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
我盯着屏幕,来电显示“郑伟泽”——妻子的男闺蜜。
挂断。又响。再挂。又响。
第三通电话进来时,我刚要点“拒绝”,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徐洋,你老婆大出血抢救!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
我愣在原地,客厅茶几上那个白色药瓶安安静静地躺着,跟没事人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妈王秀兰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声音冷得像冬天井水:“那瓶药是不是被你换了?我看见的,但我不想管。她活该。”
走廊里的灯嗡嗡响,护士的脚步声远了又近。
我蹲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很。
但跟心里的疼比,这算个屁。
01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中秋那天,郑伟泽又来了。
他每年都来,端午送粽子,中秋送螃蟹,过年送海鲜。
说是李月娥父亲的学生,替老师看看师母。
可我爸去世十年了,他妈(我岳母)住在乡下,一个月来不了一趟城里。
李月娥在厨房忙活,郑伟泽系个围裙在那帮她剥蒜。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两人有说有笑的。
“伟泽,你帮我把那个酱油瓶子递一下。”
“这个?给你。”
“哎呀不是这个,深色的那个。”
“哦哦,不好意思。”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压根没看进去。
我妈王秀兰坐在对面,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嘴上没说话,眼睛却一直往厨房瞟。
“儿子。”她靠过来,压低声音,“你看看那俩人的样子,像不像两口子?”
“妈,你别瞎说。”
“我瞎说?你自己没长眼睛?”她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我来你家住三天,这姓郑的就来了两趟。你家咋了?开医院了?”
“他是月娥爸的学生,也是大学同学,认识几十年了。”
“几十年怎么了?几十年就不能出事?”我妈嘴角一撇,“我跟你说,男人女人之间没有纯友谊。”
我心里烦,站起来想去阳台透气。
路过厨房门口时,郑伟泽的声音飘了出来:“你那检查报告我看了,问题不大,按时吃药就行。”
“知道了,你别老念叨。”
检查报告?
什么检查报告?
我脚步顿了顿,但没停下来。进了阳台,把门关上,点了根烟。
那天晚上李月娥炒了八个菜,郑伟泽陪我妈喝了半斤白酒。老太太喝多了话就多,开始夹枪带棒:“小郑啊,你老婆走了也有三年了吧?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不急,不急。”郑伟泽笑笑。
“你条件这么好,找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得老往别人家跑?这要是让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是咱家女婿呢。”
桌上气氛一下冷下来。
李月娥放下筷子,脸色发白。
我赶紧打圆场:“妈,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我说多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这辈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我看人准着呢!”
那天晚上李月娥收拾完碗筷,直接进了卧室,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躺在她旁边,卧室里关了灯,黑漆漆的。
“月娥。”我轻声叫她。
没回应。
又过了几分钟,我才听见她说了一句:“徐洋,你妈要是觉得我不好,我回娘家住几天也行。”
“别瞎想。”
“我没瞎想。”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说出来。
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没睡。
“儿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
“你知道我今天看见什么了?”她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李月娥的包。
包里露出一个白色小药瓶。
“我今天帮你收拾屋子,看见她包里有这个。”我妈翻着相册,“我给你拍下来了,你看看这什么药。”
照片拍得不清楚,但我还是认出了药瓶上用黑笔写的几个字:一天一次。
“妈,你翻人家包干什么?”
“我帮你看着你媳妇儿!你倒怪起我来了?”我妈急了,“我告诉你,这药我闻过,没味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药。正经药哪有不写名字的?”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回屋睡觉了。
但那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那瓶药我倒是在李月娥包里见过,以为是维生素什么的,没在意。
可我妈这么一说,我心里头就像扎了根刺。
第二天早上,我趁李月娥洗澡的时候,翻了她放在梳妆台上的通勤包。
那个白色药瓶还在。
我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手写的“一天一次”。
我想打开看看,但盖子拧得太紧,怕弄出动静。
又原样放了回去。
那天下班,我坐在办公室发了半天呆。
同事老刘过来问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家里一点事。”
“是不是嫂子跟你闹别扭了?”老刘笑笑,“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回家,李月娥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白色药瓶的样子。
后来我干脆打开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白色药瓶,无标签,已婚女士服用,可能是什么药?”
