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探头在李尖尖肚皮上滑来滑去,凉凉的。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皱了起来。
“你把那个数值再放大看看。”
旁边的小护士操作着键盘。凌霄站在帘子外面,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
医生放下探头,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先生在外面吧?你先让他出去等一会儿。”
李尖尖心跳漏了一拍。她朝帘子外头喊了一声:“凌霄,你帮我去交个费。”
帘子那边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医生把报告单抽出来,指着角落那行小字。
李尖尖凑过去看,瞳孔猛地一缩。
她整个人僵住了。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嵌进了掌心,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阳光很烈,空调呼啦啦地吹着,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01
李尖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来医院了。
从27岁到32岁,将近五年的光景,她几乎把省城所有的妇产科和中医馆都跑遍了。挂号、排队、取药、打针,这些流程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别人怀孕像喝水一样容易,她怀孕像渡劫。
第一年,婆婆傅玉华还能笑着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第二年,逢年过节饭桌上就开始有人嘀咕“会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第三年,连她亲爹李德安都支支吾吾地跟她说“要不试试偏方”。
她不是没试过。
去年春天,她在省妇幼做了一次试管,成了,但两个月没保住。
那段时间凌霄天天陪着她,话不多,就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两下。
她知道那是他在说“没事的”。
可怎么可能没事呢。
她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满地跑,看着朋友圈里一个个晒娃晒满月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搓着,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这一次能怀上,她自己都没想到。
大姨妈迟了半个月,她以为又是内分泌失调。去医院一查,HCG值出来了,医生笑着说“恭喜你,怀上了”。
李尖尖当时愣在椅子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第一时间给凌霄打了电话。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凌霄的声音有点抖:“真的?”
“真的。”她说完这两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凌霄当天下午就从学校请了假,跑回家的时候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冲进来了。他抱着她,什么话也没说,就是抱得很紧很紧。
李尖尖趴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还带着工地的灰土味,眼泪又掉下来了。
之后的日子,凌霄格外小心。
每天早上起来给她热牛奶,晚上下班回来做饭,连她咳嗽一声都要紧张半天。
李尖尖说他小题大做,他也不反驳,就是笑笑。
傅玉华知道消息后,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热情:“尖尖啊,你安心养胎,妈明天就过去照顾你。”
李尖尖拿着手机,有点恍惚。
婆婆什么时候这么热络过?
上一次傅玉华来他们家,还是三年前的春节,饭桌上没少提“谁谁家的儿媳妇又怀了”
“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要”。那天晚上李尖尖在厕所里哭了,凌霄跟她吵了一架,傅玉华第二天黑着脸回去了。
现在突然说要来照顾她,李尖尖总觉得不太对劲。
“没事的,妈就是关心你。”凌霄接过电话,对那头说了句“妈您别太辛苦了”,就把电话挂了。
李尖尖没说话。她躺回床上,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胎囊,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要这个孩子,太想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带出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第一次产检那天,凌霄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就开车带她去了省妇保。
医院里人很多,妇产科门口排着长队。
凌霄搂着她的肩膀,嘴里念叨着“慢点走慢点走”,好像她是个瓷娃娃。
轮到她了。B超室不大,空调吹得有点凉。护士让她躺在检查床上,把肚子露出来。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灯,心跳莫名加速。
医生推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来回划了几下。
“嗯……”医生皱了皱眉。
李尖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她问。
