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何义海被老伴何玉萍连人带被褥扔出了门。

棉袄、搪瓷缸子、几件换洗衣服,哗啦一声散在楼道里。门“咣当”关上了,里头传来何玉萍尖利的骂声:“你滚!滚了就别回来!”

何义海蹲在门口,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

他以为她气个两三天就好了。

可第3天没动静,第5天没动静,第7天还是没动静。

到第10天,何玉萍踹开了养老院的门,一巴掌拍在他面前的棋盘上:“何义海!你敢偷卖金条?!”

何义海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这个女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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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腊月二十三那天说起。

那天是小年,何明诚和苏彩琴带着孩子回来吃饭。

何玉萍忙活了一下午,炖了鸡,炸了丸子,还包了饺子。

何义海帮着剥蒜,苏彩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何明诚在厨房里帮他妈端菜。

饭桌上,何义海喝了点酒,话就多了。

他看着小孙子,心里高兴,随口说了句:“咱这套房子,等我和你妈百年之后,就留给孙子。

话音刚落,苏彩琴的筷子就摔在了桌上。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彩琴脸拉得老长,“合着我们伺候你们老两口,就是为了这套房?

何义海愣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彩琴站起来,“嫌我们对你们不好?还是嫌我嫁到你们何家,占了你们家的便宜?”

何明诚赶紧打圆场:“彩琴,我爸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苏彩琴冷笑,“都说到百年之后了,还叫随口一说?”

何玉萍把碗往桌上一顿:“够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苏彩琴不说话了,但脸色铁青,把孩子拉起来就要走。何明诚拦着不让走,两个人就在客厅里拉扯。

何义海坐在桌边,酒醒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年轻时候就不会,老了更不会。明明心里是好的,话一说出来就变味了。

何玉萍看他坐在那儿发呆,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一张嘴就惹事!你让儿媳妇怎么想?”

何义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彩琴最终还是走了,临走时摔了门。何明诚追出去,楼道里传来两个人吵架的声音。

饭桌上只剩何义海和何玉萍,还有那桌没怎么动的菜。

何玉萍开始收拾碗筷,动静很大。何义海想帮忙,何玉萍一把推开他:“别碰!我自己来!”

何义海只好退到一边。

过了一个小时,何明诚回来了,耷拉着脑袋。苏彩琴没回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何玉萍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何玉萍指着何义海骂,“儿媳妇被你气走了,这个年还怎么过?”

何义海小声说:“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何玉萍越说越气,“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你凭什么说把房子留给孙子?你说了算吗?

何义海低着头,不说话。

行,既然你这么有主意,这个家你说了算,那你走!”何玉萍站起来,去卧室把何义海的棉袄和几件衣服抱出来,扔在门口。

何明诚赶紧拦住:“妈,你这是干什么!”

“你让他走!”何玉萍眼睛红了,“他一天到晚惹事,这个家我过不下去了!”

何义海站在原地,看着何玉萍。

何玉萍没看他,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明诚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最后,他小声跟何义海说:“爸,你先出去躲躲,等妈消气了再说。”

何义海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老伴的背影。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棉袄,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何义海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何玉萍的哭声,还有何明诚劝架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下了楼。

那晚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零下五度。

02

何义海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宿。

不是他不想找地方住,是身上没钱。何玉萍管钱管得严,他连口袋里的零钱都掏不出来。平时买个烟都要报账,哪来的私房钱?

公园里空荡荡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他把棉袄裹紧了,缩在长椅上。

冻得睡不着,他就想事。

想起来当初年轻的时候,他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八。

何玉萍在街道办,一个月三十多。

两个人攒了好几年,才攒够了这套房子的首付。

想起来何明诚出生那年,大冬天,他骑着自行车去给何玉萍送饭,摔倒在水沟里,饭洒了,他爬起来舀回去接着送。

想起来这些年,何玉萍虽然强势,但也没亏待他。吃喝穿戴,管得严是严,但没短过他的。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他也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被冻醒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坐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胳膊腿。

公园里已经开始有人晨练了。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看他从长椅上爬起来,眼神里都是好奇。

何义海不好意思,低着头走了。

他去了县城的旧市场,在早点摊上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根油条。老板娘认识他,笑着问:“老何,今儿咋一个人来?没跟嫂子一块?”