搜索结果跳出一大堆,我一条条往下翻。
突然,有一条搜索结果让我愣住了。
“短效避孕药——常用作日常避孕,适合已婚女性长期服用……”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眼睛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移开。
短效避孕药?
她为什么要吃这东西?
结婚十几年了,我们从来没用过这个。她有子宫肌瘤,医生说能怀孕就不错了,不避孕也难怀上。
那她为什么要吃避孕药?跟谁避孕?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后背一阵发凉。
02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有根针一直扎在心里。
说疼吧,也不是特别疼。但一动就跳,跳得你浑身不舒服。
我在单位干了二十年,从没迟到早退过。那段时间不一样,天天心不在焉。有一次开会,领导叫我发言,我“啊”了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老徐,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领导皱着眉头看了看我,“要是有困难你就说,别硬撑着。”
“没事,没事,最近有点失眠。”
领导没再说什么,但那种眼神我懂。
上个月公司空降了个女总监,三十五岁,海归硕士,一上来就搞改革。
我们这些老人在她眼里就是该被清退的“冗余成本”。
她找我谈话的时候说了句:“徐工,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公司的方向是要往年轻化走。”
言下之意,你该考虑退休了。
我四十五岁,离退休还有十年。退下来我能干什么?去物业当保安?还是回老家种地?
那段时间我每天回家都累得很,但躺在床上又睡不着。
有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翻身,手碰到李月娥的枕头,发现是湿的。
她哭过。
我没问她为什么哭,她也没说。
我们之间就是这样的,有事不说的那种。表面上看挺和睦,实际上像两条平行线,挨着,但谁也不碰谁。
国庆节之前那几天,我突然想起来那瓶药的事,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有一天趁李月娥洗澡,我偷偷用手机拍下了那瓶药的照片。照片拍了,但瓶子上没字,光凭外观根本搜不到这是什么药。
我想了想,换了个思路:搜药瓶底部。
一般药瓶底部会刻着厂家信息和批号。
我翻出药瓶一看,底下还真有字。很小,但勉强能看清。
我拍下来用放大软件放大,慢慢辨认出来几个数字和字母。
输入搜索框,按下回车。
搜索结果第一条,标题跳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XXX短效避孕药——正确使用方法……”
后面的话我没看完。
我盯着屏幕,那行字像烙印一样烙在我脑子里。
避孕药。
真的是避孕药。
客厅里空调开着,二十五度,我出了一身冷汗。
她为什么要吃避孕药?她背着我在干什么?跟谁?
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郑伟泽的脸。
那个每个周末都往我家跑的男人。那个跟我老婆有说有笑的男人。那个死老婆三年了还单着的男人。
我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手一直在抖。
李月娥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看了我一眼:“怎么还不睡?”
“这就睡。”
我不敢看她。
躺在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睡得很安稳。
我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避孕药……避孕药……避孕药……
第二天是周末,李月娥去学校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把那瓶药拿了出来。
打开瓶盖,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圆圆的,跟钙片差不多大。
我数了数,还有大半瓶。
她应该吃了快一个月了。
我拿着药瓶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乱成一团。
后来我做了个决定。
我出门去了药店。
“你好,我想买钙片。”
“哪种钙片?”
“就是那种……白色圆片的。”
营业员拿出一瓶给我看。我看了看大小,跟李月娥的药片差不多大。
“多少钱?”
“二十五。”
“买了。”
我付了钱,拿着那瓶钙片回家。
回到家,我进到卧室,把那瓶避孕药和钙片摆在桌上。
瓶子拿出来,里面的药片倒出来。
一颗一颗,大小差不多,形状也差不多。虽然颜色上有细微差异,但放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我想了想,还是把避孕药又装了回去。
那天晚上,李月娥回来得晚。
“今天给你炖了排骨汤,在锅里热着呢。”她换了鞋就往厨房走。
“哦,好。”
她盛了碗汤端过来,坐在我对面看我喝。
“怎么样?”
