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冯书雅抱着她6岁的儿子,跪在我面馆门口。水泥地上冰凉,她膝盖磕上去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小怡,姐求你了。”
她儿子被她按着也跪下来,那孩子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瞪着一双眼睛看我。
邻居们围了一圈。
我蹲下去拉她,她死死拽着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爸死后十年,这间铺子是我唯一的东西。
可表姐那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姐夫欠了高利贷,债主要绑孩子。”
01
那天下午,商业街上下着小雨。
我面馆里坐了三桌客人,冯书雅进来的时候,身上都湿了。她没打伞,头发贴在脸上,眼眶红肿,一进门就扑到我面前。
“小怡,你救救姐。”
我手里的汤勺差点掉地上。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冯书雅这个人,最爱面子。
在街坊邻居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日子过得最好”的人。
穿金戴银,说话大嗓门,谁家有事她都爱掺和。
可那天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让服务员招呼客人,把她拉到后厨。厨房里油烟重,她也不嫌,靠着墙就往下滑。
“怎么了?”
“你姐夫……”
她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唐鑫,我表姐夫,在城东开建材店。
这些年生意时好时坏,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冯书雅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唐鑫去年开始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设了局,前前后后赔了六十多万。
怕家里人知道,他又去借了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已经快一百万了。
“债主上周去店里砸了东西,说再不还钱,就把孩子……”
她说不出那个字,捂着脸哭。
我站在灶台边上,锅里的高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蒸汽蒙了一窗户,外面的雨声变得模糊。
“那我能帮什么?”我问她,“姐,你也知道,我这店一个月也就挣个几千块。”
冯书雅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小怡,你把铺子转给我。”
我愣住了。
“你放心,姐不是白要你的。”她抓住我的手,“我认识一个超市老板,他想在这条街上开个分店,愿意出双倍租金。你先转给我,等我周转过来,铺子还是你的。”
我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铺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叫冯国华,这条街上做面最早的。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就在这个位置支了个棚子卖面。后来棚子拆了,他攒了三年钱,盘下这个店面。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常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间铺子,是他能留给我的最好东西。
十年前,我爸查出肝癌。走之前那个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小怡,铺子别卖。有铺子在,你就有饭吃。”
我当时哭着点头。
这十年,我守着他这句话,守死理一样守着这间铺子。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汤、和面、切菜。
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灶台前热得像蒸笼。
可我再苦再累,心里踏实。
“小怡,”冯书雅看我脸色变了,声音软下来,“姐不是要你的铺子,就是借用一下。你知道姐的为人,姐还能坑你吗?”
我没说话。
她又说:“小怡,你想想,当年要不是我爸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你有良心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舅舅冯大年,是我妈的亲弟弟。
我爸走后那几年,我还在读高中,确实是舅舅一直在接济我。
他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硬是给我凑学费、生活费,每次都说“别省着花,不够跟舅说”。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可——
“姐,你让我想想。”我说。
冯书雅擦了把脸,站起来:“小怡,姐不是逼你。但你要知道,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汤沸出来,浇灭了灶火。
02
晚上关店,我去了医院。
丁建强住院了。
他是我爸生前最好的战友,也是商业街管委会的主任。当兵的时候跟我爸一个连,退伍后分配到了县里。我爸开面馆那年,就是他帮忙跑的手续。
我推开病房门,丁建强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嘴角耷拉着。
“丁叔。”
“小怡来了。”他把手机放下来,勉强笑了笑,“吃了吗?”
“吃了。”我搬了张凳子坐下,“丁叔,你怎么样?”
“老毛病,肺不好,住几天就好了。”
我知道他在骗我。上次赵勇跟他说漏嘴,说是肺癌,已经中期了。但这事他不让我提,我也就装着不知道。
“铺子怎么样?”他问。
“还行。”
“你这丫头,就会说还行。”丁建强摇摇头,“你爸当初也是这脾气,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我不说话了。
他看着天花板,突然问:“书雅来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丁叔你怎么知道?”
