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大敞着,灯还亮着,里面空空荡荡。
昨天买的排骨、牛肉、给孩子订的鲜奶,全没了。
郭紫翠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她冲我笑了一下,说:“嫂子,我弟弟明天来城里找工作,没地方住,我想让他住你们家客房。”
我攥着手里的菜篮子,指节都发白了。
陈刚毅站在厨房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行吧,让他来。”
我放下菜篮子,笑了。笑得郭紫翠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行,”我说,“那我回娘家住几天。”
陈刚毅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手机响了。
01
那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
排骨一斤三十八,我挑了两根最好的。
牛肉买了一块,想着给陈刚毅炖汤喝。
孩子爱吃的草莓、车厘子、酸奶,还有陈刚毅念叨了好几天的活虾——整整花了两百多块,够我平时一个星期的菜钱。
我拎着大包小包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在想,陈刚毅今天不是加班吗?
门开了,我看见郭紫翠坐在我家沙发上,脚踩着茶几边缘,手里捏着个苹果在啃。
茶几上摆着我的零食盒,盖子掀开着,里面装的开心果被她剥了一堆壳,散在桌面上。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先开口了:“嫂子回来了呀!我刚过来看看你。”
她嘴里还嚼着苹果,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笑了笑,换了拖鞋往厨房走。打开冰箱门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冰箱里空了一大半。
昨天买的那两盒草莓,没了。车厘子只剩下一小把,可怜巴巴地躺在盒底。牛奶少了三盒,酸奶少了四瓶。冷冻层打开一看,排骨和牛肉都不见了。
我转头看她。
她冲我笑了笑,说:“嫂子你买的水果真好,我拿了点回去给我妈尝尝。肉嘛,家里今天来客人,我就先拿了用,回头再给你买。”
回头再给我买。
这句话我听她说了不下二十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两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串门”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嫁进陈家没多久,来我家坐了一会儿,临走时看我冰箱里有袋牛肉,说“嫂子,我家冰箱坏了,这肉先放你这里,明天我来拿”。
我说行。
第二天她来了,肉没了,说是“拿回去做了”。
我也没多想。
从那以后,她就来得越来越勤了。
每次来都不空手,但带走的东西更多。水果、饮料、冻肉、干货,甚至我给孩子买的进口饼干,她看见就拿,拿完还说一句“嫂子你真好”。
我跟陈刚毅提过几次。
第一次提,他说:“她刚嫁进来不久,你别跟她计较。”
第二次提,他说:“她嘴甜,会哄咱妈开心,你让着她点。”
第三次提,他说:“都是一家人,你这样显得小气。”
第四次、第五次……后来我就不提了。
不是不计较了,是不想再因为这个跟他吵架。
但这天,我心里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我看着空了大半的冰箱,又看看茶几上那堆开心果壳,再看看沙发上翘着腿啃苹果的郭紫翠,胸口堵得慌。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菜,坐到了餐桌边上。
“翠翠,”我说,“你弟弟要来住?”
“对啊,”她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他来了没地方住,我寻思你们家客房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他住几天。”
“几天?”
“也就个把月吧,找到工作就走。”
个把月。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没露出来。
“这事你跟你大哥说了吗?”
“说了呀,”她朝卧室努努嘴,“刚才大哥回来拿东西,我跟他提了一嘴,他说行。”
陈刚毅在家?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卧室走。
门半开着。陈刚毅正蹲在床头柜前翻东西,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翻出一张什么单据揣进口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回来拿个东西,马上走。”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眼睛始终没看我。
“翠翠说她想让她弟弟住咱家?”
“嗯,她说她弟弟来城里找工作,没地方去。”
“你就答应了?”
陈刚毅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她都开口了,我能说不吗?”他低声说。
“为什么不能?”
“她……她嘴甜,咱妈喜欢她。”
又是这句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八年日子,我太了解他了。
他为人憨厚老实,就是太要面子。
在厂里当个小主任,天天夹在领导跟工人中间,习惯了和稀泥。
回到家里也一样,谁都不想得罪。
可他不想得罪别人,就得罪我了。
“刚毅,”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咱家的冰箱,都快成她的私人仓库了?”