“挺好喝的。”
她笑了笑,低头玩手机。
我喝着汤,眼睛却瞟向她放在沙发上的包。
拉链没拉紧,露出一截白色的药瓶。
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吃。
那就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天当然也会。
喝完汤,她去洗澡。出来之后,果然从包里拿出药瓶,倒了一粒,就着水咽了。
我看着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粒药咽下去了。
我明知道她吃的是避孕药。
但我什么也没说。
那几天我过得特别拧巴。
一方面,我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另一方面,我又怕一问就什么都完了。
万一她承认了怎么办?
万一她说“是的,我跟伟泽在一起了”怎么办?
我真的准备好听这个答案了吗?
犹豫了好几天,那个念头还是占了上风。
那天李月娥出门前跟我说:“我今天下午有个家长会,回来晚,你自己吃饭啊。”
“好。”
她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进她梳妆台,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白色药瓶。
打开,倒出所有药片。
把钙片一颗一颗装进去。
再把原来的药片装进钙片瓶里。
做完这些,我拿着那瓶钙片,在手里掂了掂。
跟原来差不多重。
应该发现不了。
我把药瓶放回原位。
拉上抽屉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抽屉没关紧,露出一个小缝。
我重新关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风刮得窗户砰砰响。
好像要下雨了。
03
换完药的头几天,我过得心惊胆战。
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偷偷看那个药瓶。看它有没有被移动,看里面的药少了没有。
第三天晚上,我看见药瓶不在老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李月娥发现了什么。
后来去卫生间一看,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了。
药瓶是打开的,药少了一粒。
她吃了。
我松了口气,但马上又觉得一阵恶心。
我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晚上她又吃了一次药,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动作。
我看着她的喉咙动着,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李月娥开始不对劲了。
早上起来她说头晕。我以为她没睡好,说让她多睡会儿。她说不行,上午有两节课。
“你行不行?要不请假?”
“不用,小事。”
她坚持去了学校。
中午我在公司吃饭,她打了个电话。
“徐洋,我今天中午有点反胃,没吃饭。”
“是不是肠胃炎?”
“不知道,可能早上着凉了。”
“那你买点药吃。”
“嗯。”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有点发毛。但转念一想,可能是碰巧,没那么快见效。
第五天,她回来得很晚,说在学校批作业批到七点。
我看了看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你今天吃点好的,给你炖了鸡。”
“不用炖,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没说什么,象征性地喝了几口汤。
那几天她整个人都蔫蔫的,平时爱看的电视剧也不看了,吃完就往床上一躺。
“你最近怎么了?”有一天晚上我问她。
“没事,可能是天热了不舒服。”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可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有一天晚上她翻了个身,突然惊醒,满头大汗地坐起来。
“怎么了?”
“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她擦了擦汗,又重新躺下。
但我看见她一直在咬嘴唇,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你发烧了。”
“是吗?可能是感冒了。”
“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吃点感冒药就行。”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是不是那个药的关系?她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去厨房给她煮了碗粥。
她起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你脸色太差了,别去学校了,请假吧。”
“今天有月考,走不开。”
“那也得休息。”
她不说话了,坐在餐桌前,慢慢喝了小半碗粥。
喝完,她站起来,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没事,就是低血糖。”
“你哪儿来的低血糖?以前不一直都好好的吗?”
她没回答我,拎着包出了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但转念一想到那瓶药,想到郑伟泽的脸,心里那点愧疚又下去了。
她自找的。
到了周末,郑伟泽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水果来,一进门就问我:“月娥呢?”
“在卧室躺着呢,不舒服。”
“怎么了?”他眉头一皱,直接往卧室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进去了。
“月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把个脉。”
“哎呀,不用,你又不是中医。”
“中医也学过一点,快给我看看。”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心里头怒火一点一点往上窜。
“你这脉象不对,”郑伟泽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段时间是不是降血压了?还是吃别的药了?”
“没有啊,就按照你上次开的那个药吃的。”
“天天吃吗?”