“这条街上,什么事我不知道?”他苦笑,“唐鑫那事,我早就听说了。那小子不是做生意的料,被人下了套都不知道。”
“丁叔,那你说我……”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打断我,“书怡,你爸把你交给我,我就多嘴一句。有些事,不是有恩就得还一辈子的。”
我没听懂。
他也不解释,挥挥手让我走。
我走出病房,拐过走廊,迎面碰上赵勇。赵勇是管委会的副主任,丁建强手下的老好人。
“小冯,来了?”他跟我点点头。
“赵叔。”
“有件事……”他欲言又止,“改天跟你说。”
他说完就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回家路上,我又想起了冯书雅那些话。
她说得没错,这些年舅舅家确实帮了我不少。
不光是我读书的学费,后来我开店的启动资金,也是舅舅借给我的。
三万块,他说不用还,我还是还了。
还了整整两年,每个月省吃俭用,才凑够那笔钱。
可越是这样,我这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舅舅的好,我得记着。
可这铺子,是我爸唯一的念想。
我想起我爸临终前的样子。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冰凉,却还死死攥着我的手。他说:“小怡,你记住,铺子在,家就在。”
我每次想起这句话,鼻子就发酸。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门,冯书雅又来了。
这回她没跪,而是带了一沓文件,摆在桌子上。
我一看,是转让协议,上面写着“无偿转让经营权”,连租金都免了。
她连名字都帮我签好了,就差一个章和手印。
“小怡,姐知道为难你。”她声音发抖,“可姐真的没办法了。昨天晚上,那帮人又去了店里,把玻璃都砸了。孩子吓得一晚上没睡,一直哭……”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没接她的话。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手上有油渍,把纸都洇花了。
“姐,这事……”
“小怡!”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姐求你,你就当救救你外甥!”
旁边已经有客人看过来了。
一个大姐忍不住说:“小姑娘,你这表姐都这样了,你就帮帮她吧。”
“是啊,人都有难处。”
“你看那孩子多可怜。”
我站在那里,脸上发烧。
我扶她起来,说:“姐,你让我再想想。”
冯书雅站起来,擦了把眼泪:“那你快点,三天内给我答复。”
她前脚走,后脚舅舅就来了。
舅舅冯大年今年六十出头,在县城汽修厂当了一辈子工人。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很深,背微微驼着。
他进来也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根烟。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都洒出来半杯。
“舅舅……”
“什么都别说。”他哑着嗓子,“小怡,舅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
“书雅那丫头,是我没教好。”他低下头,攥着杯子,“可……可她是我闺女。”
他话没说完,站起来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旧军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我鼻子一酸。
03
第三天下午,舅妈曾菊香也来了。
舅妈今年五十九,操劳了一辈子,腰不好。以前在纺织厂干,后来厂子倒闭,就在家带孙子。平时她最疼我,每次去她家都要给我做好吃的。
可这回,她来是给冯书雅当说客的。
舅妈来的时候,我正忙着。她也不说话,就坐在店门口那张小板凳上。
大中午的,太阳毒。她坐那里,也不躲阴凉,脸晒得通红。
“舅妈,你进来坐。”
“不,外面凉快。”
明明天热得要死。
我怕她中暑,出去拉她。她不肯走,扒着门框说:“小怡,舅妈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就想看着书雅日子过得好,也放心。”
“舅妈,你别说这种话。”
“舅妈说的是实话。”她看着我,“小怡,你爸妈都没了,舅妈就是你的亲人。这世上,还能害你的,也就只有亲人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书雅那丫头,从小娇生惯养,可她不坏。你给她一条路,就是给舅妈一条路。”
她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关了灯,看着窗外。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隔壁卖衣服的店还在放着音乐,对面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烟囱里冒着烟。
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看着那盏灯,想起我爸以前每天晚上都要坐在这里算账。
我爸写字不好看,可本子上记得很清楚,每一笔都规规矩矩的。他说,做生意要实在,人也要实在。
他说,小怡,你长大了,要学会自己拿主意。
可我现在拿不了主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舅舅家。
开门的是舅妈,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怡来了。”
“嗯。”
冯书雅也在,坐在客厅里,抱着孩子。看见我来,她站起来,眼圈又红了。
“小怡,你……”
“姐,协议呢?”
