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寒气,从御书房的窗缝里钻进来。萧景琰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沉闷的膝盖落地声。
“陛下,臣有事相告。”
他抬头,看到庭生跪在门槛外。新封的长林军主帅,还穿着朝服,肩头沾着夜露,袖口磨得发白。
“进来说。”
庭生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御案前,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在掖幽庭那几年…有一晚偷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他们说,谢玉只是棋子。”
萧景琰握朱笔的手猛地一紧。
“赤焰军一案,背后还有人。”
01
那晚的御书房,灯火亮了一整夜。
庭生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把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往外掏。膝盖硌得生疼,他却不敢动。
他八岁那年冬天,掖幽庭的柴房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他睡不着,蜷在草堆里发抖。
半夜尿急,不敢去茅房,怕被管事公公打,就悄悄溜到柴房后面的墙根下。
刚蹲下,就听见墙外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都安排好了?”
另一个声音更轻:“嗯,谢玉那边已经上钩了。”
“他不会起疑?”
“他就是个提线木偶,还以为自己多高明。”
“那个人呢?”
“那个人…连我都不清楚他的真面目。”
庭生蹲在墙根下,吓得大气不敢出。
尿意一下子没了。
他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那个声音——很老,很沙哑,像是脖颈上勒着绳索吐出来的一样。
他不敢动,直到脚步声远去,才连滚带爬回了柴房。
那一夜,他睡不着。把脑袋埋进草堆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生怕再听到什么。但外面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
第二天,掖幽庭来了个管事公公,姓郑,叫郑明。郑公公对他格外关照,给他多添了一床破棉被。
“小崽子,别问那么多,好好活着就行。”
后来,庭生反复回想郑公公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点点怕。
一个管事公公,怕一个八岁的孩子?
赤焰军覆灭的那夜,掖幽庭哭声震天。太监们抱成一团哭,几个与他一同被关的孩子也哭。庭生不哭,他记得父亲说过,林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
可那天晚上,他还是哭了。
因为他看到一队兵士抬着几口箱子进来,箱子上沾着黑红色的东西。那是血。
“你父帅是个英雄。”梅长苏后来这样告诉他。
他相信。
但他也在想,父帅那样的英雄,怎么会被人害死?
就因为谢玉和夏江勾结?
他总觉得不对劲。
谢玉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侯爷。
夏江再阴狠,也只是一个悬镜司首尊。
赤焰军七万将士,说覆灭就覆灭了。
这背后,还有没有人?
那句话一直缠在他心底:“那个人…连我都不清楚他的真面目。”
到底是谁?
庭生抬起头,看着萧景琰。景琰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发白,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
“你是怎么撑到现在的?”景琰声音沙哑。
“臣撑着,就是想等这一天。”庭生说,“臣不敢死,臣要知道真相。”
“你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又怎样?死去的七万将士,等的是永远。”
景琰合上眼,良久才睁开:“那个郑明,现在何处?”
“臣查过,十二年前离开了掖幽庭,在城郊买了一间小院。”
“朕派人去查。”
“陛下,”庭生叩头,“此人知道些什么,但未必知道全部。他只是一个棋子。”
“那真正的对弈者呢?”
庭生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一定要查出来。
02
蒙挚接到密令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换上常服,带了两名心腹亲兵,骑快马赶到城郊。
郑明住的那个小院很偏僻,院墙已经坍塌大半,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锁眼里塞着半截枯草,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蒙挚翻墙进去。
院子里杂草齐腰深,正屋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
他踹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一口木箱。
墙角结着蛛网,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木箱是空的。
但箱子底层的灰不一样,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地方比较干净。像是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
有人比他先到一步。
蒙挚蹲下来,扒开灰烬,发现箱底垫着一层棉布。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掖幽庭。
他把纸条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屋子。
墙角有炭灰,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
他扒拉了一下灰烬,里面有几片没烧尽的纸边,上面隐约能看到半个字——“密”。
蒙挚把炭灰拢好,又看了看四周。窗户的木板是从里面钉死的,说明郑明走的时候,根本不打算再回来。但他又留了纸条。这是什么意思?
让发现的人去掖幽庭找?
他让亲兵去问邻居。邻居说,郑明三天前还回来过一趟,坐了一辆带帘子的马车,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马车长什么样?”蒙挚问。
“黑漆漆的,没有标志。”
“赶车的人呢?”
“戴斗笠,看不清脸。不过那人个子不高,走路有点瘸。”
蒙挚心里一沉。
郑明也在找什么?还是,有人在他之前把东西拿走了?
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宫。
御书房里,景琰听到这个消息,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几下。
“是谁先一步?”
“臣不知。”蒙挚说,“但郑明还活着,他回来过。他烧了什么东西,又留下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掖幽庭?”
“是。”
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蒙挚:“郑明在掖幽庭管了多少年?”
“先帝在位时就管了,一共四十年。”
“四十年…”景琰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他一定知道很多事。”
当天下午,景琰命蒙挚加派人手,务必找到郑明。
蒙挚出了宫,骑在马上,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他回头看了几次,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那种感觉,一直跟了他三条街。
郑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夜里,庭生来见景琰。
“陛下,臣想去一趟掖幽庭。”
“去做什么?”
