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第三天,婆婆端来一碗药膳汤。
当归、黄芪、红枣,味道冲得很,可我一闻就觉出不对——汤里飘着股麻味,像花椒。
我抬头看她,她嘴角带着笑,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我把碗端起来,没动。
她坐在床边盯着我,像是要看我把汤喝完才肯走。
我心跳得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汤里到底藏着什么。
01
我叫蔡婉清,今年二十八,嫁到蒋家整三年。
三年前我在镇上超市做收银,一个月挣两千,日子过得紧巴巴。
蒋刚洁是汽修厂的技工,手上有把力气,人也老实。
别人介绍我们认识,见了几次面就定了下来。
我妈李秀琴一开始不乐意,她说:“蒋家那个婆婆是出了名的厉害人,你嫁过去有你受的。”我说:“妈,过日子是跟刚洁过,又不是跟婆婆过。”我妈叹气,没再说什么。
婚后头两年婆婆对我还算客气,虽然嘴上刻薄点,但到底没撕破脸。
我有时候回娘家,她还让我带点自家腌的咸菜。
变化是从我怀孕开始的。
我怀到四个多月的时候,婆婆托人找了个老中医,非要去把脉看看是男是女。
我没拦住。
回来的时候她脸拉得老长,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厨房摔盆打碗,我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小姑子蒋丽那会儿还没出嫁,晚上跟我婆婆在房间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妈,嫂子怀的丫头片子吧?”婆婆没接话,只哼了一声。
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饭桌上以前还问我想吃什么,后来就全按自己的口味来,菜咸得齁嗓子。
我说了一句,她马上回:“怀孕哪那么多讲究?我生三个孩子,什么都吃,不也好好的?”我只好闭嘴。
预产期前一个月,她跟我说:“到时候你妈来伺候月子吧,我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我说:“妈,我妈在老家,来一趟不方便。”她没理我,转身进屋了。
蒋刚洁那天晚上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坐在床边抽烟,半天没说话。
“要不……让我妈来?”他试探着问。
我没吭声。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妈要是来了跟我婆婆就是火星撞地球,一个嘴毒一个手狠,到时候更难收场。
我咬着牙,自己扛。
孩子是腊月生的,女孩,六斤二两。
我从产房出来,蒋刚洁抱着孩子,眼眶红红的,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可婆婆接过孩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收住了。
“像她妈。”她说了这么一句,就把孩子塞回我怀里,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听见她在走廊上跟人打电话:“生了个姑娘,哎,就那样吧。”我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蒋刚洁坐在床边笨手笨脚地给我擦眼泪,说:“别哭了,坐月子的女人哭,老了眼睛疼。”我问他:“你妈是不是嫌弃?”他愣了一下说:“不会的,你别瞎想。”我没再问,但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瞎想。
出院后婆婆说要好好给我补补。
头两天她给我熬鸡汤,汤里放了当归、黄芪、红枣,味道很香。
我喝了两碗,心里还暖暖的,觉得她也没那么坏。
可到了第三天,汤就不对劲了。
那天中午她把汤端来,笑眯眯地说趁热喝,这可是好东西,托人从山里带的药材,下奶的。
我把碗端起来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麻味从汤里飘上来。
我愣了一下又闻了闻,没错,就是花椒的味道。
我从小在厨房长大,我妈做菜惯用花椒,那股味道我太熟了。
“妈,这汤里怎么有花椒味?”她的脸瞬间沉下来:“哪来的花椒?你鼻子出毛病了?”我没敢再说。
我把碗送到嘴边又放下来,说太烫了待会儿喝。
她说不行,现在喝,等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还要等洗碗。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蒋刚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
“怎么了?”他看见我和他妈僵在那里,问了句。
“没事,让你老婆赶紧把汤喝了。”婆婆站起来,“我回屋了,你盯着她喝。”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端着碗看了看蒋刚洁。
“老公,这汤里有花椒味。”
“花椒?”他凑过来闻了闻,“没有吧,就是药膳味。”
“真的,你尝一口。”我把碗递到他嘴边。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有点麻,但可能是药材的味道。”他说。
我盯着那碗汤,心跳得厉害。
“你妈昨天跟我说,回奶的东西不能吃。”他嗯了一声。
“花椒回奶。”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们俩都沉默了几秒钟。“不可能吧。”他喃喃地说,“我妈再怎么样,也不会……”
“她说她想让我喝。”我打断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妈想让我喝,我不喝,她就坐在这里盯着我。她这两天每天都熬药材汤给我,前两碗我没留意,今天这碗我闻出味道了。”蒋刚洁的脸色变了。
他端起碗又闻了闻,然后放下碗走到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
他关上门转过身来,脸色很难看。
“你确定?”