医生没接话,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护士说了句什么。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凌霄站在布帘外面,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了,他还是没接。
“你爱人没进来?”医生突然问。
“在外面等着呢。”李尖尖说。
医生又看了看屏幕,然后把探头放回支架上,语气平静,但李尖尖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让他先去交个费吧,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
李尖尖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凌霄被支开了。
02
李尖尖认识凌霄那年,她二十四岁,刚从省城师范毕业,在一家社区书店做店员。
凌霄是隔壁大学的老师,偶尔来书店买建筑类的书。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看着像是刚从工地回来的。
他站在建筑类书架前翻了半天书,最后拿了一本《中国古建筑二十讲》走到收银台,掏出钱包,翻了两下,有点尴尬地看着她:“能扫码吗?没带现金。”
她笑了,“能。”
从那以后,他来得就勤了。
有时候买书,有时候就是在店里坐一会儿,拿着杯咖啡翻几页书。
她也渐渐知道了他的情况:省城本地的,家里还有一个母亲,父亲在单位还没退休。
两个人交往了一年多,凌霄才带她回家见他母亲。那天李尖尖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新买的裙子,还去做了个头发。
傅玉华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正中央挂着一张全家福,凌霄边上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李尖尖没见过。
“那是凌霄他堂弟。”傅玉华解释了一句,就岔开了话题。
那顿饭吃得还算平静。傅玉华话不多,问了她家里的情况之后,就没再多说别的。走的时候,傅玉华塞给她一个红包,包得挺厚。
李尖尖松了口气,以为这关过了。
后来她才从一个表妹那里听说,凌霄有个亲哥哥,只活到五岁。
“我听我妈说的,凌霄他妈年轻时候还有个儿子,病死的,从那之后她整个人就变了。”表妹在微信里说,“你以后在婆家那边说话小心点,别戳到她痛处。”
李尖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一般的“家里有白事大家都不提”。
现在想想,她真的太天真了。
两人结婚是李尖尖二十五岁那年的秋天。
婚礼不算隆重,就在省城一家普通酒店办的。
凌霄穿西装的样子挺精神,她穿婚纱的样子也挺好看。
两个人站在台上交换戒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婚后第一年,她没急着要孩子。凌霄也是这个意思:“先过两年二人世界。”
第二年,她开始有点慌了。
周围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怀孕,有的二胎都满月了。
她顶着压力去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
医生说她身体没啥问题,就是“精神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
第三年,她开始跑生殖科。
抽血、B超、促排卵、监测卵泡,一连串的流程,一个月下来人都瘦了一圈。
凌霄陪着她去,挂号、排队、取药,一句怨言都没有。
有一次她在医院排队,前面一个孕妇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把孩子放地上哄。李尖尖看着那孩子,心里酸得不行。
凌霄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第四年,她做了试管。
那段时间她天天打促排卵针,自己往肚子上扎针,手抖得不行。
凌霄看不下去,每天早上帮她打。
他一个大男人,手稳得很,扎针比护士还利索。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问他。
“网上学的。”他说,“你闭眼,别看我。”
她闭着眼,感觉到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忍住了没出声。
那次试管成了,但两个月就停了。
她在厕所里抱着马桶吐了半个钟头,吐完了蹲在地上哭。
凌霄蹲在她旁边,用纸巾给她擦嘴角,擦了好几下,也没能擦干净。
第五年,她觉得自己快要放弃了。
凌霄却一直没说过一个“不”字,没说过“要不咱们算了”,也没说过“要不抱一个”。
他只是陪着她,每个月跑医院,每个季度检查排卵,一遍又一遍。
她有时候想,凌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他对她很好,好到她有时候觉得不真实。可是,她总觉得他有一层壳,他把自己包在那层壳里,她进不去。
他从来不怎么提他那个夭折的哥哥,也从来不提他小时候的事。他母亲打电话来,他接电话的语气总是平平的,不多说,也不多说。
她以为自己是了解他的,但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第三次产检那天,到了医院,凌霄挂了号,把她送到B超室门口。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她点点头,进去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B超做完,她把探头放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你这个NT值有点高。”医生推了推眼镜。
“什么意思?”李尖尖问。
“就是胎儿颈后透明带的厚度偏大。正常情况下,这个数值应该在2.5毫米以下,你的是3.2。”
医生用笔在报告单上画了个圈,“这个指标跟胎儿染色体异常有关系。我建议你再查一个无创DNA。”
李尖尖拿着报告单,手有点抖。
“要不要叫你爱人来一下?”医生问。
“他在外面。”