何义海含糊地应了一声,说老伴在家忙。

喝完豆浆,他又没地方去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走到了一排老房子跟前。

那是县城的老街区,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现在大多空着了。

何义海走进去,爬上了三楼。

门上的锁都锈了,他掏出一把旧钥匙,试了试,居然还能打开。

这是何义海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两位老人走了以后,房子一直空着。何义海本想租出去,何玉萍嫌麻烦,就这么搁着了。

屋里落满了灰,墙角结了蜘蛛网。

何义海走进卧室,墙角的柜子还在。他挪开柜子,露出墙上一块松动的砖头。

他把砖头抽出来,从里头掏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沉甸甸的。打开,里头是五根金条,用红布包着。

这是他爹妈留下的。

何义海是独生子。父母去世前,把唯一的遗产——这套老宅的地契,偷偷塞给了他。他当时没声张,何玉萍不知道。

后来老宅拆迁,补偿了180万。

何义海没告诉何玉萍,也没告诉何明诚。他找发小刘福生帮忙,换了这五根金条。

不是他不信任家人。

是他心里隐隐觉得,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些年,苏彩琴的嘴脸他看在眼里。何玉萍虽然对他不错,但她耳根子软,儿媳妇说几句好话,她就啥都答应了。

他怕有一天,自己老了,没用了,被人扫地出门。

别说,还真被他猜中了。

何义海摸着金条,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了爹妈。爹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老二,爹没啥留给你的,就这套破房子。你媳妇厉害,你自个儿得长点心。”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爹是过来人,啥都看明白了。

何义海把金条放回铁盒子,揣在怀里,出了门。

他去找了刘福生。

刘福生比他大两岁,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的,啥话都能说。

刘福生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你嫂子那脾气,搁谁谁受得了?”

何义海苦笑:“别说了。老刘,你帮我找个靠谱的买家。”

刘福生接过铁盒子,打开看了看:“现在金价高,卖了不亏。你真卖?”

“真卖。”

“想好了?”

“想好了。”

刘福生没再劝,点了点头:“我帮你问问。”

何义海就在刘福生家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刘福生带来了消息:有个做金饰生意的老板,愿意收。一根100克,五根,按当天金价算,能给到302万。

何义海没犹豫:“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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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钱到手的时候,何义海手是抖的。

他活了六十八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302万,存折上一长串数字,看得他眼晕。

刘福生陪着他从银行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何,钱是卖了,你得想好怎么花。”

“想好了,”何义海说,“去养老院。”

刘福生一愣:“你不回家了?

“回不去了,”何义海摇摇头,“就算回去,也没好日子过。与其在儿子家看脸色,不如自个儿找个地方安生过日子。”

刘福生想了想,说:“也对。那你也别瞎找,我知道一家,条件不错,我带你去看看。”

刘福生骑摩托车带他去了县城东郊的一处养老院。

那地方叫“福康家园”,去年刚开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了花,还有个小亭子。环境挺清静。

接待的小姑娘姓邓,二十出头,说话客客气气。

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单人间有暖气、有独立卫生间,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食堂也干净,一天的食谱贴在墙上,荤素搭配。

何义海挺满意。

邓小妹问:“叔叔,您是短期住还是长期?”

“长期。”

“那您看中了哪种房型?我们有单人间、双人间、也有套间。”

“单人间,多少钱?”

“单人间一个月8000,含三餐和基本护理。如果身体好,不需要特殊照顾,还能便宜点。”

何义海算了算:一个月8000,一年9万6,加上零花钱,一年10万。他活到90岁,也才花200万。还能剩下100万,自己留着防老。

“行,我定了。”

邓小妹拿出合同,他又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签了字。

交钱的时,刘福生小声问:“你一下交一年?”

“交吧,”何义海说,“交了,心就定了。”

当天下午,何义海就搬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恍惚觉得像在做梦。

前两天的这时候,他还缩在公园长椅上,冻得浑身发僵。现在好了,有暖气了,有床了,还有人不定时来送饭。

就是有点冷清。

他翻出那部老旧的手机,看了一下来电记录。没有未接来电。

何玉萍没打电话来。

何明诚也没打。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们肯定还不知道这事。等知道了,肯定会来的。

可是等到晚上,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

何义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他嫌何玉萍唠叨。现在没人唠叨了,反而不习惯了。

深夜,手机终于响了。

是何明诚打来的。

“爸,你在哪?”

何义海犹豫了一下,没说实话:“在朋友家。”

“哪个朋友?你没事吧?”何明诚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没事,挺好。你妈呢?”

“妈在家呢。她……她就是嘴上硬,心里其实惦记你。”

我知道了。

“爸,要不你回来吧?跟妈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何义海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明诚,你媳妇呢?”

“她还在娘家。不过她说,只要你回去认个错,她就回来。”

何义海苦笑了一声。

认错?他错哪儿了?