她赶紧从包里拿出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无偿转让经营权”,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就等着按手印。
“小怡……”舅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没看他。
我拿着笔,手指发抖,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我抬起头,看着冯书雅。
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松了口气。
“小怡,你放心,姐会还你的。”她说,“等姐周转过来,铺子还是你的。”
她拿了协议,急匆匆地走了。
我站在舅舅家的客厅里,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舅舅站在门口,别过头去。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肩膀在抖。
04
签完字之后,我就后悔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协议是法律文书,白纸黑字,手印按上去了,想反悔也晚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喝了酒。一个人坐在店里,拎着瓶啤酒,对着墙上的黑白照片,一口一口喝。
照片上,我爸笑得憨厚。
他说,小怡,你别怕。
我哭了。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可能是怕对不起他,可能是怕对不起舅舅,也可能是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开门。切菜、和面、熬汤,一样一样地做。只是手没力气,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冯书雅没来。
唐鑫也没来。
我倒是听隔壁卖水果的大姐说,唐鑫已经找人开始装修了。听说要改成超市,临街那面墙要砸了,装成落地玻璃,里外都要翻新一遍。
“你那表姐真是有福气啊。”大姐酸溜溜地说,“这地段,开超市肯定赚钱。”
我只是看着我那间铺子。
十年的味道,说变就变了。
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下午的时候,赵勇来了。
他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问:“小冯,你签了?”
我点头。
赵勇脸色变了:“你怎么这么糊涂?”
“赵叔,有什么问题吗?”
“你……”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商业街要整体改造了?”
“上面已经批了,下个月就要动工。这次改造,所有商户要重新签合同,经营权要经过审核才能继续。你那铺子要是转让了,以后想拿回来就难了。”
“可……可我表姐说我还能拿回来。”
“她能说了算?”赵勇叹了口气,“小冯,你太老实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
“还有,丁主任要退休了。”赵勇又说,“上面要从老商户里选一个新主任,你爸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么多年,你也有资历,本来很有希望的。”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勇摇摇头,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冯书雅早就知道商业街要改造的事。
原来她不是为了那点租金。
她是为了那笔补偿款。
一百万,整条街。
她早就盘算好了。
05
第五天。
天还没亮,我醒过来,眼睛涩得睁不开。
昨晚上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像走马灯一样转,全是冯书雅跪在我面前的样子,还有舅舅那张愧疚的脸。
我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乌青。
到店里的时候,才五点半。
我打开卷帘门,习惯性地去后厨点火烧水。可一转身,看见灶台上那个缺口——我爸留下的那口铁锅,锅沿上有个豁口,他用了二十年都不舍得换。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个豁口。
外面有人敲门。
我回头,看见赵勇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很复杂。
“小冯,走,跟我去趟医院。”
“丁主任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关了店门,跟着赵勇走。
路上赵勇一句话也没说。我问他什么,他就摇头。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丁建强正靠在床头喝粥。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眼窝都陷下去了。
“小怡来了。”他把碗放下,拍拍床边,“坐。”
我坐下,看着他。他身上插着管子,手背上有输液针头。
“丁叔,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个消息告诉你。”丁建强缓缓开口,“上面批了,商业街管委会主任换人。”
我心跳猛地加速。
“你。”
我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丁建强笑了笑,“老商户里,有资历的就那么几个人。其他人,要么年纪大了,要么都干过不干净的事。你爸在这条街上做了几十年,他的女儿,大家信得过。”
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要紧张。”丁建强拍我的手,“你干了十年,这条街上的人和事你都熟。这个主任,你有资格。”
“可……可我……”
“你已经把铺子转让出去了。”丁建强看着我,“书怡,有些事,你做了就做了。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管委会主任了,这条街上的事,你说了算。”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铺子……”
“协议是你签的,在法律上不好翻。”丁建强说,“但你是主任,你有你的规矩。”
我看着他,他笑了。
“别怕。你爸在世的时候,也是一个规矩人。他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你也一样。”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赵勇站在走廊里等我。
“赵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主任争取的。”赵勇说,“他想退休之前给你铺条路。名单递上去之后,上面审查,其他人都有问题,就你,干干净净。”
我心猛地一沉。
原来早就有人在帮我。
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06
第六天早上,任命书正式下来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红头文件。
冯书怡,任商业街管委会主任。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赵勇进来了,拿着一沓文件,放在我面前。
“冯主任,改造的事,什么时候启动?”
“下个月。”
“那……铺子那边,怎么处理?”
我知道他说的是冯书雅夫妇。
我拿起那份转让协议,翻来覆去地看。
指尖还残留着红印泥的痕迹。
“赵叔,你让他们停一下。”
“停?”