“天天吃,没断过。”
“那就怪了……”
郑伟泽从卧室走出来,眉头紧锁,手里拿着那个白色药瓶。
他拧开盖子,倒了几粒药出来,捏在手里看。
我在厨房,隔着门缝看着他。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药片放回去,拧好盖子,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不知道是谁,他只说了几句:“我是郑伟泽,帮我查个药……对,就是那个批号的……嗯,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回到卧室,跟李月娥说了几句什么。
李月娥的声音有点虚弱:“没事的,可能就是换季了。”
“你别不当回事,明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真的没事……”
“听话。”
他们的话一字一句地钻进我耳朵里,像针一样。
那天郑伟泽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特意到厨房来找我:“徐洋,月娥身体不太好,你帮我盯着她,别让她太累。”
“知道了。”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她那药,你要是看见她不舒服就别让她吃了,可能是有什么应激反应。”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了吧?
他肯定知道。
他刚才那一眼,分明就是看出来了。
我靠着灶台,心跳得很快。
但转念一想,他看出来又能怎么样?
他敢当面问我吗?他不敢。
他要是敢,他早就问了。
04
郑伟泽走后的第三天,李月娥早上起来直接吐了。
她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好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没事,就是恶心。”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可能吃坏肚子了。”
她漱了漱口,擦干脸,又去上班了。
那天中午,我妈来了。
王秀兰在老家待了半个月,说是想孙子了,要过来住几天。她住不惯城里的房子,每次来都嫌这嫌那,但又不肯走。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扫视。
“月娥呢?”
“上班呢。”
“哦。”她撇了撇嘴,“我大老远的来,她也不说请个假接我。”
“她工作忙。”
“谁不忙啊?就她忙。”她往沙发上一坐,打开电视,“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
“那正好,我带了你爱吃的咸菜,还有家里腌的酸豆角。”
她去厨房把东西放好,又转了一圈。
“这屋里怎么冷冷清清的?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没有?”她不信,“你俩要没吵架,她能这么晚还不回来?”
“她说了今天有晚自习。”
“有晚自习也得回来吃饭吧?这都几点了?”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七点半。
“不急,她八点下课。”
我妈没再说什么,开始翻冰箱。
翻了一会儿,拿了几根黄瓜出来,一边洗一边念叨:“这么大的冰箱空荡荡的,连块肉都没有。你们俩的日子怎么过的?”
“最近忙,没去买。”
“忙?我看你们是懒得动。”
我没接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八点十分,李月娥回来了。
她一进门,我妈就迎了上去:“哟,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在学校食堂吃的。”
“食堂里的饭能吃吗?不营养。我给你做点吃的去。”
“不用了妈,我真的吃过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妈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也要注意身体啊,你看看你,瘦得跟皮包骨头似的。”
李月娥勉强笑了笑,换鞋往里走。
她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发现她走路有点飘,仿佛随时会倒。
我想过去扶她,但看见我妈正盯着我看,就把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李月娥没吃饭,洗了澡就睡了。
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妈,你小点声,月娥睡觉了。”
“这才几点就睡觉?她天天这么早睡,身体能好?”
“她不舒服。”
“不舒服去医院啊,老在家躺着有什么用?”
我懒得跟她争,回卧室了。
李月娥侧躺着,被子蒙着头。
我坐在她旁边,想跟她说说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我。
“徐洋,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她就那个脾气。”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完,又闭上眼睛。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很。
我想把那件事说出来。想告诉她我换了她的药。想说对不起。
但嘴像被缝住了似的,怎么也张不开。
接下来的几天,李月娥越来越不对劲。
她开始出现晕眩,有一次在学校上课,站在讲台上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学生吓坏了,叫了隔壁班的老师来,把她扶到办公室坐下。
班主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徐哥,嫂子今天晕倒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什么?晕倒了?”
“嗯,不过现在好多了,就是脸色不太好。”
“我马上过来。”
我挂掉电话,跟领导请了个假,一路小跑去了学校。
到了办公室,我看见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她笑了笑,“被学生吓到了,非要叫你来。”
“你别不当回事,去医院查查吧。”
“我真的没事,你放心。”
她说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包。
她还在吃。
我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又绷紧了。
她还在吃,身体还是越来越差。那药到底是不是避孕药?
如果不是避孕药,她为什么要偷偷吃?如果是,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那天晚上我偷偷搜了药瓶底部的批号,仔细比对。
网上查来查去,结果跟上次一样:短效避孕药。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到底在干什么?
