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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撸起袖子,看着针头扎进血管,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管道流进血袋。护士看了一眼仪表盘,小声说:"陈医生,415cc了,可以了。"

"再抽一点。"我咬着牙说。

"不行,献血标准最多400cc,您已经超了。"护士按住我的手臂,"您昨晚还值了夜班,身体吃不消的。"

我看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三个小时前,卫生局陈局长十二岁的儿子因车祸被送进来,失血性休克,急需Rh阴性B型血。血库告急,全市调血至少要四个小时。

"我是这个医院唯一的Rh阴性B型。"我盯着那扇门,"孩子等不了四个小时。"

针拔出来的时候,我眼前一黑,扶着墙才站稳。

血袋被护士长亲自接过去,小跑着送进手术室。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手指抵着太阳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走廊尽头,陈局长夫妇紧紧抱在一起。局长的眼睛红肿,他妻子已经哭晕过一次。看到护士长进去,他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站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我淹没。

作为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合同制医生,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每天值班、手术、查房,拿着正式员工一半的工资,干着一样的活。

但我从不抱怨。

因为今年是转正考核年,名额只有三个,我的业务能力在合同医生里排第一。主任私下跟我说过,这次转正,我是铁板钉钉。

献血的事,我没想过回报。

但如果陈局长能在转正的事上说句话,那就更好了。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

当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陈局长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妻子扑过去抱住医生的手,哭着说:"谢谢,谢谢你们……"

主刀医生扶起他们:"要谢就谢陈浩吧,是他的血救了孩子。"

陈局长看向我,眼里含着泪:"陈医生,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他走过来,用力握住我的手:"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虚弱地笑了笑:"局长客气了,救人是医生的本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躺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起来,整个人还是发飘。但我心里很踏实,因为一周后,就是转正名单公布的日子。

一周后。

院长办公室门口,围满了合同制医生。

公告栏上,三个名字被红框圈起来。

李明——神经外科。

王敏——心内科。

张伟——骨科。

没有我的名字。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院长,转正名单是不是弄错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院长头也不抬:"没错,就是这三个人。"

"可是主任说过,我的考核成绩……"

"考核成绩不是唯一标准。"院长打断我,"还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

"什么因素?"

院长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陈浩,做人要懂得知足。合同制也挺好的,别太计较这些。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会要开。"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像灌了铅。

走廊里,几个转正的同事在兴高采烈地庆祝。看到我,他们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局长打个电话。

但拨号键按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算了。

可能是我想多了。

人家局长日理万机,哪里记得住一个小医生。

01

献血那天是个周四。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刚值完夜班,正准备回宿舍补觉,就听到急诊科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Rh阴性B型血!谁是Rh阴性B型血!"护士长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丢下手里的病历本就往急诊跑。

急诊室里,一个孩子躺在抢救床上,脸色惨白。主刀医生正在紧急处理伤口,床单上全是血。

"车祸,失血量超过1500毫升,必须立即输血。"主刀医生头也不抬,"血库呢?"

"血库这个血型库存为零,正在联系市血站调血。"护士长说。

"来不及了!"医生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孩子撑不了那么久。"

"我是Rh阴性B型。"我走到床边,"抽我的。"

护士长看了我一眼:"陈医生,你昨晚值了十二小时夜班……"

"别废话了,快!"

针扎进手臂的时候,我看清了那个孩子的脸。

很清秀,眉眼间有些稚气。

"这是陈局长的儿子。"护士长在我耳边小声说,"刚才骑车上学,被渣土车撞了。"

我心里一紧。

陈局长,就是市卫生局的一把手。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医院检查工作的时候。他说话不多,但很有威严。

"孩子叫陈思远,十二岁,独生子。"护士长继续说,"听说局长夫妇四十岁才有的这个孩子,平时宝贝得不行。"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血袋慢慢变满。

手臂上的针管渐渐有了抽扯感,护士看了一眼刻度:"350cc了。"

"继续。"我说。

"陈医生……"

"我说继续。"

血液流淌的声音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格外清晰。我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失去力气,眼前开始发黑。

"415cc!"护士惊叫,"不能再抽了!"