“不早了,睡吧。”何义海挂了电话。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

第二天早上,何义海在食堂吃了早饭。小米粥、咸菜、一个煮鸡蛋。味道一般,但吃得踏实。

吃完后,他去了活动室。几个老头在下象棋,他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那个下棋的老头输了,抬头看见他:“你会不?你来?”

何义海说:“会一点儿。”

俩人摆上棋子,就开始下了。

何义海年轻时爱下棋,虽然下得不算好,但几十年的功底还在。下了三局,赢了两局。

那老头不服气,嚷嚷着再来。

何义海笑了,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养老院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04

日子一天一天过。

何义海慢慢适应了养老院的生活。

早上六点起床,去院子里溜达一圈,活动活动筋骨。

七点食堂开饭,吃完去活动室下棋。

中午睡个午觉,下午接着下棋,或者跟老伙伴们聊天。

和他走得最近的是一个姓杨的老头,叫杨德全,比他大两岁。退休前在县城中学当校长,说话文绉绉的,但人挺好。

杨德全问他:“老何,你咋住这儿来了?儿子不管你?”

“不是,”何义海说,“我自己想来的。”

“家里人同意?”

何义海没说话。

杨德全懂了,也没再追问。

住了几天,何义海发现这地方其实挺适合他。没人唠叨,没人指着他鼻子骂,不用看苏彩琴的脸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日子过得轻松。

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等电话。

等何玉萍打来电话,或者何明诚打来。哪怕是骂他一句呢,也比一声不吭强。

可手机一直没响。

何义海好几次想主动打回去,又忍住了。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凭什么总是我先低头?

这些年,每次吵架都是他先服软。何玉萍嗓门大,脾气急,吵起来根本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他要是敢顶一句,何玉萍就能闹到半夜。

他从来不占理。

不是因为他不占理,是因为何玉萍从来不让他说话。

这次,他不想低头了。

第5天的时候,何明诚又打了一次电话。

“爸,妈问你在哪。”

“你不是在朋友家吗?哪个朋友?妈说她要去找你。”

何义海一愣:“她找我干啥?”

“她想让你回来。”

何义海半天没说话。

“爸,你回来吧。我跟彩琴也说好了,她不计较了,你回来认个错就行。”

“认什么错?”

“就那天的事啊。你说那话,她心里不舒服。”

何义海握着电话,手有点抖。

明诚,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爸做错了没?

何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爸,这事其实谁都没错,就是话说得不好听。你回来,跟妈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服软?”何义海苦笑,“我这辈子服了多少次软了?你们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何明诚被他问住了。

“算了,不说了。”何义海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树发呆。

杨德全敲门进来,看他这副样子,问:“家里打来的?

“嗯。”

“想回去不?”

何义海摇摇头:“不想。”

“真不想?”

何义海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他想回去。

但不是回去受气的。

他想要的是何玉萍能好好跟他说话,哪怕只说一句“你回来吧”,不带骂人的。

他想要的是苏彩琴别再指桑骂槐,何明诚能硬气一回,别老是媳妇说啥就是啥。

可这些,他知道,不可能。

何玉萍的性子,他清楚。她从不会认错,更不会服软。苏彩琴就更别提了,她巴不得他永远不回去。

至于何明诚……他儿子不是不孝顺,是太窝囊了。

何义海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

他站起来,去了活动室。

杨德全正等着他下棋。杨德全看他过来了,笑着说:“来的正好,我刚学了招新棋路,今天非赢你不可。”

何义海也笑了笑:“你赢不了我。”

两个人摆开阵势,下了起来。

何义海下棋的时候很专注,能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

可棋总有下完的时候。

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那些事又回来了。

何玉萍的脸,苏彩琴的嘴脸,何明诚为难的表情,一幅一幅在眼前晃。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哪里做得到?

第6天,第7天,第8天……

手机始终没响。

何义海的心,一点点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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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8天晚上,何玉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下午,她去了趟刘福生家,想打听打听何义海的下落。

刘福生的修车铺在县城老街上,何玉萍到的时候,刘福生正蹲着修一辆三轮车。

“老刘,老何找过你没?”

刘福生抬起头,看见是何玉萍,愣了一下:“他……”然后又顿住了。

何玉萍看他表情不对:“他怎么了?”

“他没事,挺好的。”

“他现在在哪?”

刘福生犹豫了一下:“嫂子,这个……我真不能说。”

“什么叫不能说?”何玉萍急了,“他是我男人,我找他有事!”

