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张向东甩出来的文件砸在桌面上,纸页翻飞,几张飘到我脚边。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星子溅到脸上。
“你一个开车的,让你列席是给你脸了。”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没躲。
我转头看向会议桌正中的林勇。
董事长低着头翻文件,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01
我在这公司干了八年。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从林勇还是副总的时候,我就是他的司机。
后来他当了董事长,我顺理成章成了董事长助理。
说是助理,其实干的还是那些活。
开车、安排行程、帮领导挡酒、接送客户。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点的司机。
我学历不高,高中毕业就来城里打工。能在这么大个公司待八年,还混了个助理的职位,全凭我爹那点老交情。
我爹和林勇是战友。听说当年在部队里,我爹救过林勇的命。这话我不确定真假,林勇从来没提过。但他对我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刚来公司那会儿,林勇跟我说:小李,你爸是个好人。你在我这儿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这话我记了八年。
八年来我从不迟到早退,该加班加班,该出差出差。林勇爱喝酒,每次应酬完了,我都把他安全送到家。他老婆说我是他身边最靠谱的人。
我知道,这公司里看我不顺眼的人不少。
一个高中毕业的,开着三十万的车,占着助理的位子。凭什么?
凭我爹救过董事长的命。
这话没人明说,但谁心里都明白。
张向东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三年前空降来的总经理,据说是集团总部那边的关系。这人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表面看着斯斯文文,说话办事却霸道得很。
他一上任就搞改革,把公司从上到下捋了一遍。原来的几个副总被他挤走了两个,剩下的也都夹着尾巴做人。
我刚见他第一面,就觉得不对劲。
那天他在办公室开会,让我去倒茶。我端着茶盘进去,他正跟几个部门经理说笑。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
“这就是老林那个司机?”他问旁边的副总。
副总点点头,没敢接话。
张向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就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从那以后,他就处处针对我。
开会的时候,别人倒水是应该的,我倒水就是“自作主张”。
我安排行程,他总说“不专业”。
林勇让我去接客户,他当着客户的面说“这人开车不靠谱”。
我都忍了。
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不是来跟谁斗气的。
我每个月工资七千多,加上年终奖,一年能存下十来万。
这笔钱,要寄回老家给母亲看病,要给弟弟交学费,要供儿子读书。
我儿子今年上高二,成绩不错。我跟他妈离婚后,这孩子就跟着我爸妈。我妈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每年光吃药就得花不少钱。
我弟弟比我小五岁,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智力有点问题。现在在老家县城的厂子里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块钱。
我爸五年前走的,肺癌。
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做人要本分,别跟人争。
我记住这句话了。
所以张向东怎么对我,我都忍。
但那天开会,他真把我惹急了。
02
那天是周五下午,月度经营分析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林勇坐主位,张向东坐他右手边。我坐门口的位置,负责记录会议纪要。
会议开到一半,张向东突然拍桌子了。
“这个月的销售数据怎么回事?”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你们市场营销部是干什么吃的?”
市场部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程雅楠。
她站起来解释:“张总,这个月的市场环境确实不太好,而且我们这个季度的推广预算被砍了一半……”
“预算预算,你们就知道要预算。”张向东打断她,“市场不好就要想办法,不是找借口。”
程雅楠脸色很难看,但没再说什么。
会议继续往下开。轮到行政部汇报的时候,说到车辆管理的事。
行政部经理说:“最近集团在推行车辆统一管理,我们公司有六辆车,其中两辆是给董事长和总经理专用的,剩下的四辆作为公务用车。但有的时候,车辆的安排确实会冲突……”
张向东突然转头看向我:“李高澹,你那辆车是不是经常私用?”
我愣了一下:“没有,张总。我那辆车都是公事用的。”
“公事?我怎么看见你老往南城区跑?”他盯着我,眼神不善。
“董事长家住在南城区,我经常去接他。”
“接他不能走别的路线?非要绕路?”
“没绕路,那是最近的路线。”
张向东冷笑一声:“你这嘴倒是硬。”
我没接话。
他又说了几句,都是些有的没的,像在故意找茬。
会议开到四点,终于结束了。我收拾本子准备走,张向东突然说:“李高澹,你等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就剩下我们两个。
张向东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我问你个事。”
“您说。”
“董事长最近是不是跟总部那边的人走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问得不对味。
“张总,我就是个开车的,董事长的事,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他笑了,“你给他当了八年司机,你能不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
“行。”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不过李高澹,我劝你一句,这公司早晚是我的。你跟老林走得再近,也不管用。”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都是汗。
这话什么意思?公司早晚是他的?他要对林勇下手?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告诉林勇。
第二天上班,我去接林勇。他坐在后座看报纸,我跟往常一样,什么也没说。
到了公司,林勇刚下车,张向东就从大楼里迎出来。
“老林,早啊。”
“早。”林勇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里面走,有说有笑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我站在后面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那几天,张向东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
开会的时候,他让我去倒水。我倒好了端过去,他看了一眼:“这水太烫了,你想烫死我?”
换了凉一点的,他又说:“这水太凉了,你怎么干活的?”
我在他面前站了五分钟,换了好几次水,他总算满意了。
旁边的同事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我。
我端着水杯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当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儿子打电话来:“爸,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奶奶说你好久没打电话回家了。”
“忙。”
“爸,你是不是在单位受欺负了?”