她按住了抽血器,拔掉针头,用棉签死死压住针眼。

我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

血袋被立即送进手术室,陈局长夫妇就守在门口。

局长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妻子靠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坐在了长椅上。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

中途陈局长的妻子晕倒过一次,被扶到休息室打点滴。局长一直站在手术室门口,像一尊雕塑。

我本来想离开的,但身体实在虚弱,只能继续坐在长椅上。

下午六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孩子脱离生命危险了。"

陈局长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别,别这样!"医生赶紧扶他,"您快起来。"

"谢谢,谢谢你们……"局长声音哽咽。

"要谢就谢陈浩医生吧。"主刀医生指向我,"没有他的血,我们根本等不到市血站送血过来。"

陈局长转过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我。

我站起来,头晕目眩,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陈医生。"局长走过来,用力握住我的手,"这份恩情,我陈某人记下了。"

他的手很烫,握得很紧。

"您客气了,救人是医生的本分。"我说。

"不,这不一样。"局长看着我的眼睛,"你献了415cc血,还是在值夜班之后。这份情,我不会忘。"

他妻子也走过来,眼睛哭得红肿:"陈医生,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我摆摆手:"真的不用这么说……"

"必须这么说!"局长打断我,"你等着,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我梦见了转正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陈医生,陈局长让我给您送些营养品过来。"电话里是个女声,应该是局长的秘书,"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连忙说。

"这是局长的意思,您就收下吧。"

最后我还是收了,两大箱东西,都是补血的营养品。

接下来几天,陈局长每天都会让秘书打电话问候我的身体情况。

孩子转到普通病房后,局长夫妇还专门来宿舍看过我一次。

"陈医生,太谢谢你了。"局长妻子拉着我的手,"要不是你,我们家思远就……"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思远现在恢复得很好。"局长说,"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我笑了笑:"那就好。"

"对了,听说你今年参加转正考核?"局长突然问。

我心里一跳:"是的。"

"嗯。"局长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那是一种"你放心"的眼神。

送走局长夫妇后,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转正,真的有希望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更加努力工作。

我知道,这次机会对我意味着什么。

三年前,我从医科大学毕业,考进市第一人民医院。但因为编制名额有限,只能先签合同制。

合同制和正式员工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工资只有正式员工的一半,没有编制就没有职称评定资格,没有职称就永远晋升无望。

更重要的是,合同制随时可能被解聘。

我见过太多合同制医生干了七八年,最后因为医院效益不好,一纸通知就被辞退。

而转正,就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未来。

转正考核的消息是在两个月前发布的。

医院今年有三个转正名额,所有合同制医生都可以报名参加考核。

考核内容包括业务能力、工作态度、患者满意度等多个方面。

我的业务能力在合同制医生里一直排第一。

外科主任私下跟我说过:"陈浩,这次转正你稳了,放心吧。"

我当时还不太敢信。

但现在,有了陈局长这层关系,我觉得十拿九稳了。

名单公布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反复想着第二天的场景。

想着自己的名字被圈在红框里。

想着终于可以给父母打电话报喜。

想着以后不用再担心被解聘。

想着十年后,也许我能当上主治医师,再往后,也许能评上副主任……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床了。

公告栏九点公布名单,但我八点就到了医院。

我在公告栏前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

终于,院办的工作人员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她把红纸贴在公告栏上,然后转身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红纸的最上方,写着"关于合同制医生转正的公示"。

往下看:

第一个名字:李明——神经外科。

第二个名字:王敏——心内科。

第三个名字:张伟——骨科。

没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凑近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我。

02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十分钟。

周围陆陆续续来了其他合同制医生,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明年再来"。

我机械地点头,然后转身往院长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院长正在接电话,看到我,他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等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笑呵呵地说"好的好的,您放心",然后挂断电话。

"陈浩啊,有事?"院长抬头看我,表情很平静。

"院长,转正名单……是不是弄错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没错,就是这三个人。"他低头继续看文件。

"可是我的考核成绩是所有人里最高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主任之前也说过……"

"考核成绩不是唯一标准。"院长打断我,语气开始不耐烦,"还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

"什么因素?"我问。

院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漠:"李明是神经外科主任的侄子,王敏的父亲是市医保局副局长,张伟是我们院骨科主任的准女婿。你明白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浩,做人要懂得知足。"院长合上文件夹,"合同制也挺好的,工作稳定,收入也不低。别太计较这些虚的。"

"可是……"

"好了,我还有个会要开。"院长站起来拿起茶杯,"你先出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我身边走过。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突然觉得很冷。

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窝在值班室里。

手机响了,是外科主任打来的。

"陈浩,名单的事我也很意外。"主任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本来以为你肯定能上的。"

"主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种事……怎么说呢,医院有医院的考虑。你也别多想,明年再努力一把。"

"明年还有机会吗?"

"当然有,你业务能力这么强,肯定有机会的。"

我听出来了,这是安慰,不是承诺。

挂断电话后,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陈局长秘书的号码。

"您好,请问陈局长在吗?我想……"

"陈局长在开会。"秘书的声音很冷淡,"有什么事吗?"