“你别这么说,”他皱了下眉头,“她也就是拿点东西,不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我指了指厨房,“那排骨是我买来给你炖汤的。牛肉也百来块钱一斤。那些水果是孩子要吃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这周的菜钱就被她拿走了一半?”
陈刚毅沉默了。
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话。
“算了,让她拿吧。”
算了。
这两个字我听了八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不想再吵了。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我回娘家住几天。”
陈刚毅以为我是在赌气,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
“去吧,散散心也好。”
我笑了。
那笑容大概不太好看。因为我看见陈刚毅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个旅行袋,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02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一点也不平静。
手在发抖,眼眶发酸,但我忍着。我不想让外面那个女人看见我哭。
我蹲在衣柜前,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去。手指碰到那件结婚时买的红毛衣时,停了一下。
那件毛衣我穿了好些年,洗得都褪色了,领口也松了,可我一直没舍得扔。
因为那是陈刚毅第一次发工资时给我买的。
那时候他一个月才挣两千块,给我买这件毛衣花了三百。他自己什么都没舍得买,说“你穿着好看就行”。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租房子住。
一个月房租八百,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着花。
可我们过得很开心。
他下班回来会帮我择菜,我洗完衣服他会帮我一起拧干。
周末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个电影都得抢遥控器。
后来呢?
后来买了房子,工作稳定了,日子慢慢好了。
可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好像也慢慢没了。
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厂里,放在朋友应酬上,放在孝顺父母上。唯独放在我身上的,越来越少。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或者说,我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当他把“算了,让她拿吧”说出口的时候,我终于承认了。
在他心里,我的感受,排在他的面子、他父母的高兴、弟弟妹妹的方便之后。
哪里都排不上号。
我把红毛衣叠好,放进了袋子里。
然后我站起来,拉上拉链,拎着袋子走出了卧室。
郭紫翠还在客厅里。她换了台,正在看一档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茶几上的零食盒空了,她又拆了我给孩子买的一袋薯片。
“嫂子,你这薯片挺好吃的,哪买的?”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没理她。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剩下的东西。一盒鸡蛋,半瓶酱油,两根蔫了的黄瓜,还有一小袋冻虾。那虾是我上周买的,一直舍不得吃。
我把虾拿了出来,放进袋子里。
不是舍不得给她,是不想留给她。
郭紫翠见我没理她,也不在意,继续看着电视咯咯笑。
我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换鞋。
这时候陈刚毅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他问。
“不用,”我说,“我自己打车。”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看心情吧。”
他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郭紫翠正凑到窗前往下看。她大概是在看我走了没有。那眼神里带着点得意,像只偷了腥的猫。
我不怪她。
她只是占了便宜,而那个把便宜送到她手里的,是我的丈夫。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
我上了车,报了娘家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看见我眼眶红红的,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窗外的街景向后倒退着。
我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住了六年的房子,这一刻忽然觉得,跟个旅馆似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刚毅发来的微信:“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看了看,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冰箱里的东西,我会跟她说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会跟她说的。
这话他说了不下十次了。说完之后呢?下次她该拿还是拿,该来还是来。他该“算了”还是“算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腿上。
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进了我家那片老小区。
我妈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拎着袋子爬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开门的是我妈。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先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我的表情,什么也没问,侧身让我进门。
“吃了没?”她问。
“还没。”
“正好,锅里炖着鸡汤。你爸去菜市场了,一会儿回来。”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妈这辈子就这样,从来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她只会用一句“吃了没”来告诉你,别怕,妈在。
我把袋子放在墙角,走进厨房。煤炉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妈往碗里夹了两块鸡腿肉,又舀了一勺汤递给我。
“先喝着。”
我端着碗,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喝着鸡汤。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眼眶却红了。
我妈蹲在我对面,也不催,也不问,就看着我喝汤。
等我喝了大半碗,她才开口。
“跟他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回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说,一个女人在婆家,要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妈看着我,她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又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肉。
“忍不了,就不忍了。你又不是没地方去。”
03
晚上我爸回来,看见我在家,也愣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买回来的菜往厨房一放,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吃饭,”他说,“吃完了再说。”
我爸这人一辈子话少。
在单位里,他是那种最不起眼的老实人,没人注意他,他也不惹事。
回家也是这样,跟我妈过了三十多年,没红过几次脸。
我小时候看见邻居家两口子吵架摔东西,觉得新奇,回来说给我爸听。
我爸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吵架伤的是日子。”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懂了。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新闻。我窝在房间床上,刷着手机。
陈刚毅又发了两条微信。
“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翠翠说明天带她弟弟过来看房子,我说你不在家不方便,让她先等两天。”
我看到最后这条,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回了条语音:“为什么要等两天?我又不回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陈刚毅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个,我也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有点急:“梦欣,你别生气,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你知道的,我爸当年生病,志远辍学打工的事情,我一直觉得欠他们的。”
这话我听过无数次了。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心里很难过,觉得陈刚毅是个重情义的男人。
第二次听,觉得他确实对弟弟有愧疚,能理解。
第三次听,第四次听……听到现在,我只觉得厌烦。
欠弟弟的,就要让老婆受委屈?这是什么道理?
