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门之前,我怎么也想不到,八年来被哥哥捧在手心里的意大利名媛嫂子,竟是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院子里晾着发黄的旧床单,风一吹,哗啦啦响。
一个穿着我哥才买的名牌衬衫的男人蹲在地上杀鸡,鸡血溅了一地,两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来跑去。
灶台前,我嫂子梁安妮系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往锅里撒盐。
看见我们,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我哥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杀鸡的男人直起腰,眯着眼笑了:“哟,老叶,你来了啊。我是梁安妮的男人,等你好久了。”
01
八年前那场邂逅,我哥事后跟我们说了不下五十遍。每次说起来,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捡了金元宝。
那年他三十六,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生意不温不火,感情也一直没着落。
我妈急得见人就托媒,我哥倒不着急,说缘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谁能想到,这缘分跑到意大利去了。
他去米兰参加建材展,说是长见识,顺便散散心。
第三天就给我打电话,声音激动得发颤:“光临,我遇到一个姑娘,漂亮,有气质,还会说意大利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哥在广场上溜达,看见一个中国女人被两个小混混抢了包。
他冲上去帮忙,用手机翻译软件跟混混交涉半天,最后掏了二百欧元才把人打发走。
那个女人就是梁安妮。
梁安妮当时哭得梨花带雨,说她独自在意大利生活,父母在米兰做生意,今天出门急没带手机,钱包被抢了,酒店也没法回。
我哥心软,帮她付了酒店费,还请她吃了顿饭。
一顿饭的工夫,我哥就被拿下了。
电话里跟我说:“安妮人特别好,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特别好看。她爸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在意大利有好几家公司。”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人家姑娘自己说的。
我当时觉得太快了,但也没多想,毕竟我哥单身这么多年,能遇到喜欢的人不容易。
三个月后,梁安妮飞来了中国。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第一次进我们家门的场景。
那天我正好从省城回县里,一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桂花树下,头发披着,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说实话,确实好看,和那种好莱坞电影里走出来的似的。
她说话声音很轻,每说一句话都要先笑一下,显得特别有教养。
我爸那天高兴坏了,杀了一只老母鸡,还开了存了十年的茅台。
饭桌上,梁安妮跟我爸碰杯,一杯白酒说干就干,面不改色。
我爸不住嘴地夸:“大气!这才是大家闺秀!”
我妈在旁边一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偷偷观察梁安妮,发现她吃饭的动作很优雅,夹菜的时候会用手挡一下袖口,喝汤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些细节让我妈更加认定,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儿媳妇。
那天晚上,我送梁安妮去酒店。路上她忽然说:“光临,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确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嫂子你想多了。”
她笑了笑,不再说话。路灯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婚礼办得很隆重。
我爸包了县城最好的酒楼,摆了五十桌。
梁安妮那边的亲戚一个都没来,说是生意太忙,机票订不上。
我爸当场在敬酒的时候说:“没关系,以后安妮的娘家就是咱家,她爸妈的开销,咱们包了!”
我哥红着眼眶说:“我这辈子,值了。”
婚宴散场的时候,我扶着我哥回新房。
他醉得走路都走不稳,我架着他穿过院子。
梁安妮跟在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站在走廊尽头,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漠然。
那种漠然不是装的,像是卸了妆一样自然。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多想。毕竟每个人都有累的时候,婚礼折腾了一天,谁都会疲惫。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眼,其实是我应该抓住的线索。
02
婚后第三个月,梁安妮第一次开口要钱。
那天我从省城回来,一进店就看见我哥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转账记录。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你嫂子说,她爸那边资金周转不开,让我先借五十万应应急。”
五十万。我脑子嗡了一下。那会儿我哥的建材店一年净利润也就十万出头,五十万几乎是他的全部老本。
“哥,你见过她爸吗?”我问,“打过视频没?”
我哥皱眉:“我又没她爸的联系方式,她爸生意忙,不方便。”
“那你问过她,她爸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吗?”