"转正名单公布了,我想跟局长说……"

"转正?"秘书打断我,"哦,那是你们医院内部的事吧?陈局长管不了这么细。"

"但是之前局长说过……"

"陈医生,局长日理万机,很多客套话您不用太当真。"秘书的语气开始不耐烦,"而且献血救人本来就是医生的职责,您也不要想着用这个换什么好处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下午查房的时候,我碰到了陈思远。

孩子已经转到普通病房,恢复得不错,正坐在床上看书。

"陈叔叔!"看到我,他笑着打招呼。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恢复得不错啊。"

"嗯!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了。"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陈叔叔,谢谢你救了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爸说,你献了很多血给我,所以我才能活下来。"陈思远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医生,像你一样救人。"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好好读书。"我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一定能当个好医生。"

"陈叔叔,你下次还来看我吗?"

我顿了顿:"会的。"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一个护士走过来,小声说:"陈医生,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

"没事。"我说。

"转正的事我听说了。"护士叹了口气,"真的很可惜,你明明业务能力最强。"

"没什么可惜的。"我笑了笑,"本来就是这样。"

接下来几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查房、值班。

但总感觉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

转正的三个同事开始忙着办手续,李明甚至已经在计划买房了。

"陈浩,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有一天下班,李明突然问我。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也是,你最近心情不好,我理解。"李明拍拍我的肩膀,"不过也别太在意,明年还有机会嘛。"

我没说话。

"其实转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明继续说,"还不是一样干活?工资也就多那么点。"

"嗯。"我敷衍地应了一声。

"对了,听说你跟陈局长家关系不错?"李明突然压低声音,"怎么这次他也没帮你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李明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可能是你想多了吧?人家局长那么大的官,怎么会记得你一个小医生。"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李明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翻出了陈局长送的那些营养品。

都还没开封。

我盯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突然觉得很讽刺。

当初那些"一定会报答你""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话,现在听起来像笑话。

我拿起手机,想再打一次陈局长的电话。

号码输入到一半,我又删掉了。

算了。

有些事情,说破了反而难看。

第二天上班,我遇到了外科主任。

"陈浩,来我办公室一下。"主任叫住我。

办公室里,主任给我倒了杯水:"最近怎么样?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还行。"我说。

"转正的事,我真的尽力了。"主任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医院里的事情很复杂。"

我点点头。

"不过你也别灰心。"主任拍拍我的肩膀,"你业务能力强,这点大家都看得到。明年再考一次,肯定没问题。"

"主任,明年的名额会有多少?"我问。

主任愣了一下:"这个……还不确定。"

"如果还是三个呢?如果还是有各种'综合考虑'呢?"

主任沉默了。

良久,他说:"陈浩,现实就是这样。有些规则,我们改变不了。"

我笑了笑:"我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过的话:"浩子,当医生好,受人尊敬,还能救人。"

我当时信了。

然后考医学院,读五年书,实习一年,工作三年。

到头来,连个编制都拿不到。

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不是因为我业务不精。

只是因为,我没有背景。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医生吗?我是陈局长夫人。"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思远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救了他。"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几秒。

"不用了,我最近比较忙。"我说。

"就一顿便饭,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真的不用了。"我打断她,"孩子健康就好,不用特意感谢。"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03

拒绝陈局长夫人的邀请后,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第二天,我接到了人事科的通知。

"陈浩,下周你调到体检中心。"人事科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体检中心?"我愣住了,"为什么?"

"医院安排,服从就好。"科长连头都没抬。

"可是我一直在外科,而且现在外科人手本来就紧张……"

"这是院长的决定。"科长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有意见?"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没有。"

走出人事科,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体检中心,是医院最清闲的部门,也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部门。

每天的工作就是给体检者量血压、听心肺、看化验单。

对于一个想在外科发展的医生来说,调到体检中心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找到了外科主任。

"主任,人事科说要把我调到体检中心,这是怎么回事?"

主任看起来也很意外:"调到体检中心?我怎么不知道?"

"人事科说是院长的决定。"

主任皱起眉头:"我去问问。"

一个小时后,主任打来电话:"陈浩,这个调动……我也没办法。"

"为什么?"

"院长说,考虑到你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献血之后又一直高强度工作,所以安排你去体检中心调养一段时间。"

我听出来了,这是借口。

"主任,我身体没问题,我可以继续在外科工作。"

"我知道,但这是院长的意思。"主任叹了口气,"陈浩,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沉默了。

得罪人?