“那你让他进来吧。”
凌霄进来的时候,看到报告单上的数值,脸色一下就变了。
“医生说……”李尖尖话没说完,凌霄已经接了过去。
“医生,这个数值偏高,是什么原因?”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李尖尖看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原因很多,不一定就是染色体的问题。但这个指标确实是一个提示,建议做进一步检查。”医生说。
凌霄点点头,“好,我们做。”
从B超室出来,凌霄一直没说话。李尖尖以为他是紧张,也没多想。
她不知道的是,凌霄走出诊室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接通了,他只说了一个字:“妈。”
03
傅玉华是第二天到的。
李尖尖还没起来,就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她披着睡衣出去,看到傅玉华正站在客厅里,脚边放着两个大行李箱,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您怎么来了?”李尖尖愣了一下。
“凌霄跟我说了,你NT值不太好,我不放心。”傅玉华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一股中药味飘了出来,“我连夜熬的,安胎的,你趁热喝。”
李尖尖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胃里一阵翻腾。
“妈,现在还早,我……”她刚想说“我还没吃饭”,傅玉华已经把碗端到她面前。
“喝了,凉了就没效了。”
那语气不容商量。李尖尖只好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药很苦,她皱着眉咽下去,忍着没吐。
“味道还行?”傅玉华问。
李尖尖点点头,没说话。
傅玉华把碗收了,转身去厨房洗了手,又出来翻她带来的行李箱。
箱子里装满了东西:一大包干黄芪、一包枸杞、一包红枣、两盒阿胶、一包艾草,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瓶子,里头装着深褐色的粉末。
“这些都是给安胎用的。”傅玉华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我找了一个老中医,人家祖传的方子,专门保胎的。”
“妈,医生说了让我做无创DNA,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西医就是那套,动不动就查基因查染色体。”傅玉华摆摆手,“中医讲的是气血调和,你底子虚,补上去就好了。”
李尖尖没接话。
她公公凌建国也打了电话过来,说自己单位那边走不开,等周末再来。电话里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李尖尖“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李尖尖的父亲李德安是晚些时候才知道的。他从厂里请了假,赶到省城,看到傅玉华已经在家里,愣了一下。
“亲家母也来了。”李德安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来了,照顾尖尖。”傅玉华说,“她这个情况,得有人盯着。”
李德安没多说,去厨房给李尖蒸了一碗蛋羹,端到她面前,看她吃完了才走。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爸,你还有话?”李尖尖问。
“没事,你好好养着。”李德安摸了摸她的头,走了。
第二天,傅玉华就开始按照她的节奏来安排生活。
早上六点叫李尖尖醒来,喝一碗药汤;中午饭后,又是另一碗;晚上睡前,还有一碗。
一天三碗,雷打不动。
李尖尖刚开始还忍着,喝了几天,胃里越来越不舒服。
“妈,这药太多了,我胃受不了。”她跟傅玉华商量。
“你那是气虚,药力太重了,胃一时半会适应不了。”傅玉华说,“过几天就好了。”
李尖尖心里憋着一股火,又不知道怎么发作。
凌霄夹在中间,两头劝。晚上他偷偷跟她说:“妈也是为你好,你别跟她吵。”
“你妈这药方到底是哪来的?她有没有执照?”
“我查了,那个老中医是正规的,有执照。”
“正规的你妈怎么认识的?”
凌霄沉默了一下,“她以前在医院做护士的时候认识的。”
李尖尖没再问了。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从她知道NT值偏高那天起,凌霄的举动就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他去接电话总要避着她,在手机上打字也总是遮遮掩掩。
以前他不这样的,他手机密码她都嫌,他从来没换过。
有一天晚上,凌霄在洗澡,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李尖尖看着那部手机,心跳加速。
她咬了咬牙,拿起来,划开屏幕。
密码没有变,还是她的生日。她翻开通话记录,看到了傅玉华的号码,最近一周打了十几个。
短信,没有太多内容。她打开微信,看到凌霄和傅玉华的聊天记录。
“无创DNA结果出来之前,别让她做任何检查。”
“知道,妈。”
“那件事没跟她说吧?”
“没有。”
“那就好。你看着点,别让她自己去查。”
李尖尖握着手机的指头开始发抖。
什么那件事?
她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遗传病神经系统”,跳出了一堆医学科普。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了一个词,“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
她点进去看了两行,目光定在“遗传性”
“家族聚集”
“发病年龄2040岁”这几个字上。
凌霄从浴室出来,看到她拿着手机,脸色一下变了。
“你动我手机了?”
李尖尖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凌霄,你家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病?”