“我确定。”
我们俩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这碗汤,别喝了。”我说:“那明天呢?”他没回答。
02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女儿半夜哭了两回,我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
婆婆睡在隔壁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点动静。
我坐在床上喂奶,望着窗外的路灯发呆,心里反复在想一件事:婆婆真的会往汤里放花椒吗?
花椒回奶,这是农村老人都知道的偏方。
我妈之前跟我说过,坐月子的时候别吃花椒、韭菜、麦芽这些东西,吃了会回奶,孩子没奶吃。
婆婆也是农村出来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知道,为什么还要放?
我想不通,或者,我不愿意去想。
第二天一大早婆婆就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早上,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把我吵醒了。
我起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笼包子。
“起来啦?”她看见我笑了笑,“快来吃早饭。”我坐下去拿起筷子。
“今天不喝汤了?”我问。
“喝啊,汤要慢火炖,炖到中午才好。”她说,“你先吃早饭。”我吃着粥,心里七上八下。
早饭吃得很安静,我跟婆婆谁都没说话。
蒋刚洁吃完早饭就去上班了,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以后婆婆收拾了碗筷,又钻进了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抱着女儿,心里慌得很。
十点多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药材的味道。
婆婆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笑吟吟地放到我面前。
“趁热喝。”我盯着那碗汤,汤的颜色跟昨天一模一样。
“妈,这汤里放什么了?”
“当归、黄芪、党参,都是下奶的好东西。”她说,“我问了镇上的老中医,他给的方子。”
“没放花椒吧?”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老揪着花椒不放?”她的语气有点不自然,“昨天那碗我说了没放,就是药材的味道。”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喝。
我也没动。
我们俩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
“你怎么不喝?”她的语气冷下来。“太烫了。”
“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待会儿喝。”
“不行,现在就喝。”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吓了一跳,怀里的女儿也哭了起来。
我赶紧拍着她哄她安静。
婆婆站在我面前,表情阴沉得可怕。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害你?”她问。
我没说话。
“我熬了三天的汤,你一口都不肯喝,你什么意思?”
“妈,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喝!”她伸手端起碗递到我嘴边,那碗离我只有十几厘米,我甚至能闻到那股麻味。
我偏过头去。
“妈,我不喝。”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她手里端着碗,碗在发抖,汤洒出来溅到我手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骂我,甚至会把汤泼到我身上。
可她什么都没做,端着碗转身就走了。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那碗汤被她倒掉了。
我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浑身都在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我心里清楚,那碗汤绝对不能喝。
中午的时候蒋刚洁回来了。
他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女儿在旁边睡着了,我的眼睛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
“怎么了?”他问。
我把早上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我妈往汤里放花椒了?”他问。
“确定。”
“你怎么确定?”
“味道,我闻得出来。”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晚上我跟我妈谈谈。”他说。“你跟她谈什么?”
“谈谈这件事。”
“她要是死不承认呢?”他愣住了。“她不会的。”他说,声音有点底气不足。“你觉得她不会?”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敢看我。
那天晚上他们母子俩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只听见婆婆突然提高声音骂了一句:“你媳妇是不是有毛病?我辛辛苦苦给她熬汤,她倒打一耙!”然后就是蒋刚洁解释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安静了。
蒋刚洁走进卧室,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没放花椒。”他说。
“她说了你就信?”