我没有得罪任何人。

我只是没有去参加陈局长夫人的饭局而已。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值班室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难道是因为我拒绝了吃饭的邀请,所以……

不,不会这么巧。

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碰到了陈思远。

孩子已经出院了,正跟着父母来复查。

"陈叔叔!"陈思远远远地就挥手。

我勉强笑了笑,走过去。

"思远恢复得怎么样?"我问。

"很好!医生说完全没问题了。"孩子笑得很灿烂。

陈局长和他妻子也走了过来。

"陈医生,好久不见。"局长伸出手。

我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冰凉。

"前几天我夫人邀请你吃饭,你说太忙了。"局长笑着说,"现在有时间吗?一起吃个便饭?"

"不用了,真的不用。"我摆摆手,"能看到孩子健康,我就很高兴了。"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陈局长夫人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小声说:"要不我们先走吧。"

"等等。"陈局长看着我,"陈医生,听说你被调到体检中心了?"

我心里一惊。

他怎么知道?

"是的。"我说。

"为什么?"局长皱起眉头,"你业务能力这么强,调到体检中心太浪费了。"

我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转正的事?"局长突然问。

我抬起头看他。

局长的眼神很复杂,带着一丝愧疚,还有一丝……躲闪。

"转正名单我看了,确实没有你的名字。"局长说,"这件事,我也觉得很遗憾。"

遗憾。

这个词用得真好。

"不过体检中心也不错。"局长继续说,"清闲,压力小,对你的身体也好。你献了那么多血,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我听出来了。

他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知道我被调走,他知道我没有转正,他甚至可能知道这一切的原因。

但他选择了装傻。

"局长说得对,我确实该好好休息了。"我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检查。"

转身的时候,我听到陈思远在叫我:"陈叔叔,我下次还能去找你玩吗?"

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我把陈局长送的所有营养品都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正式到体检中心报到。

体检中心的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赵。

"小陈啊,欢迎欢迎。"赵主任很热情,"你这么年轻就来我们这儿,真是屈才了。"

"哪里,向您学习。"我客气地说。

"学习倒不至于。"赵主任笑着说,"体检中心的工作很简单,你很快就能上手。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你是从外科调过来的?还听说你跟陈局长家有些关系?"

我心里一沉:"没什么关系,就是给他儿子献过血。"

"哦,原来是这样。"赵主任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那你可要注意了。"

"注意什么?"

"医院里的人啊,最不喜欢有关系的。"赵主任拍拍我的肩膀,"尤其是有关系还没得到好处的。"

我愣住了。

赵主任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来,我带你熟悉一下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体检中心的工作。

量血压、听心肺、看报告,日复一日,机械重复。

外科那边偶尔有急诊,也不会再叫我去帮忙。

我就像被遗忘了一样,在这个角落里慢慢发霉。

有一天,我在走廊里遇到了李明。

他已经正式入职,胸前挂着崭新的工作牌,上面印着"外科医师"。

"哟,陈浩。"李明看到我,笑着走过来,"听说你在体检中心?怎么样,轻松吧?"

"还行。"我说。

"我就说嘛,转不转正的,没什么大不了。"李明拍拍我的肩膀,"你看你现在多好,每天不用值夜班,也不用做手术,多轻松。"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对了,听说你拒绝了陈局长的饭局?"李明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傻?人家局长请你吃饭,那是给你面子,你还摆谱?"

"我没摆谱。"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忙。"

"忙?"李明笑了,"你现在在体检中心,能有多忙?"

我不想再跟他说话,转身就走。

"哎,陈浩!"李明在身后喊,"你别不高兴啊,我是为你好。你这样下去,以后在医院里怎么混?"

我没有回头。

晚上,我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三年前刚来医院的时候,那时候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得到认可。

但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医生吗?我是陈局长的秘书。"

我心里一紧:"有事吗?"

"是这样的,陈局长想请您周末一起去打高尔夫球,您看有时间吗?"

我沉默了几秒:"不好意思,我不会打高尔夫。"

"没关系,局长可以教您。"

"我周末有事。"

"那下周末呢?"

"下周末也有事。"我说,"以后都有事,麻烦你转告局长,不用再约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彻底放弃了这条"关系"。

但我不在乎了。

尊严比关系重要。

04

周末的早上,我正在宿舍里睡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外科主任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陈浩,跟我来一趟。"

我跟着主任来到他的办公室,发现院长也在。

气氛很凝重。

"陈浩,坐。"院长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这样的。"院长清了清嗓子,"我们收到了一份投诉。"

"投诉?"