04
凌霄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浴巾搭在肩膀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你说。”李尖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你家是不是有遗传病?”
凌霄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他低着头,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是。”他说。
李尖尖听到这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什么病?”
“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凌霄说完整句话,好像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李尖尖脑子里嗡嗡响。她刚才搜到的那些页面浮现在眼前,“遗传性”
“神经系统退化”
“无法治愈”
“2040岁发病”。
“你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那声音很陌生。
“我做过基因检测,携带致病基因,没发病。”凌霄说,“医生说这个病有外显率,不一定每个人都会发病。我叔叔发过,我堂叔也发过,但我爷爷没有,我爸也没有。”
“那你哥哥呢?”
凌霄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怎么知道我哥的事?”
“你妈她表妹说漏嘴了。”李尖尖说,“你有一个亲哥哥,五岁就没了。”
凌霄好半天没说话。
“他叫凌寒。”他说,“比我大三岁,三岁发病,五岁走了。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你们家一直瞒着这个事?”
“不是瞒,是不想提。”凌霄的声音有点抖,“我妈她……她受不了。我哥走之后,她好几年都没缓过来。后来她去医院做了护士,想多学点东西,想把病治好,但一直没找到办法。”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凌霄没回答。
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头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跟我在一起了。”
李尖尖听到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难过。这个男人,她嫁给他五年,他天天对她好,可他从头到尾都在瞒着她。
“那我们现在的孩子呢?”她问。
凌霄抬起头,眼眶红了。
“尖尖,我……”
“你说话。”
“我妈找的那个老中医,她说是可以控制的。只要孕期用药,把胎儿的神经发育调好了,就不会发病。”
“你疯了?”李尖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妈是护士,她不懂这个病吗?这种遗传病是吃药就能治好的?”
“她就是想试一试。”凌霄的声音也大了,“她看我哥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李尖尖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凌霄,你想过我吗?你瞒着我,你妈给我吃药,你们全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李尖尖把手机丢在床上,转身去了客厅。她坐到沙发上,抱着膝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想起结婚那天,凌霄拉着她的手,他说过“这辈子谁都不瞒你,什么事都不骗你”。
那是假的。
她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去医院,凌霄陪着她,来来去去,从来不抱怨。可他把这么大的事情瞒着她,瞒了整整五年。
她想起那天B超室,医生支开凌霄,指着报告单上那行小字的时候,凌霄站在门口,眼神里有一丝不该有的了然。她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
他早就知道了。
这个孩子,可能也会和他哥一样。
李尖尖坐在沙发上,一夜没合眼。凌霄在旁边坐了一夜,也没说话。中间他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天亮的时候,她听到傅玉华从卧室里出来,脚步声停在客厅门口。
“你们怎么了?”傅玉华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紧张。
凌霄站起来,声音很轻:“妈,我都跟她说了。”
傅玉华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门关得有点重,“砰”的一声,在清晨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李尖尖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有一把刀插在心头,不是一下子捅进来的,是慢慢扎进来的,一点一点地用力,她这才发现,自己从小到大都傻得离谱。
05
无创DNA结果出来了。
那天下午,凌霄陪李尖尖去的医院。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像背景噪音。
医生翻着报告,眉头皱了一下。
“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报告转过来,“胎儿的染色体片段有异常,跟父亲那边携带的致病基因是一致的。目前来看,这个基因片段会导致神经系统发育障碍,发病概率比一般情况高,保守估计,百分之七十以上。”
李尖尖盯着报告单上那行字,眼神发直。
“百分之七十什么概念?”她问。
“就是说,孩子出生后,大概率会在这个基因片段的推动下,在20到40岁之间染上这个病。”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建议终止妊娠,同时建议你们夫妻双方做一次全面的基因筛查。这样对接下来备孕也有一定参考价值。”
李尖尖没有说话。
凌霄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需要做吗?”医生问。
“做。”凌霄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从诊室出来,李尖尖走在前面,凌霄跟在后面。走廊里人来人往,很多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的笑着,有的在跟丈夫说话。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去的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凌霄也跟了进来。
“尖尖。”凌霄叫了她一声。
她没理他。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凌霄跟在后面。
到了医院门口,她停下来,转过来看着他。
“在报告出来之前,你妈给我吃药的时候,你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对不对?”