“我说停就停。商业街改造期间,所有商铺经营权变更,需要管委会重新审批。”
赵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我去说。”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能看见我的铺子。
不,应该说,是冯书雅的铺子。
装修队已经在里面干活了,机器轰鸣,墙皮剥落,原来的面馆被砸得面目全非。
我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小时后,赵勇回来了。
“冯主任,你表姐夫那边……”
“他闹起来了。说你以权谋私,说你翻脸不认人。”
我站起来,往外走。
到了铺子门口,唐鑫正站在那儿,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冯书怡,你什么意思?”他看见我,声音提得老高,“协议都签了,你现在说停就停?”
“不是停。”我说,“是按照新规,走流程。”
“什么新规?”
我拿出文件,一字一句念:“商业街改造期间,所有商铺经营权变更需要重新审批。”
“你这是报复!”唐鑫指着我的鼻子,“你当了主任就了不起?欺负我们小老百姓?”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大。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这小姑娘以前看着挺老实,没想到这么狠。”
“就是啊,自己亲戚都坑。”
我不说话,就站在那儿。
唐鑫还在骂,骂得很难听。
“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干,棺材板都压不住!”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你住口!”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是冯书雅。
她脸色煞白,眼眶通红,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唐鑫。
“你别说了!”
“我跟她说清楚!”
“说不清楚了!”冯书雅声音发抖,“这事是我的错,你别说了!”
她推开唐鑫,走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小怡。”她叫我,声音很轻,“对不起。”
“姐对不起你。”她说,“姐不该骗你。”
周围的邻居都安静了。
冯书雅站在那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知道错了,小怡。”
我看着她,心里有千般滋味。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句话是挽回不了的。
“姐,铺子的事,按规矩办。”我说。
她咬紧嘴唇,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07
当天晚上,舅舅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驼着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小怡,舅来看你。”
我让他进来。
他坐下,把橘子放在桌上,搓着手。
“小怡,你姐……”
“舅舅,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怡,是舅对不起你,你姐那丫头……”
他声音哑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书雅那丫头,从小就爱比。看别人家有什么,她也想要什么。”舅舅说,“她嫁了唐鑫之后,更厉害了,一天到晚想着发财。”
“可这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舅舅说,“她是我的闺女,我没教好她。”
“小怡。”舅舅看着我,“当初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可我没做到。”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酸得要命。
“舅舅,你别这样。”
“你得听我说完。”他擦了把眼泪,“书雅那丫头骗了你,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有份。我明知道她撒谎,却没拦着她。”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想外孙出事。”
“唐鑫那小子欠的债,债主要绑孩子。”舅舅声音发抖,“书雅回来跟我哭,说救救她儿子。我一个老头子,我能怎么办?”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冯书雅没撒谎。
唐鑫确实欠了高利贷。
她逼我要铺子,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还债,是为了救她儿子。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签吗?”舅舅看着我,“小怡,你要是知道她是为了孩子,你可能会签,可你会恨她一辈子。这话我不说,你心里好受点。”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舅舅是故意的。
他让我以为冯书雅是贪财,让我恨她。
这样,我起码不会自责。
“小怡。”舅舅站起来,“这铺子的事,你放心,我会让书雅把铺子还你。她要是敢赖账,我就跟她断绝关系。”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爸临终时说过一句话。
“小怡,你舅舅是好人。”
是的,他是好人。
可他也是个苦人。
08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看丁建强。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护士正在给他换药,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流下来。
“小怡。”他示意我坐下,“听说你昨天把装修队叫停了?”
“好。”他点点头,“有点你爸当年的风范。”
我苦笑。
“丁叔,那些补偿款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他说,“商业街改造,每个商户都有补偿。具体多少,还要看建筑面积和经营年限。”
“那我那铺子……能拿多少?”
“你那个位置,加上你爸经营了这些年,满打满算,一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冯书雅大概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所以她才会这么着急要铺子。
唐鑫欠了那么多钱,她需要一个东西来填窟窿。
“丁叔,我该怎么办?”
丁建强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主任。”他说,“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
“小怡,姐找你谈谈。”
“好,铺子见。”
我到了店里,装修队已经不在了,到处是砸烂的砖头、开裂的管道。地上铺了一层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冯书雅站在柜台前,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玻璃。
她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坐吧。”她说。
我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子上,她也坐下了。
我们俩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层灰。
“小怡,姐想跟你说件事。”她低着头,“姐知道错了。”
“唐鑫那个混蛋,骗我说只是做点小生意赔了,我没想到他欠了那么多钱。”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天债主来砸店的时候,吓着我儿子了。孩子第二天就发烧了,烧到四十度,送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晚一点就要命了。”
我心里一紧。
“那天我跪在你面前的时候,是真的怕了。”她说,“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我骗了你。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可小怡,你能原谅姐吗?”