"有人投诉你在给陈局长儿子献血时,存在违规操作。"院长拿出一份文件,"说你在值夜班后身体虚弱的情况下献血,违反了献血规范,而且超量献血,存在安全隐患。"

我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是投诉?"我说,"当时情况紧急,如果我不献血,孩子就救不回来。"

"我知道,但投诉就是投诉。"院长说,"医院要调查这件事。"

"谁投诉的?"我问。

院长和主任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陈局长吗?"

"不是。"主任连忙说,"陈局长怎么会投诉你?你可是救了他儿子的命。"

"那是谁?"

"这个……不方便透露。"院长说,"总之,医院要对这件事进行调查。在调查期间,你先停职。"

"停职?"我站了起来,"为什么?"

"这是程序。"院长的语气很平静,"等调查清楚了,自然会恢复你的工作。"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错!"我的声音拔高了,"我只是救了一个孩子!"

"我知道你没做错。"主任说,"但是程序就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们两个,突然笑了。

"行,我明白了。"我转身往外走。

"陈浩,你去哪儿?"主任叫住我。

"回宿舍。"我头也不回,"反正我已经停职了,待在这儿也没意义。"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我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救了一个孩子的命,为什么反而成了被针对的对象?

是因为我拒绝了陈局长的饭局吗?

还是因为我拒绝了打高尔夫的邀请?

或者,仅仅是因为我没有"识趣"?

晚上,外科主任打来电话。

"陈浩,你别多想,这件事很快就能查清楚的。"

"主任,您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投诉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副院长。"主任最终说,"他以医疗安全的名义,要求调查这件事。"

副院长。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转正名单公布那天,我在走廊里碰到过副院长。他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什么?"我问,"我跟副院长无冤无仇。"

"因为……"主任叹了口气,"副院长的儿子本来也想转正,但没选上。"

我明白了。

转正的三个名额里,有院长、神经外科主任、骨科主任的关系户,就是没有副院长的。

而我,因为献血的事,跟陈局长扯上了关系。

副院长可能以为我有了陈局长的背景,所以挤掉了他儿子的名额。

所以他要整我。

"这也太荒唐了。"我说,"我根本没有转正,他儿子的名额也不是我挤掉的。"

"我知道,但副院长不这么想。"主任说,"而且现在陈局长那边……也不太方便出面。"

我懂了。

陈局长不想因为我这个小医生,跟副院长闹矛盾。

所以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先等等吧,这阵风过去就好了。"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原来这就是现实。

你救了一个人的命,对方感激你,却不愿意为你出头。

你兢兢业业工作三年,却因为没有背景,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而那些有背景的人,可以轻易地把你踩在脚下。

第二天,我接到了医院的正式通知。

停职期间,停发工资。

如果调查发现确实存在违规行为,将给予相应处分。

我拿着那份通知,手在发抖。

我工作了三年,从来没有迟到早退,从来没有推诿病人,从来没有收过红包。

到头来,却因为救人,被停职了。

下午,我收拾了宿舍的东西,准备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在医院门口,我又碰到了陈思远。

孩子看到我,高兴地跑过来:"陈叔叔!"

我摸了摸他的头,挤出一个笑容。

陈局长夫妇也走了过来。

"陈医生,好巧啊。"局长夫人说,"思远一直念叨你,想请你吃饭呢。"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疲惫。

"不用了。"我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局长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老家。"我说,"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

陈局长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问:您真的不知道吗?

但最后我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换个环境。"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局长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需要帮忙?

如果您真的想帮,现在就可以帮。

但您会吗?

您不会的。

因为这样做会得罪副院长,会让您陷入医院的内斗。

为了一个小医生,不值得。

"那我走了。"我拎起行李,"祝思远健康成长。"

转身的时候,我听到陈思远在喊:"陈叔叔,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没有回头。

回老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时光倒流,让我重新选择,我还会献血吗?

答案是:会的。

因为那是一条生命。

但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善良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不值钱。

它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

05

回到老家后,我在镇卫生院找了份工作。

工资不高,但也够生活。每天看看感冒发烧,给老人量量血压,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父母看我回来,起初很高兴,后来发现不对劲。

"浩子,你怎么突然就辞职了?"父亲问。

"在市里压力太大,想回来休息一下。"我说。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就是累了。"

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三年里,我没有再去过市里,没有再想过转正的事,也没有再打听过陈局长的消息。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

那天是周五下午,卫生院快下班的时候。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医生!陈医生是您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有些熟悉。

"我是陈局长夫人,您还记得我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紧了。

"我记得。"我说,"有什么事吗?"

"陈医生,求您救救我儿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思远他又出事了,现在在医院里,情况很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