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雨很大。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赵晟睿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
“快签吧,别耽误时间。”
林琳娜就站在他身后,挽着他的胳膊,手指上那颗钻戒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婆婆于桂华抱着我女儿,站在卧室门口,嘴上念叨:“孩子跟着你也不容易,让她留下吧。”
我抱起女儿,在协议上签了字。
走出小区大门时,瓢泼的雨浇了满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背后传来于桂华的声音:“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能去哪里?”
我没回头。
三年后,我站在自己开的服装厂办公室里,窗外同样下着大雨。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赵晟睿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妈……妈病了,要手术,150万……你救救她。”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
“你老婆不是有千万家产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沉默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背景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是林琳娜的声音,在摔东西,在骂人。
赵晟睿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你闭嘴!”
电话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号码,雨声敲打着玻璃,一下,又一下。
像那晚一样。
01
离婚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农历腊月十九,天冷得厉害。
我七点就起床,给赵晟睿煮了粥,蒸了包子。他坐在饭桌前,手机一直在响,屏幕亮起来,我看到备注名:“琳娜”。
我没说话,把粥端到他面前。
他一筷子都没动,抬头看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结婚十年,我最怕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赵晟睿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四个字,打印得工工整整。
我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发凉。
“为什么?”
赵晟睿没看我:“我和琳娜几年前就联系上了。她家条件好,她爸是开公司的,家里有几千万资产。我不想瞒你,我承认,我爱她。”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盯着那张协议,眼睛发酸,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孩子呢?”
“孩子你带走也行,留给我妈也行。”
我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
我咬着嘴唇,尝到一股血腥味。
“房子呢?车呢?”
赵晟睿皱起眉头:“房子是我爸妈出钱买的,车也是我买的,你拿什么分?”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十万,当补偿。”
十万。
我嫁给他十年,给他生孩子,伺候他妈,照顾他一日三餐,为了省一块钱的公交车票,我走了三年路。
这时候,于桂华从房间里出来,抱着刚满十岁的赵佳慧,坐在沙发上。
她看了我一眼,开口了:“欣瑶啊,强扭的瓜不甜。你和晟睿缘分尽了,别闹得太难看。”
她喊我“欣瑶”,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劝解”。
赵佳慧抱着书包,看看我,又看看奶奶,眼睛红红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
“佳慧,你跟妈妈走,好不好?”
赵佳慧看着我,又看了看赵晟睿。
赵晟睿没说话,站在阳台那边,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消息。
于桂华拍了拍赵佳慧的肩膀:“跟着你妈也行,但你妈没工作,没房,你跟着她吃苦。”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我:“欣瑶,你也别怪我。晟睿找到更好的人家,我也拦不住。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以后佳慧跟着她,也能过好日子。”
我说:“佳慧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她叫别人妈。”
于桂华脸色一变:“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赵晟睿从阳台走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行了,别吵了。你想带走就带走,房子车子你一分也别想拿。”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冷。
“快点签。”
我拿起笔。
手指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名字不像自己的。
签完了,赵晟睿拿起协议看了看,折叠好,放进包里。
林琳娜在楼下按喇叭。
赵晟睿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桂华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转身关上了房门。
我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赵佳慧,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赵佳慧的课本。
雨下得很大。
我和女儿站在楼梯口,赵佳慧小声问我:“妈妈,我们去哪里?”
我紧了紧她身上的外套,说:“去你表哥家。”
赵佳慧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身后是我住了十年的家。
窗户还亮着灯。
02
我带着女儿投奔了表哥张峻熙。
张峻熙是我大舅家的儿子,比我大两岁,从小跟我关系好。
他开了个小服装厂,租在城郊一栋旧厂房里,效益一般,但人实在。
知道我离婚后,他来车站接我,拎着我的包,说:“住我厂里吧,有间空宿舍,虽然破点,但能住人。”
宿舍只有十几平方,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水龙头。
墙角长着霉斑,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
我清理了一整天,把床擦干净,把窗户糊上报纸。
赵佳慧坐在下铺,看着我忙来忙去,小声问:“妈妈,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住这里?”