凌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哽住了。
“你知道你妈找的那个中医不靠谱,你也知道就算吃了那些药,孩子也不一定就能好。可你还是让你妈给我吃。”
“你发过誓,说这辈子不会骗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凌霄蹲了下来,蹲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压得很低很低。
李尖尖看着他,眼泪也掉下来了。
这个男人,她爱了他五年。可这五年,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她想起第一次去凌霄家,傅玉华说那张全家福里的小孩是“他堂弟”。
她想起婚礼上傅玉华给她的红包,红包里塞了两张银行卡。
她想起这些年傅玉华对她的态度从冷淡到热心,从从不多话到天天打电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全家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李尖尖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她不想再回头看凌霄了,因为一看她就会心软,可她不能再心软了。
她的心已经被这件事撕得粉碎,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的李德安在值班室休息。
“爸。”她一出声就哭了。
“怎么啦闺女?”李德安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爸,你来一趟省城,我这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慢慢跟你说。”
她挂断电话,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书店的地址。
车开起来,她靠在后座上,窗外的街景一闪一闪,她隐约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过不去这道坎了。
06
李德安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他坐着最早一班大巴,从县城赶到了省城。下了车,他直接去了李尖尖的书店。李尖尖昨晚没回凌霄那边,在书店的阁楼上凑合了一夜。
她爸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豆浆。
“闺女。”李德安走过去,拉了个椅子坐下,看到她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心里一阵发酸,“怎么回事?”
李尖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德安听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暗。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爸!你去哪?”
“我去找他们凌家。”
李德安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
可这一次,他坐不住了。
他坐大巴来省城的路上就想好了,不管凌霄家是干什么的,这件事,他们必须给一个交代。
凌霄家在城南的老小区,李德安来过两回,记性不差。
他到的时候,凌霄刚开完会回来,正在厨房里煮面。
傅玉华也在客厅里坐着,看表情,一宿没睡。
门铃响了。凌霄去开门,看到李德安站在门口,脸色白里泛青。
“叔叔,您来了。”
“凌霄,你跪下。”
凌霄一愣,没动。
“我叫你跪下!”
凌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德安的脸。
傅玉华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了。看到李德安站在门口,凌霄跪在地上,她顿了一下,没说话。
“你们凌家,瞒了我闺女五年。”李德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你们瞒着遗传病这件事,让她一次又一次跑医院,让她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让她怀着孩子都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怎么样。”
傅玉华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站在客厅里,脸色灰白,嘴唇抖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家这个儿子怎么样了?”李德安指着地上的凌霄,“他说他不知道?他说他也是被逼的?这些话你们跟我闺女说过,可我不信。”
“亲家公……”傅玉华终于开了口。
“别叫我亲家公。”李德安打断了她,“从现在起,我闺女跟你们这家没有关系了。那个孩子,你们要想留,可以留,但你们得清楚,这个孩子将来可能会遭什么罪。我闺女为了怀这个孩子,受了多少罪,你们知道吗?”
傅玉华嘴唇抖了抖,终于低下了头。
李德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小区门口,他看到李尖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爸,你去找他们了?”
“嗯。”
“他呢?”
“跪着呢。”
李尖尖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走进小区,走进那栋楼,走到凌霄家门口。门没关严,她透过门缝,看到凌霄还跪在地上。
傅玉华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五岁男孩,瘦瘦的,笑得很灿烂。
“妈,你拿出来干什么?”凌霄的声音带着压抑。
“这是你哥。”傅玉华说,“他要是还活着,今年也三十五了。”
她把相框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李尖尖的方向,好像隔着门缝也看到了她。
“对不起,尖尖。”她说,“是我自私,是我想让我孙子活着,可我没想过你的感受。”
李尖尖站在门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傅玉华这五年所有的言行,不是狠心,而是执念。
那个弥留之际的没带住的孩子,成了她这一辈子的伤疤,也成了她这辈子跨不过去的坎。
凌霄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到门口的光线里有一个人影。他知道那是李尖尖,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叫她进来。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他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这五年来的谎言。
他只能在门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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