“我知道。但他吩咐过,不让说。”

何玉萍盯着刘福生,心里起了疑。

以她对何义海的了解,他不可能平白无故不让说。除非,他有什么瞒着她的事。

“老刘,你跟老何是发小,我不为难你。但你告诉我实话——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他好好的。真的。”

“那他住哪?”

刘福生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说:“嫂子,我只能告诉你,他住的地方挺好的,比家里都好。你就放心吧。”

何玉萍听完更纳闷了。

比家里都好?他能住什么好地方?他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除非——他有别的来钱的路子。

何玉萍心里一动,想起了什么。

她急匆匆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何义海的那些旧东西,她都翻了个遍。柜子里,抽屉里,甚至床底下都找了,什么都没找到。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何义海父母留的那个老宅,拆迁的时候补偿了一笔钱。那钱去哪了?

当时她说要存起来,何义海说先放着。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她一直以为钱还在何义海手里,可这几年从没见他花过。

何玉萍心里打了个激灵。

她翻出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一张一张查。查了半天,没发现异常。

她又想起刘福生支支吾吾的样子。

何玉萍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何明诚过来看她。何玉萍问他:“你爸走的时候,带什么东西了没?”

何明诚想了想:“就几件换洗衣服,别的没带。”

“你没发现少了什么吗?”

何明诚摇摇头。

何玉萍没再问了。

但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第9天,她去了一趟银行。

查到了何义海的账户流水。

然后,她看到了那笔302万的进账。

何玉萍差点没晕过去。

她扶着柜台站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回家的路上,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金条。

老宅拆迁的那笔钱,被他换成了金条。

现在他卖了金条,拿了302万,跑了!

何玉萍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四十多年夫妻,他居然偷偷瞒着她攒了这么大一笔钱!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

一进门,她就拨了何义海的电话,响了六声都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响到第四声,通了。

“何义海!你到底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何义海的声音:“你找我有事?”

“有事?你偷卖金条了是不是?”何玉萍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咱家的钱!你说都不说一声就卖了?”

“那是我的钱。”

“什么叫你的钱?老何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

“你在哪?你告诉我你在哪!”何玉萍喊。

“养老院。”

“哪家?”

何义海说了地址。

何玉萍挂断电话,抓起包就往外冲。

第10天,她杀到了福康家园。

06

何玉萍推开活动室门的时候,何义海正跟杨德全下棋。

她一眼就认出了何义海的背影。那个坐在窗边,穿着灰毛衣,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就是她跟了四十多年的男人。

何义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何玉萍的脸涨得通红,眼眶是红的,嘴唇都气得发白。她几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棋盘上。

棋子蹦起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何义海!

整个活动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何义海没动,坐得稳稳的。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棋子,抬头看着何玉萍。

“来了。”

“你!”何玉萍气得浑身发抖,“你敢偷卖金条!那是咱家的钱!你凭什么?”

何义海没接她的话,而是看了看地上的棋子,然后转头对杨德全说:“老杨,这盘算我输了。回头咱再下。”

杨德全识趣地站起来:“你们聊,你们聊。”带着其他几个老头出了活动室。

屋里只剩下何义海和何玉萍。

“坐。”何义海说。

我不坐!”何玉萍的声音尖利起来,“何义海,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金条!你卖金条的300万呢?”

“302万。”

“我管你302万还是300万!钱呢?”

何义海指了指这个房间:“你看,我住这儿。挺好。”

何玉萍愣住了。

她这才仔细打量这间屋子。有暖气,有沙发,茶几上还摆着一套茶具。比家里那间客厅还亮堂。

“你……你就把钱全花这上头了?”

“花了一部分。一年10万,够我住到90岁。”

“何义海!你疯了?”何玉萍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那是咱家的钱!你拿去养老院?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明诚怎么办?”

“我让你们怎么办?”何义海笑了笑,“我被你赶出来10天了,10天了,你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找到了,不是问我好不好,不是让我回家,是来骂我为什么卖金条。”

何玉萍张了张嘴,话被噎住了。

“我问你,”何义海的声音很平静,“这10天,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哪?冷不冷?有没有饭吃?”

何玉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没想过。你只知道我在外面,但你觉得我会像以前一样,过两天就自己回去了。对不对?”

何玉萍的眼圈红了。

“这回我不想回去了。”何义海说,“我在这儿住得挺好,比家里强。没人骂我,没人嫌我,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你……”何玉萍的声音哑了,“你是不是有了女人?”