我背对着她,抹了一把脸,说:“暂时的,妈妈会努力挣钱,给你买新房子。”
赵佳慧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十年的画面。
我嫁给赵晟睿那年,二十五岁。
他家条件一般,但赵晟睿长得斯文,说话温柔,会哄人开心。
我父母走得早,没人替我把关,自己觉得他好,就嫁了。
婚后第一年,日子还算甜蜜。赵晟睿在一家公司当销售,收入一般,但对我还行。我一边在超市打工,一边照顾家。
转折发生在赵晟睿升了销售主管之后。
他开始应酬多,回家晚,脾气也大了。有时候我做饭晚了,他摔碗。有时候我说错话,他嫌我“没见识”。
于桂华六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了躺了三个多月。
我每天早早起来,给她擦身子、换药、做饭、喂药。
晚上下班回来,还要洗衣服、打扫卫生。
赵晟睿一次都没插手,偶尔来转一圈,看看他妈,然后说“你辛苦了”,就走了。
于桂华病好后,对我的态度没变好。
她嫌我“不会说话”、“不会打扮”、“拖她儿子的后腿”。
有一次小区里的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问她:“你儿媳妇是干什么的?”
于桂华说:“超市收银的,一个月两千块。”
语气里带着嫌弃。
我站在不远处的楼道里,听得清清楚楚,没敢出去。
赵晟睿升了副总那年,带回来一个女人。
林琳娜。
说是他大学的初恋,刚回国,在公司楼下碰到,就一起吃了个饭。
他跟我介绍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后来,林琳娜开始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第一次是“顺路送点水果”。
第二次是“来看望阿姨”。
第三次,于桂华留她吃饭。
我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客厅里于桂华的笑声,林琳娜的说话声,赵晟睿在旁边附和着。
那个场景,我像个外人。
我开始失眠,半夜爬起来看赵晟睿的手机。
密码换了。
我问他,他说“工作需要”。
林琳娜开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奔驰,落地五十多万。
她穿的衣服,背着名牌包,手指上戴的戒指,全是好东西。
她说话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讨人喜欢。
于桂华在背后跟我提过:“人家姑娘家里做生意的,几千万家产,你跟她比不了。”
我没吭声。
那时候我还傻傻地以为,只要我忍,赵晟睿会记得我的好。
但他忘了。
他只记得林琳娜的好。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
在厂里的宿舍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漏下来的雨点。
赵佳慧在隔壁床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有泪痕。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自言自语:“妈妈不会让你吃苦的。”
第二天,我跟张峻熙说:“你厂里缺人手吗?我想来上班。”
张峻熙看着我,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光靠打工,永远翻不了身。
我翻出赵晟睿当年创业时,我在家里帮他设计的一些服装图纸。
那些款式,是他自己拿到厂里打版的。
后来成了他的主打款。
我决定,自己做。
03
和张峻熙合伙的决定,是半个月后定下来的。
张峻熙攒了几年,手头有点钱,但厂子规模小,接的都是小单子。
他问我想做什么,我说:“做女人装,四十岁左右的。”
“因为我了解她们。”
我了解为家庭付出的女人。她们不年轻了,经济上不算宽裕,但也不愿意穿得太差。她们需要合身、舒服、看起来体面又不贵的衣服。
我自己就是这种人。
我把这个想法理成一份简单的方案,给张峻熙看。
他看完,点点头:“干。”
我们凑了十七万,添了几台二手缝纫机,在厂房角落隔出一个打版间。
我负责设计、剪裁、跑市场,张峻熙负责生产、管人、管钱。
开始那半年,是最难的。
我住厂房,吃在厂房,睡在缝纫机旁边的折叠床上。
赵佳慧放学后,自己坐公交车回厂房,在装满布料的角落里写作业。
老师打电话来说她上课走神,成绩下滑。
我拿着电话,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赵佳慧旁边,看她一笔一划写作业。
灯光昏黄,电压不稳,灯泡一明一暗地闪。
赵佳慧抬起头,问我:“妈妈,你累吗?”
我摇头。
她又低头写作业,写了几行,又抬起头。
“妈妈,爸爸不会再回来了对不对?”
我放下手里的剪子,看着她。
“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奶奶打电话来了。她说她身体不好,让我回去看看她。还说爸爸现在很难,让我别气他。”
我攥紧手里的布。
于桂华。
她还有脸打这个电话。
我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佳慧,你爸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想去看奶奶,妈妈不拦着,但你要知道,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赵佳慧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去跑市场。
城南的批发市场,一条街上挤满了服装档口。我一家一家地问,有没有做女装的,要不要新款。
走了一天,脚底板磨出水泡,没有一家肯合作。
都是老客户,熟门熟路,谁会冒险接一个没名气的小厂子的货?