“婉清……”
“你相信她,还是相信我?”他没回答。我背过身去,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03
第三天早上我打电话给我妈。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妈,是我。”
“婉清啊,怎么了?坐月子还好吗?”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心里酸得很。“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坐月子能吃花椒吗?”
“花椒?”她愣了一下,“不能啊,花椒回奶,你不知道?你婆婆没跟你说?”我沉默了几秒钟。
“怎么了闺女?”我妈听出不对,“你婆婆给你吃花椒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我赶紧说。可她不信。“婉清,你别瞒我。你婆婆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妈,真的没有。”
“你跟妈说实话!”她的声音提高了。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我真没事。就是坐月子有点累,想你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闺女,”我妈的声音突然软了,“你要是委屈,就回来。妈养得起你,也养得起孙子。别委屈自己。”
我挂了电话,哭了一场。哭完之后我擦了擦脸,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也没用。孩子还要喝奶,我不能回奶。
中午的时候婆婆又端来了汤。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汤放在桌上看着我。我站起来说:“妈,我出去买点东西。”
“你坐月子,出去干什么?”
“我想买点尿不湿,家里的不够了。”
“我去买。”她说。“不用了,我想出去走走。”
“不行,你坐月子不能吹风。”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把汤喝了。”她说。“我回来再喝。”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我喝。”我端起碗送到嘴边。婆婆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我喝了一口,汤确实有麻味。我放下碗。“妈,这汤还是有点麻。”
“药材的味道。”她说,语气很平淡。“药材不会有麻味。”
“你怎么知道?”
“我妈做了一辈子菜,花椒的味道我最清楚。”她沉默了。
然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子划在玻璃上。“你妈?你妈懂得比我多?”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说我害你?”
“我没说你害我,我只是说汤里有花椒。”
“花椒怎么了?花椒就不能吃?”我心里一沉。“妈,花椒回奶,你知道吗?”她没说话。“你知道,对不对?”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我不管什么回奶不回奶,”她冷冷地说,“你把这碗汤喝了。”
“我不喝。”
“你敢不喝?”
“我不喝。”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刀子:“蔡婉清,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不是想让我亲自喂你喝?”她问。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让你喝汤!”
“这不是汤,这是花椒水!”
啪!
她把桌上的碗扫到地上,汤洒了一地。
女儿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我冲过去抱起女儿,心里又怕又气。
“你吓到孩子了。”我说。
“孩子?你们娘俩都是赔钱货!”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
“喝完这碗汤,我就不找你麻烦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她转身出去了。
我抱着女儿,浑身都在发抖。
晚上蒋刚洁回来,看见地上的碎碗和洒了的汤,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白天的经过告诉他。
他坐在床边没说话。
“你妈亲口说的,花椒回奶,她也要我喝。”
“她说的?”
“她说的。”他沉默了很久。
“婉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低沉,“有件事,我半年前发现的,一直没告诉你。”
我看着他。“什么事?”
“我不是我妈亲生的。”他说。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是蒋家的孩子。”他苦笑了一下,“半年前我陪我爸去镇上体检,他血压高,做了个全套检查。在卫生院我翻到了我爸的病历档案,档案里夹着一个旧信封。信封里是一封信,镇上的老院长写的,二十多年前的笔迹。上面写着我妈抱养了一个男婴,让我妈好好照顾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你?”
他点了点头。
04
那封信蒋刚洁给我看了。
信纸泛黄,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楚。
上面写的是:“蒋秀芳同志,经我院核实,你所抱养的男婴(出生证明附后),身体健康,无遗传疾病。请妥善保管相关证件,按流程办理收养手续。”落款是镇卫生院的公章,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你发现以后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他。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低着头,声音有点哑,“我发现这件事以后,第一个想法是,我妈不是亲生的,那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后来想通了,她是对我好,但她对我不亲。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我爸妈疼我,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妈从来不抱我,不亲我,也不叫我小名,她叫我‘那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你爸知道吗?”
“知道,是他抱我回来的。”
“那这些年……”
“他们一直瞒着我,直到半年前我才知道真相。”
“你去找了那个老院长?”
“找了。”
“他怎么说?”