想了一会儿,我又搜了搜短效避孕药的副作用。
结果显示:恶心、头晕、呕吐、乏力。
这跟她最近的反应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她这些反应,都是吃这个药吃出来的。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痛快?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她已经吃了一个月了。
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会有更大的反应。
到时候,她会不会停下来?还是会继续吃?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准备把药换回去。
我倒要看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05
第30天,到底还是出事了。
那天是周三,我在公司开会。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新来的女总监在讲台上讲PPT,讲得天花乱坠。我在下面坐着,一个字没听进去。
手机放在桌上,调了静音。
开了一半,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郑伟泽。
我皱了皱眉,没接。挂断了。
没过两分钟,又响了。还是他。
我再挂断。旁边同事看了我一眼,我小声说了句:“骚扰电话。”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正准备挂,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徐洋,你老婆大出血抢救!你赶紧给我回电话!!!”
什么?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徐洋?徐洋?”领导叫了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
“领导,我有点急事,先走一趟。”
没等她说话,我已经站起来冲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我一边跑一边回拨郑伟泽的电话。
“喂?”他接得很快。
“怎么了?月娥怎么了?”
“她现在在市医院急诊科,宫外孕大出血!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怒,还有一丝发抖。
“我……我没给她吃什么啊。”
“别跟我装糊涂!你把她那个药换了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他妈快给我过来!”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腿发软。
宫外孕?
大出血?
她怀孕了?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站起来,冲下楼,打了辆车。
“去市医院,快点。”
一路上我都在发抖。手抖,腿抖,连牙都在打颤。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科,走廊里全是人。护士推着车跑来跑去,家属们坐在长椅上,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电话。
我找了一圈,没看见李月娥,也没看见郑伟泽。
“请问……”我拉住一个护士,“刚才有没有一个宫外孕大出血送来的病人?”
“往前走到头,手术室那边。”
我赶紧跑过去。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亮着。
郑伟泽靠在墙上,白大褂上沾着血。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看见我来了,握紧的拳头放下来又握紧。
“人呢?”我喘着粗气问。
“在里面。”
“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推到墙上。
“郑伟泽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他的眼睛发红,“你他妈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说话啊!你到底给她换了什么药?!”
医院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但没人上来拉。
“你给我说清楚!”他攥紧拳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我的声音发不出来。
“你知道她什么病吗?她有子宫肌瘤!那药是我给她开的孕激素,是防止肌瘤恶化的!你把它换了她会出大事你知不知道?!”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孕激素?
不是避孕药?
“你……你说什么?”
“你他妈聋了吗?我说那是孕激素!孕激素!”
我腿一软,整个人都靠在了墙上。
怎么可能?我明明搜过的,明明是短效避孕药啊……
“我搜过的……”我的声音很弱,“瓶底批号我搜过的……明明是避孕药……”
“放屁!”郑伟泽气得发抖,“那是原药厂信息!药厂也生产避孕药,但不代表这个药就是避孕药!你他妈连这都不懂就敢换药?!”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药厂信息……我搜的是药厂信息,不是这个药本身的信息……
“是我开的孕激素,给她养身体的。她肌瘤长得快,不停药没事,一停就出问题。我给她开了一个月的量,她才吃了一个月,你把它换了,她等于全停了……你他妈的……”
郑伟泽一巴掌拍在墙上,声音很大。
“你知道她现在什么情况吗?怀孕了。本来就不容易怀上,怀上也不敢确定胎位正不正。现在好了,大出血。母子都保不住。”
母子都保不住。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换什么药?!”
我抱着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确实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换。
但我当时为什么不问她?
为什么不直接问她,你在吃什么药?
我怎么就……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穿着手术服,手套上全是血。
“家属呢?”
“在。”郑伟泽迎上去。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子宫保住了,但左侧输卵管切除了,对以后生育有很大影响。”
“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护士把李月娥推出来。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站起来想过去,但腿太软,迈不开步。
护士推着她往病房走,我跟在后面,郑伟泽也跟在后面。
走到病房门口,护士把她安顿好,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李月娥微弱的呼吸声。
她还没醒。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郑伟泽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进来吧,她醒来肯定要见你。”
我慢慢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凉的。
“月娥……”
她没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