我没有放弃。
回去后,我把样板重新拆了,改了两款不太挑身材的版型。
一款是阔腿裤,一款是改良过的衬衫裙。
布料我选了一些哑光的棉麻,不显廉价,成本也不高。
第二批拿到市场时,碰上一个好说话的老板娘,姓陈,四十出头,自己开了三家店。
她看了我的样板,翻来覆去摸了一遍,说:“你这做工可以啊。”
我说:“姐,我叫何欣瑶,自己做的小厂子。这版型是我自己做的,您先试一批,卖得好了再续。”
陈姐看了我一眼,问:“你这么拼,图什么?”
我说:“我有女儿要养。”
陈姐顿了一下,点点头:“行,给我各做五十件。”
那是我接到的第一个订单。
一百件衣服,挣了两千六。
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两千六,比那十年里的任何一笔钱都沉。
04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陈姐推荐了几个同行,一传十,十传二十。
第二年,我的厂子从十台缝纫机扩到四十台,又添了几个专做样板的师傅。
张峻熙负责管人,我负责跑外头的事。我们配合得越来越顺。
那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人。
周浩。
他是开布行的,在城南布料市场有个铺面。我去进货时认识他,他话不多,做生意实在,从不压价,也不给我次布。
时间久了,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他知道我离过婚,带个女儿,也没多问。
有一次下大雨,我在他那等雨停。
他泡了杯茶给我,问了一句:“你打算一直这样?”
我看着雨,没说话。
周浩说:“我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需要帮手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我回头看他。
他耳朵有点红,低头擦杯子。
后来他成了我厂子的长期供货商,也成了我的丈夫。
我和周浩结婚那天,赵佳慧给他端了杯茶,叫了一声“爸”。
周浩没说话,眼眶红了。
他跟我说:“我会对你们好。”
他做到了。
帮我盯厂子,陪我跑市场,深夜我画版样时,他热好饭端过来。
我不需要再一个人扛所有事了。
第三年,我的服装厂已经有两百多号工人,年利润过了百万。
我买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窗明几净,阳光透亮。
赵佳慧的成绩也追了回来,期末考了班里前三。
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有时候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会想起那十年的苦日子。
像一场噩梦。
但我醒了。
我以为赵家那些人,也永远会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直到那个电话到来。
05
赵晟睿那边的消息,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陈姐有一次来取货,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听说你前夫那边,最近不太平。”
我在剪版,手里的剪刀没停。
“怎么不太平?”
“他娶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娘家根本没钱,全吹的。”
我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陈姐压低声音:“据说那女的爹妈早就破产了,房子被银行收回去了,在外面欠了好几百万。她卷了赵晟睿的钱填窟窿,现在窟窿越来越大了。”
“你怎么知道?”
“我老公以前跟他公司有合作,听说的。赵晟睿现在到处借钱还债,公司也撑不住了。他老婆天天跟他吵架,砸东西。”
我没说话。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痛快,是有一点的。
但更多的是空的。
那些年,我求他回来,他不回来。我跪着求于桂华帮她劝劝,她当着我的面说:“你不要拖累他。”
现在他们被拖累了。
我剪完那块布,放下剪刀。
陈姐看我表情不对,也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手机翻了一遍。
赵晟睿的号码我没删,但改成了“赵晟睿”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没打。
我不想知道更多。
有些人的结局,跟我没关系了。
然而一个月后,电话还是响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厂里跟张峻熙说下个月的排单计划。
手机响了,屏幕显示“赵晟睿”。
我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欣瑶。”
他的声音变了,以前低沉有力,现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但是……妈病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心脏病,很严重,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撑不了几个月。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要一百五十万。”
他说完最后一句,声音明显在抖。
我背靠着桌子,张峻熙看我脸色不对,停下说话。
“我手头拿不出来,”赵晟睿说,“我借遍了所有人,实在没办法了。”
我听到他深呼吸,像是鼓足勇气。
“欣瑶,你……你救救妈。”
我当时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
但我开口时,声音很平静。
“赵晟睿,你老婆呢?她不是有千万家产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风声。
安静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林琳娜她……她家早就没钱了。她骗了我。”
他说完这句,像是被打开了一个闸门。
“她家里欠了好几百万,她嫁给我就是冲着我还债来了。结婚后,我才知道她什么都给不了,还偷偷拿我公司的钱去填她家窟窿。”
“她的车,她的包,她的首饰,全是假的。”
“连钻戒都是假的。”
我的手指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现在知道了。”
“欣瑶,我真的后悔了。”
那边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赵晟睿!你打给她干什么!丢不丢人!”
是林琳娜。
她在摔东西,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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