何义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到哪去了?我就是想清静清静。”

“那你就不能回家清静吗?非要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回家?回家你能给我清静吗?”何义海看着她,“你那张嘴,从早到晚不闲着。我干点啥你都要管。我跟你过了四十多年,你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吗?”

何玉萍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累吗?”何义海的声音有点颤,“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退休了还得听你吆喝。我一个月退休金全交给你,连买包烟都得报账。这些事,你以为我没感觉吗?”

何玉萍擦着眼泪,没说话。

“我爹妈留给我的那套老宅,拆迁补偿的钱,我没告诉你。我换了金条,藏了这些年。我知道,要是告诉你了,这钱就不是我的了。”

“我能不告诉你吗?”何玉萍哭着说,“咱俩是夫妻!”

“夫妻?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夫妻了?”何义海看着她,“你把我当你儿子管了。”

何玉萍哭得说不出来话。

何义海也没再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喝口水吧。”

何玉萍没接。

何义海把水放在茶几上,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地方真的挺好。你要是愿意,可以过来看看。不愿意就算了。”

何玉萍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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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玉萍在活动室站了很久。

她不哭了,只是眼圈还红着,鼻头也红着。她看着何义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四十多年夫妻,她好像头一回认识他。

“何义海,”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真行。”

何义海没接话。

“我是脾气不好,我是管你管得紧。但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这些年,我亏待过你吗?给你买衣服,给你做好吃的,你病了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哪回不是第一个发现?”

何义海点点头:“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对我的好,是按你的想法来的,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何玉萍的声音又急了,“你自己说!”

何义海想了想:“我想要你做顿饭的时候,问问我爱不爱吃。想要我说话的时候,你别打断我。想要我出门的时候,你别追着问我去哪去干什么。”

这些事,她从来没想过。

她觉得管着他,是为他好。她觉得他说话没水平,所以不让他说。她觉得他出门不靠谱,所以得问清楚。

她从来没想过,何义海会有意见。

“就这?”何玉萍问。

“就这。”

何玉萍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那要是,我改了,你回去不回去?”

何义海看着她,没说话。

何玉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算了,你不用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何玉萍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钱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反正你也花了,少不了也还不回来了。”

何玉萍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你好好住着吧。要是……要是想回来了,就打个电话。”

她说完就拉开门往外走。

何义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她会大闹一场,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走了。

他刚松了口气,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何明诚和苏彩琴。

苏彩琴一进门,脸上堆着笑:“爸,我们来接您回家啦!”

何义海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咯噔一下。

苏彩琴变脸变得真快。前两天还在电话里骂他不识好歹,现在笑得比蜜还甜。

爸,”何明诚走过来,“妈刚打电话跟我说了,让我接你回去。她说她想通了,以后不跟你吵了。

“爸,”苏彩琴走过来,亲热地拉着他的胳膊,“回家吧,家里不能没有您。明诚也说了,以后有话好好说,咱不吵了。您跟妈这么多年的夫妻,总不能因为这点事不过了吧?”

何义海看着她,心想:你还知道是夫妻?

他抽回胳膊:“不用了。我在这儿住得挺好。”

苏彩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爸,您这是生我们的气呢?我那天是说话不好听,我给您道歉还不行吗?”

“不用道歉。”何义海说,“我没生你的气。我就是不想回去了。”

苏彩琴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何明诚一眼,何明诚赶紧说:“爸,你就回去住两天,试试。要是不习惯,再回来,行不?”

我在这儿已经住习惯了。

“爸!”苏彩琴的声音高了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一个人把钱全花了,住这么好的地方,让咱妈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您心里过意得去吗?”

何义海看着苏彩琴,笑了笑:“我过意不去?我被你妈赶出门那天,你说了句挽留的话没?你问过我在哪落脚没?你关心过我冷不冷饿不饿没?”

苏彩琴被问住了。

“我卖金条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没影。等我花完钱了,你们找上门了。你说,你们是来找我,还是来找钱的?”

苏彩琴的脸一红,随即恼羞成怒:“何义海!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好心好意来接你,你还倒打一耙?”

我有良心,”何义海说,“所以我没花光。剩下的钱,我还有用。

苏彩琴眼睛一亮:“剩下的钱?还有多少?”

何义海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彻底凉了。

“明诚,”他转向儿子,“你带她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何明诚站在那儿,左右为难。

苏彩琴突然甩手就走:“不来就不来!谁稀罕!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等死吧!”

她摔门走了。

何明诚看了看何义海,又看了看门口,犹豫了好几秒,最后还是追了出去。

何义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看着地上一地的棋子,弯腰捡起来。

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回盒子里。

摆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