她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姐。”我说,“铺子的事,我会按规矩办。补偿款下来,会按照程序发放。”
冯书雅脸色变了。
“你……”
“我不是不给。”我看着她,“但我要看到协议上写清楚,这铺子,你是转还是租,怎么分补偿款,都要白纸黑字写下来。”
“可……”
“这是规矩。”
冯书雅定定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不躲闪。
她突然笑了。
“小怡,你长大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姐听你的。”
09
第二天下午,冯书雅和唐鑫一起来办公室找我。
唐鑫的态度跟昨天完全不同,全程低着头,不说话。
我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
“这是新的协议。”
冯书雅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
唐鑫也凑过去。
我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他瞪着我,“你只给十万?”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说,“这商铺当前的市场价值你我都清楚。按照管委会的规定,经营权变更后,补偿款按比例分配。你之前已经占了铺子,这十万是给你装修的补偿。”
“那你之前签的协议呢?”
“那个协议不适用了。”我说,“你签的是租赁合同,不是经营权转让。租赁合同不受这次改造影响。”
唐鑫脸色变了。
“你这是玩文字游戏?你当初让我签的明明是……”
“你签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我看着他,“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法院告我。但我要提醒你,商业街改造是国家工程,你打官司,也得等改造完了再说。”
唐鑫气得不说话。
冯书雅拉了拉他:“行了,别说了。”
她看着协议,沉默了很久。
“小怡,姐认了。”
“书雅,你疯了?”唐鑫急了。
“你闭嘴!”冯书雅瞪着他,“要不是你惹的那些是非,我跟小怡能走到这一步?”
唐鑫噎住了。
冯书雅拿起笔,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她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看着我。
“小怡,姐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这十万块,能不能直接打给债主?”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不想让他们再来找我儿子。”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小时候,她多骄傲啊。成绩好,长得漂亮,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可是现在,她跪下来求我。
为了她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做。
“好。”我说,“我会安排。”
“小怡,谢谢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
唐鑫跟在后面,追着她喊什么。
我没听清。
我只看见冯书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10
一个月后,商业街改造正式启动。
沿街的商铺全部拆了,重新规划、重建。脚手架搭了一层又一层,工人们戴着安全帽进进出出。
我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对面尘土飞扬的工地。
赵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冯主任,改造规划出来了。”
“拿来看看。”
我打开文件,里面有改造后的效果图。整条街变成了步行街,两边全是仿古建筑,中间加了喷泉和绿化带。
“不错。”我说,“商户都签订了吗?”
“大部分都签了。”
“有问题的呢?”
赵勇犹豫了一下:“你表姐那边……”
“她说要退出。”
我愣了愣。
“她不想在那个位置开了?”
“她说她想换个位置。不是中心地段,租金便宜一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给她换。”
“好。”赵勇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你要看看吗?”
“什么事?”
“你舅舅来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出门。
走廊尽头,舅舅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小怡,舅舅来看看你。”
我走过去:“舅舅,你怎么不进去?”
“不进去了。你这办公室,怪吓人的。”他笑了笑,“就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舅舅点点头,“书雅那丫头,退出了?”
“好。”舅舅说,“她那人,太争强好胜,也该好好想想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小怡。”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妈要是还在,看见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他声音哽咽了。
“舅舅。”
“好了,不说了。”他把橘子递给我,“吃橘子,你舅妈专门给你留的。”
我接过橘子,又大又圆,黄澄澄的。
“替我谢谢舅妈。”
“好。”舅舅拍了拍我,“那舅舅先走了。有事给舅舅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我喊住他:“舅舅!”
他回过头。
“那铺子……改完之后,我给你留个位置。你没事来坐坐。”
舅舅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好丑的笑容,可我心里的暖意,一下子扩散开来。
我看见他转过身,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回到办公室,推开窗。
灰尘扑面而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气味。
赵勇问我:“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我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效果图。
商业街改造后的样子,和我记忆里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可我知道,我爸一定会高兴。
这条街,会变得更好。
而我,也不会辜负他留给我的一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