“没有。”
“你要是不开心,就别干了。我都大了,能自己挣钱。”
我鼻子一酸。
“别瞎说,好好上学。爸没事。”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
这工作不能丢。说什么也不能丢。
03
第三天的晚上,林勇让我送他去见个客户。
去了才知道,那客户是集团总部的副总,姓赵。四十出头,看着挺随和的一个人。
饭桌上,赵总跟林勇聊了些公司的事。我在旁边倒酒布菜,一直没说话。
聊着聊着,赵总突然看了我一眼:“这是你那个司机?”
“对,小李。跟我八年了。”林勇说。
“八年,不短了。”赵总点点头,“人看着挺踏实。”
“踏实,这小伙子确实踏实。”
我没接话,低头给他们倒酒。
那顿饭吃到很晚。赵总走的时候,林勇让我送他。我开车送赵总到酒店,他下车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李,听说你爸以前是当兵的?”
“是。”
“你爸是个好人。”赵总说,“你好好干。”
说完就下车走了。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知道我爹的?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但心里一直觉得奇怪。
第四天,就是出事的那个周五。
上午十点,张向东突然通知开紧急会议。来了大半公司的管理层,连林勇也被喊来了。
张向东站在会议室前面,脸色铁青。
“我今天要处理一件事。”
全场安静了。
“我听说,公司里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给上面递话,说我这不好那不好。”
所有人都互相看。
“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张向东扫了一圈。
没有人动。
“不站出来是吧?”他冷笑,“好,那我就点名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猛地朝我这边甩过来。
“李高澹,是不是你干的?”
文件砸在我面前的桌面上,哗的一声,纸页飞起来,飘到地上。
我愣住了。
“张总,您说什么?我没听懂。”
“没听懂?”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问你,集团总部那边为什么突然要查我的账?”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上周五是不是去见了赵总?”
我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董事长让我去接客户,客户就是赵总。”
“接客户?”张向东突然提高了声音,“接客户要接那么晚?接客户有说有笑的?”
“张总,我真的是去接……”
“闭嘴!”他吼了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然后,巴掌落下来了。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我整个人往旁边侧了一下。耳朵嗡嗡响,眼前有点发黑。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慢慢转过头,看见林勇坐在桌子那头。
他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就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
“我告诉你李高澹,你一个开车的,让你列席是给你脸了。”张向东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别给脸不要脸。你要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滚。”
我站在那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我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弯下腰,把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放在桌子上。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张向东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都去干活吧。”
我坐电梯下楼,出了写字楼大门,走到停车场。
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抖得点不着火。
我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咳嗽完了,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4
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手机响了三次。第一次是林勇打来的,我没接。第二次是同事发的微信,问我没事吧。第三次是儿子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爸,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工资卡打钱了。”
“嗯。”
“你嗓子怎么了?”
“没怎么,有点咳嗽。”
“哦。爸,你要多喝水。”
“知道。”
挂了电话,我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左脸有点肿,五个指印隐隐约约还看得见。
我使劲搓了搓脸,发动车子。
下午两点,我回公司了。
不是我多要强。是我不能不回去。
我每个月要往老家的卡上打五千块钱。母亲吃药,弟弟生活费,儿子的学费。这笔钱,一天都不能断。
我回到工位上,几个同事看见我,欲言又止。
我像没事人一样,把上午的会议纪要整理好,发到工作群里。
林勇的办公室门关着。
张向东的办公室也关着。
整个三楼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下午四点,保安老陈过来找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问:“谁送的?”
“没看清。一个小伙子,骑电动车来的,扔下就走了。”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
打开,是林勇的字。
上面只有一行字:小李,过两天把车好好洗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
洗车?
什么意思?
这种时候,他让我洗车?
我翻过来看了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放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去炖了一锅汤。
喝汤的时候,我想了挺多。
想我爸。
想我妈。
想儿子。
想林勇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出门。窝在出租屋里看了一天的电视剧。
儿子打电话来,问我周末有没有出去转转。我说没有,天太热。
他说爸,你要不辞职算了,回来找个轻松点的活干。
我说不累,城里挣得多。
他没再劝。
然后跟我说,他妈最近找了个新男朋友。
我说哦。
他说那男的对她挺好。
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又点了一根烟。
周末两天,就这样过去了。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接林勇。
他坐上车,像往常一样看报纸。
一路无话。
到了公司门口,他下车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今天开大会。”
说完就走了。
我锁好车,坐电梯上楼。
工位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一个个交头接耳的,好像在议论什么。
“你听说了吗?”行政部的小周凑过来。
“什么?”
“张总好像要被调走了。”
我心里一跳。
“调去哪儿?”
“非洲。听说是什么分公司。”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的通知,红头文件都下来了。”
我愣在那里。
红头文件?
05
上午九点,公司大会议室。
今天除了董事长林勇,还来了一个人。就是上周我见过一面的那个赵总,集团总部副总。
张向东坐在林勇旁边,脸色很不好看。
会议室里的人比上次还多,几乎所有管理层都来了。
赵总先说话:“今天我来,是代表集团宣布一个人事调整。”
全场鸦雀无声。
“经集团董事会研究决定,从即日起,张向东同志不再担任胜华实业总经理职务。调任集团非洲分公司,任总经理。即刻执行,任期五年。”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炸了锅。
所有人都看向张向东。
张向东的脸,一秒钟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赵总,这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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