蒋刚洁抬起头。
“他说,我妈二十多年前生过一个孩子,七个月的时候夭折了。后来她就不能生了。你爸在外面抱了我回来。我妈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才慢慢接受。但她心里一直有根刺——她怕我不是她亲生的,以后会不认她。”
我愣住了。原来是这样。“所以她才对我……”
“她怕你抢走我。”蒋刚洁看着我,“我知道这样说不通,但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她控制欲强是因为她没有安全感,她刁难你是因为她怕你把我带走。她不让你喝汤,是因为她怕你生完孩子就回娘家了,她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你不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吗?”
“奇怪,但这就是她。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会好好表达,她只会用她的方式控制一切。她做任何事都是出于怕失去,包括往汤里放花椒。”他没再说下去,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女儿睡着了,我抱着她,蒋刚洁靠着墙,两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冷。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婉清,我想好了。等孩子满月,我们搬出去。”我抬起头看他。
“搬到哪?”
“租房子。”
“你妈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他握住我的手,“我不能让我妈这样对你。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妈,我不能眼看着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你妈要是闹呢?”
“闹就闹。”
“她要是闹到单位去呢?”
“那就闹呗,大不了我不干了。”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刚洁,你是个好人。”
“那你是好人的老婆。”他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是我们这半个月以来笑得最舒服的一次。但我们都清楚,好日子还长着呢。
05
第四天中午,婆婆又端来了汤。
这次她没笑眯眯地哄我,也没坐在旁边盯着我喝。
她把汤往桌上一放,说了句“喝吧”,就出去了。
我端起汤闻了闻,还是那股麻味。
我放下汤没喝。
过了几分钟她折回来:“怎么还不喝?”
“太烫。”
“那等会儿喝。”她又出去了。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又来了:“凉了吗?”
“凉了。”
“那喝啊。”
我端起汤站起来。“我去厨房加点热水。”
“加什么热水?凉了就凉着喝!”她拦在我面前。我看着她,手里端着碗。“妈,这汤还是花椒味。”
“你烦不烦!”她的耐心终于耗尽了,“蔡婉清,我给你把话说明白。这汤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袋花椒,袋口开着,花椒撒了一桌。
她没注意到我看见。
我心里那个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真的想让你喝这碗汤,为你好。”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端起碗。
“好,我喝。”她眼睛一亮。
我举起碗喊了一声:“老公!”蒋刚洁从房间里出来:“怎么了?”
“你尝尝咸淡,妈熬的汤,我得让你也尝尝。”他没反应过来,我把碗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妈。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让他尝什么?这是给你补身体的!”
“他也要补。”
“他一个大男人,补什么补!”
“那你说,这汤是补什么的?”
“补……补身体的!”
“补什么身体?”
“你管补什么身体,让你喝你就喝!”她急了。
蒋刚洁看着我,又看着我婆婆,好像明白了什么。“妈,”他说,“我来尝。”
“不用!”她想去抢碗,但蒋刚洁已经接过去了。他喝了一口。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花椒。”他只说了两个字。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妈,”丈夫放下碗,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没想……”
“花椒回奶,你不知道?”
“我知道……不是……”
“那你还给她喝?”婆婆的脸扭曲了。“她……她生了个女儿!”
“女儿就怎么了?”
“女儿不能传宗接代!”蒋刚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妈,有件事,我想趁今天跟你说清楚。”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泛黄的信。“这个,你认识吗?”
婆婆看见那封信,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你……你怎么会有……”
“半年前在老爸的枕头底下找到的。”婆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汤里加花椒这件事咱们先放一放。先说说这件事。你告诉我,这个孩子,是谁?”
06
“我养了你二十年!”婆婆的声音变得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二十年啊!你就是用这封信来报答我的?”她一把抢过那封信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洒了一地,像冬天的雪。
蒋刚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我没想用这封信报答你。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真的把我当过儿子吗?”