“问那个干嘛?”我哥有些不耐烦了,“她是咱家人,还能骗我不成?”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我发现自己说什么都多余。
他认定了梁安妮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谁说她不好他跟谁急。
晚上吃饭的时候,梁安妮回来了。
她穿得漂漂亮亮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说是给我和我爸一人买了一件衬衫。
我爸乐呵呵地接过来,我妈在旁边笑着说:“安妮懂事,花了不少钱吧?”
梁安妮说:“给爸妈买衣服,花多少都不心疼。”
我爸一高兴,又喝了两杯酒。席间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嫂子,你爸的公司是做什么贸易的?”
梁安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回答:“主要做红酒进口,还有一些机械配件。”
“公司在米兰哪个区?”
“中区,市中心那片。”
“公司叫什么名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笑了笑:“光临,你这是查户口呢?”
我哥马上说:“光临,吃饭吃饭,别瞎打听。”
梁安妮没生气,反而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小叔子关心嫂子,正常。不过我们家在国内也没什么亲戚,问多了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她笑得很甜,但我注意到她眼角有一丝不经意的冷。那种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警惕,像一只猫忽然竖起耳朵。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爸喝完酒去睡了,我妈在厨房洗碗。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梁安妮端着一杯茶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光临,”她说,“你还没结婚吧?”
“没有。”
“那你不懂。”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有些东西,你不亲身经历是理解不了的。”
我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只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回了屋。
那声叹息让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但当时我觉得,也许是我多心了,她只是女人家的小情绪罢了。
可我没想到,三天后,我哥真的转出去了五十万。而且,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半年里,梁安妮又分三次转走了将近八十万。
理由五花八门:她爸公司资金链断了要续贷,她妈住院急需手术费,她舅舅那边有一个大项目急缺启动资金。
每一次都有理有据,每一次我哥都二话不说。
我哥的建材店生意越来越差。
以前库房堆满了货,后来慢慢空了,再后来连进货的钱都拿不出来。
可每次梁安妮说要用钱,我哥还是想尽办法凑。
他开始向银行贷款,跟朋友借钱,甚至把店里唯一一辆送货的面包车也卖了。
有一次我下班回县城,看见我哥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摞账单,他把头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哥”。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脸上硬挤出一个笑。
“没事,这几天店里忙,累的。”
我说:“哥,你是不是太惯着嫂子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光临,她是我老婆。我不帮谁帮?”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从他那双红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害怕。
他害怕一旦他停下来,梁安妮就会离开;他害怕自己付出了八年的感情,最后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那股怨气,全消了。他不是傻,他只是太害怕失去。
03
结婚一年多的时候,梁安妮怀孕了。
我哥高兴得满县城跑着报喜,见人就发喜糖。我爸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光耀要当爸爸了,我家要有后了!”
梁安妮那段时间也确实温柔了很多。她不再频繁提寄钱的事,偶尔还会去店里帮帮忙。我哥一天到晚笑得合不拢嘴,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可那个孩子没保住。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梁安妮出门摔了一跤,当天就送去了医院。
我哥从店里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梁安妮躺在病床上,头发散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见我哥,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哥抱着她,说:“没事,没事,咱还年轻,以后还会有。”
可梁安妮那天晚上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哥至今都忘不了的话。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光耀,要是我不能生了,你还会要我吗?”
我哥当时哭了,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说什么傻话?你是我老婆,就算不能生了,我养你一辈子。”
从那天起,梁安妮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
她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坐在窗前,有时候躺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我哥怕她想不开,特意请了假在家陪她,但她不怎么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我第四次回去的时候,梁安妮已经好了很多。
她开始笑了,又开始打扮了,又跟我妈有说有笑了。
但我总觉得,她笑得比以前少了点什么。
少了以前那种空荡荡的甜,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她和我哥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很小的声音。
我停下来,听见梁安妮在打电话。
她说的不是普通话,而是意大利语。
我听不懂,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争吵。
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愤怒和恐惧,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我敲了敲门。门立刻开了,梁安妮站在门口,手机藏在身后。她笑了笑:“光临?有事吗?”
