外套,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雅琪,你听妈说。”
“妈,天冷,你回去吧。”
“你别走。”她死死攥着我的衣袖,手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妈跟你说,那房子的事……”
“妈,房子的事已经定了,我不想再谈了。”
“你不想谈,可你得为宏辉想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急切,“你有铺子,宏辉什么都没有,你心里就那么平衡吗?”
“妈,我跟宏辉的事,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怎么不操心?他是我儿子!”
“他也是我老公。”
四目对视。
街边的小店放着过年的歌曲,喜庆的调子划破了夜的冷,有些刺耳。
婆婆看着我,眼角隐隐有泪光。她松开我的袖子,语气软了:“雅琪,妈承认,之前没跟你商量房子的事,是妈不对。”
“可你也不能一声不响就把铺子给你哥啊。那是钱,那是能下蛋的鸡。”
“妈,我哥是我亲哥,我不给他,难道我带到棺材里去?”
“你……”婆婆一下子又急了,“你这不是抬杠吗?”
“不是抬杠,是讲道理。”
婆婆被我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咬着嘴唇站在路灯下面,昏黄的灯光投在她脸上,照出几条深纹。她老了。
我突然有些心疼她。三年了,我确实是把她当成我妈来孝敬的。只是今天的事,让我认清了这中间的差距。
“妈,你回去吧,天冷。”我说,“铺子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还有什么以后?”
“你回去吧。”
我转身往楼梯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叹息。
婆婆站在那里,看着我上楼的背影。我心里一酸,但没回头。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其实我铺子根本没全过户。一半真的,一半假的。真正的产权还在我手里,但那套假文件做得够真,连我都分不出真假。
我不是真的想把铺子拿走,我只是想让婆婆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事,你不问,不代表人家就该让着你。
我打开手机,看见老公发来一条消息。
“雅琪,你睡了吗?”
“还没。”
“今天的事,你别太在意。”
“我没在意。”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那个铺子的事……”
“你真的都给你哥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想了很久,我打了一行字:“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那边没有回。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回了一条:“我不问了,你早点睡。”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偶尔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明灭的光亮映在玻璃窗上。
明天是大年初一,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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