婆婆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你从来不抱我。村里人都说蒋家妈是个冷血的。我爸说你的孩子夭折了,你心里难受所以不亲,我就信了。可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我小时候发烧,你让我爸带我去医院。我摔断腿,你让我爸背我去诊所。我考上高中,你说家里没钱不让我上,我爸跪着求你你才松口。你知道吗?这些都是你亲口说出来的。”婆婆的脸白了。
“我没……”
“你有。”他打断她,“你全都做过。”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小时候一直在想,为什么别的孩子能在妈妈怀里撒娇,我不行。为什么别的孩子摔跤了妈妈会心疼,我没有。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妈不是不会疼人,是她不想疼我。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听话,不够争气。直到半年前我看到那封信,我才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是我根本就不是你亲生的。所以你才不爱我。所以你对我好,也是客气的好。你只是养着我,让我长大,让我给你养老。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子。”
婆婆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你胡说!”
“我没有。”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你说婉清生女儿不能传宗接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没有生儿子?你生了一个孩子夭折了,你就不再生了。你把我抱回来,可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让我传谁的宗?接谁的代?”
婆婆的脸变得惨白。“你……你闭嘴!”
“我不想说的。但今天你逼我了。你往我老婆的汤里放花椒,你扇她耳光,你骂她生的女儿是赔钱货。你当我是什么?你自己想想,你当我是什么?”婆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蒋刚洁的声音软了下来。
“妈,我知道你心里苦。你生那个孩子的时候难产,你在医院躺了三天,孩子还是没保住。你哭了整整一年,从那以后你的心就死了。你抱回来我,是想让自己有个寄托,可你做不到。你看着我的脸,总会想起那个孩子。你恨自己,恨我,恨这个家,对吗?”
婆婆哭了。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刚洁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妈,我不恨你。你养了我二十年,这份恩情我记得。但你不能继续这样了。婉清没有错,孩子没有错,你不能再这样对她们。”婆婆抬起泪眼看他。
“儿子……”
“你别叫我儿子。我永远是你儿子,但你得变。变不回以前那样,也要变。”
婆婆看着他,泪眼模糊。她点了点头。
蒋刚洁站起来拉着我的手。
“我们回屋吧。”我点点头。
他拉着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说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还好吗?”我问他。
“还……还好。”他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就是有点累。”我走过去握着他的手。
“我在这儿。”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婉清,我妈妈她……她真的很苦。”我知道。
但我没说。
我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站着。
07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蒋刚洁也没睡。
我们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谁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女儿的呼吸声。
“婉清。”他终于开口。
“嗯。”
“明天我跟我爸谈谈。”
“谈什么?”
“谈搬出去的事。”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他顿了顿,“我不能让你和孩子再住在家里了。”
“你能养活我们?”
“能。”他转过头看我,“我明天就去汽修厂找老板,问他能不能给我换个班,我多干点活。”
“那也太辛苦了。”
“不辛苦。”他握住我的手,“你们娘俩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蒋刚洁吃早饭的时候把话跟公公说了。公公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走哪儿去?”
“镇上租个房子。”
“多少钱?”
“还没找。”公公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五千,你先拿着。”
“爸,我不能……”
“拿着。”公公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们住在这儿,你妈天天跟你媳妇吵架,对谁都不好。你们搬出去住清净。这钱是我攒的,不是你妈的。”蒋刚洁看着桌上的钱,眼眶红了。
“爸……”
“别说了。”公公站起来,“我跟你妈说一声。”他转身走进里屋。
我听见他跟婆婆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你妈没说话,但她同意了。”
我愣了一下。婆婆同意了?这真是意料之外的事。
蒋刚洁收拾东西的时候婆婆一直没出门。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但眼睛没有焦点。
我抱着女儿经过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妈,我们走了。”她没说话。
“小念我会带好的,您放心。”她还是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抱着女儿往外走。
“等等。”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回过头。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给孩子过满月的。”我愣了一下。“妈……”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她把红包塞到我手里,“但孩子姓蒋,是我们蒋家的血脉。你好好养她。”我握着那个红包,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妈。”她转过身,没再说话。
我抱着女儿走出家门。
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蒋刚洁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两个大编织袋。
“走吧。”我点点头。
我们俩走在村口的小路上,谁都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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