“没什么,路过,听到有声音。”
“跟我妈聊天呢。”她说,“说点意大利话,练习练习。”
那个笑容,完美无瑕。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攥得发白。
后来我偷偷翻过她的通话记录,但没有找到那个意大利号码。那天晚上的电话,就像一场梦,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那以后,梁安妮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温柔、体贴、懂事。
家务活全包,偶尔去店里帮忙,对公婆孝顺,对我也有说有笑。
我哥一天到晚脸上挂着笑,逢人就说:“娶老婆就得娶我这样的,温顺,顾家,懂事。”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梁安妮的笑容底下,像是藏着什么。
只是我找不到证据。
04
事情发生转变是在第四年。
那一年我工作调动,从县城调到了省城。离家远了,回去的次数也少了。每次打电话,我妈都说:“你哥挺忙的,你嫂子在店里帮忙,挺好的。”
可我去省城第二年,回来过一次,发现我哥的建材店关门了。
店铺门框上一层灰,门口还贴着转让的告示。
我愣住了,打他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他在电话那头说:“店关了,生意不好做。”
我问:“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跑跑货,帮人拉拉建材。”
我去了他家,发现屋里的家具换了很多。
以前那张我哥最喜欢的红木茶几不见了,换成了一张便宜的折叠桌;电视柜旁边少了一个花瓶,是我妈陪嫁的东西;客厅的墙上空出了一块,以前挂着一幅画,现在那幅画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坐在沙发上,人瘦了一圈,眼窝有点陷进去。
“哥,”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最近没休息好。你嫂子身体不太好,我得多操心。”
“账记得还吗?”
他没说话。我追问了好几句,他才挤出一句:“不欠,都还了。”
我盯着他看,他一直回避我的眼神。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撒谎。
那天晚上,我和他在院子里喝酒。他喝了很多,话也说不利索了。我趁他酒劲上来的机会,问他:“嫂子还往她家寄钱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多少?”
他没回答,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喝。
“你知不知道她家在意大利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忽然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她说过的,她爸是做贸易的。”
“你见过她爸的视频吗?打过电话吗?跟她聊天的时候,她叫过爸爸‘爸爸’这两个字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醉倒在地,我把他扶进了屋。
梁安妮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
看见我扶着我哥进来,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帮我一起抓住我哥的胳膊。
“他喝了多少?”
“不多。”
我们把我哥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梁安妮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表情复杂。
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内容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看见我在看,飞快地按下了删除键。
“光临,”她说,“你哥挺好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是谜。我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她温柔时像个天使,沉默时却像个深渊。
“嫂子,”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过了很久,她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回省城的路上,我坐在长途车上,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我忽然很想哭。我知道我哥正被人掏空,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那段时间,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跨国婚姻诈骗的案例。
越查心里越凉。
那些案例里,被骗的男人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对那个“完美的”女人付出了一切,等到发现真相的时候,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开始试着查梁安妮的背景。
但我没有门路,只能从网上和梁安妮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拼凑。
她说过她是在意大利出生的,在米兰读过高中,后来又去巴黎读了大学,毕业后回米兰帮父母打理生意。
她说过她家住在米兰市中心,父亲有一栋五百平的房子。
她说过她母亲是中国南方人,温柔贤淑。
可这些东西,根本无法验证。
我唯一能确认的是,梁安妮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
她从来不让我哥加她家人的微信,从来不让我哥跟她父母视频,她也没有任何一张和父母的合影。
所有的联系,都是她单方面在维系。
而她向我哥要的钱,也越来越多。从一年二十万,到一年五十万,到一年上百万。
我哥开始四处打零工。白天帮人拉货,晚上去工地搬砖。整个人黑了、瘦了、老了。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我更恨梁安妮——那个在我哥面前笑得温柔,背地里却把人往死里掏的女人。
05
转机从一场同学聚会开始。
那年年底,我在省城参加初中同学的聚会。
二十几个老同学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吹牛。
酒过三巡,大家都开始相互打听近况。
我旁边坐的是陈美琳,一个以前不怎么熟的女同学,毕业后再也没联系过。
她在米兰留过学,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
她说起意大利,说起米兰,说起那些街道、那些餐厅,神情里全是怀念。
我忽然想起了梁安妮,脑子里灵光一闪,掏出手机翻了翻梁安妮的朋友圈,找了一张她的照片递过去。
“美琳,你看看这个人,认识吗?”