我没回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起前几年郭紫翠还没嫁进来的日子,一会儿又想起刚才陈刚毅那副为难的表情。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妈出门买菜去了,我爸在阳台上浇花。我洗了把脸,坐在餐桌前喝水。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陈刚毅打来的。还有几条微信,是婆婆发的。
婆婆说:“梦欣,听说你回娘家了?妈炖了排骨,晚上过来吃。”
我看完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好笑。
婆婆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
平时我去她家,她也就是客气两句。倒是郭紫翠每次去,她都张罗得跟迎接领导检查似的。好吃的先紧着郭紫翠,有什么好东西也先想着郭紫翠。
我从进门第一天就感觉到了,婆婆偏心小儿媳。
没办法,郭紫翠嘴甜。
一进门就“妈你这衣服真好看”、“妈你这手艺比饭店还好”,哄得婆婆团团转。
我就不行,我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人,孝敬归孝敬,但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
我妈常说我这性子吃亏。干活的时候人家看不见,嘴巴笨的时候人家全记住了。
我放下手机,没回婆婆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小叔子陈志远。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嫂子,”陈志远的声音有点哑,“你……你跟大哥吵架了?”
“那你怎么回娘家了?”
我沉默了几秒。
“志远,你老婆今天要来我家,你知道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她跟我说了,说她弟弟要来城里找工作……”
“你有没有想过,”我打断他,“你老婆来我家拿东西,你大哥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就因为他觉得当年欠你的?”
电话那头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志远的声音才传过来。
“嫂子,其实这件事……”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说完他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那句话说到一半就挂了,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十年的欠债,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我在娘家住了两天。
第一天,我帮我妈收拾菜地。
她在我家阳台边上种了几盆小葱和辣椒,说要翻土换盆。
我跟她一起蹲在阳台上,把土倒出来,捡出里面的石头和烂根,再一盆一盆地换上新土。
我干得很认真。手沾满了泥,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巴。我妈递给我一双手套,我没戴。我想做点事情,什么都可以,只要别让我闲着。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开始想那些事。
想陈刚毅那个窝囊样,想郭紫翠那副嘴脸,想婆婆偏心,想自己这八年到底图什么。
我在阳台上蹲了一下午,腰都直不起来了,才把几盆花弄完。
我妈端了杯水递给我,看了我一眼,说:“你心里有事,干再多活也解不开。”
我没说话。
“妈不是要劝你回去,”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妈就是想问你一句,你还想跟他过吗?”
我想了很久。
“不想回去,也不想离婚。”
这个答案大概很奇怪。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那套房子,舍不得陈刚毅,舍不得我们这些年一起攒下的那些东西。但我也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
要是回去还是以前那样,我觉得还不如一个人。
我妈看着我,没再追问。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那就先住着,不急。”
第二天下午,我正陪我妈在菜市场买菜,手机响了。
是公公打来的。
我接起来,喊了声“爸”。
公公的声音有点急:“梦欣啊,你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您说。”
“那个……翠翠她弟弟,今天来咱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咱家?来谁家?”
“来我们这儿,”公公说,“他说他一时找不到住处,翠翠就让他先住咱家。这孩子倒挺客气,就是……”
公公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么话不好说。
“爸,您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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