陈美琳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她放下酒杯,把手机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从哪认识她的?”
“我嫂子,”我说,“她说她在米兰长大,父母是做贸易的。”
陈美琳沉默了很久。她放下手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光临,”她说,“你确定没认错人?”
“确定。”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在米兰唐人街待了很多年。她不是什么富家女,她就是在餐馆端盘子的。她在那边结过婚,生了两个孩子。她老公姓余,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在里面炸开了一颗雷。
“你确定?”
“我见过她,”陈美琳说,“有一年过年,我们去唐人街吃饭,她在那个餐馆里当服务员。她老公也在,带着两个孩子来吃饭。我当时还跟她聊过几句。她说是浙江人,嫁到意大利来的。”
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八年,整整八年。
那个在家温柔体贴的嫂子,那个在我们家过日子的梁安妮,那个在我哥面前笑靥如花的女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陈美琳想了想:“我听别人喊她安姐,全名不知道。”
那天晚上,聚会散场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车上,从省城到县城,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的脑海里全是梁安妮的样子。
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那个甜得发腻的笑容,那句“光临,你好像不太喜欢我”,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晚上十二点多,我到了我哥家。
门虚掩着,客厅灯亮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梁安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画面。
她背对着我,但我看见通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瘦,尖下巴,眼睛很小,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
梁安妮没听见我进屋的声音,还在对着手机说:“你少逼我!再要钱你自己来骗!这次五百万,我自己也要留着!”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甜腻的腔调,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愤怒的声音,像一只被逼急了的野猫。
我站在她身后,咳了一声。
她猛地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然后又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她挂断了视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光临?你怎么回来了?”
我盯着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想质问她,想问清楚视频里那个男人是谁,想把她所做的一切全部拆穿。
但我的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坐到天亮。梁安妮一直在卧室里,没有出来过。我哥不知道去哪了,手机打不通。
凌晨五点,他终于回来了。一身灰,眼窝深陷,像是干了一整夜的活。
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光临,你怎么回来了?”
我盯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如刀绞。
“哥,”我说,“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06
我把我查到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梁安妮的真实身份,陈美琳说的话,她那些视频通话,她打钱的那个陌生账户。
我把这些事全部塞进他的脑子里,然后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被这些话砸碎。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安静了好一会儿。那几分钟里,我只能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颤抖着:“你胡说八道。”
“哥,我没有骗你。”
“你胡说八道!”他忽然站起来,声音很大,像在吼我,“安妮是我老婆,她怎么可能是骗子?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对我爸妈那么好,她怎么可能是骗子?”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心里像被刀子剜一样。
他不想相信。
他不敢相信。
那些话一旦被相信了,他这八年就全毁了,他的一切就全没了。
我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开始哭,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有一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很久,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光临……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那天之后,我跟我哥开始慢慢收集证据。
我们翻梁安妮的手机,找到了那个男人发来的几十条消息。
每条消息都在问钱,语气从客气变成威胁,从威胁变成辱骂。
梁安妮的所有回复只有一个意思——求求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我哥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打过去试试。”我说。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说话带着一股子的不耐烦:“喂?又怎么了?”
我哥没说话。
“喂?喂?姓梁的,你哑巴了?”
我哥挂断了电话。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叫我‘姓梁的’。”他说。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的白头发多了好多根,整个人看着像老了十岁。
“光临,”他说,“陪哥去一趟意大利。”
“去那里做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护照翻出来,递给了我。我接过之后看见,上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梁安妮那张写着“娘家地址”的纸条。
“我要亲眼看见,”他说,“我要亲眼看见,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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