“郑公公留下的纸条上写了掖幽庭,说明那里还有东西。”
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庭生带着两个亲兵,骑马赶到了掖幽庭。
二十年了,掖幽庭还是那个样子。
灰墙,黑瓦,冷清的院子。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磨出了凹槽,墙根的青苔长了一茬又一茬。
庭生站在柴房门口,当年的破洞已经被补上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冷风。
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样。
管事太监出来迎接,点头哈腰的。庭生说想看看当年的旧物。
管事的很紧张,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了,都扔了。
“扔了?”庭生皱眉。
“是啊,将军。十几年前清理过一次,能烧的都烧了。”
庭生走到柴房里,环顾四周。
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墙壁上留着烟熏的痕迹。
他蹲下来,手在地上摸索。
手指碰到一根钉子,扎了一下,他没吭声,继续摸。
摸到墙角时,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他用力一抽,砖拿了出来。
后面有个不大的洞。
洞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管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庭生把油布包揣进怀里,看了管事的公公一眼。那个人低着头,额头冒出了汗。庭生没问他什么,转身出了门。
03
庭生把油布包带回宫里,当着景琰的面打开。
油布包了好几层,最外面那一层已经发硬了,手指一碰就掉渣。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的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册子的边角被虫蛀了不少,有些地方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景琰问。
“像是掖幽庭的出入记录。”
庭生翻开册子,字迹很工整,记的是每天晚上有哪些人进出掖幽庭。
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被圈起来,旁边还注了小字。
纸页泛黄,墨迹有些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来。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下来。
那一页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蒙挚。
但这个名字被划得乱七八糟,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字形。
“蒙挚?”景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是蒙挚?”
“不,不是他。”庭生盯着那行字,“您看,名字周围有圈,备注上写着‘子时三刻,偏门入’。”
“那个年代,蒙挚还在禁军里当差的。他进掖幽庭做什么?”
“臣也不知道。”
庭生又往后翻了几页,又看到一个人名。这个人名更加古怪。被涂掉了,但看得出,原本写的是三个字。
他拿着册子凑到灯火前,反复辨认。纸页被灯火照得透亮,那些涂黑的墨迹深浅不一。仔细看,能看出笔划的走向。
“是…萧纪。”
“纪王?”景琰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庭生身边,拿过册子看。
“是。”庭生点头,“萧纪,也在某夜来过掖幽庭。时间是子时入,丑时出,备注写着‘密谈’。”
册子的备注栏写着:“萧纪,子时入,丑时出,密谈。”
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像是在后来添上去的:“此人不可走近,慎之。”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笔划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
景琰看了半晌,把那本册子合上。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像是在压住什么。
“这件事,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
“臣明白。”
庭生把册子揣进怀里。临走时,景琰叫住他。
“你说当年在掖幽庭偷听到的那些话,有没有可能是纪王?”
庭生想了想,摇摇头:“那个声音很老,很沙哑。纪王殿下的声音虽然也老,但没那么沙哑。”
“那会是谁?”
谁也不知道。
但这条线索,就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那盏灯很微弱,但它的光,足够让人看到前方的路。
第二天傍晚,纪王进宫请安。景琰故意提起掖幽庭,纪王的脸色微微变了。
“陛下怎么突然提起那个地方?”
“没什么。”景琰端着茶盏,“只是听到一些旧事,想问问皇叔可知情。”
纪王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皇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是聪明人。”纪王站起身,“老臣告退了。”
他走出御书房时,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很多。袍角带起的风,把桌案上一张纸吹落在地。
庭生站在廊下,看着纪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总觉得,纪王知道什么,却不肯说。
而那个郑明,也许才是唯一的突破口。
但郑明到底在哪?
当晚,蒙挚的密报传来:郑明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青州出现了。
那时庭生正在看那本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若有不测,寻掖幽庭西北角槐树下。”
庭生心里一沉。郑明走之前,留下这句话,说明他早就知道,他活不了。
04
蒙挚连夜赶往青州。
青州是个小镇,只有一条主街,天黑后就寂静无声。
街两边的铺子都上着门板,只有一家包子铺的烟囱还冒着热气。
他拿着郑明的画像,挨家挨户打听。
有个打更的老头认出了画像:“这不是郑大爷吗?住在镇东头的院子里,三天前还见过他呢。他还买了两笼包子,说要去见什么人。”
“他一个人住的?”
“是啊,从搬来就一个人住。不爱跟人说话,见了面也就点点头。”
蒙挚问清了位置,赶到镇东头。那间院子大门紧锁,院墙比他想象的要高。他翻墙进去,屋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汗臭和霉味。
桌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汤,碗沿还留着一圈药渍。蒙挚伸手摸了摸碗底,还温。
人没走远。
他让亲兵守住前后门,自己蹲在屋里等。
屋里有一盏油灯,灯芯还亮着,光晕昏黄。
蒙挚盯着那碗药汤发呆,心里算了算时间——药还温,说明人走不出二里地。
等到月西沉,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走进来,手里拄着拐杖。
蒙挚站起身,那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屋里亮着油灯,灯下有个人影,换了谁都得吓一跳。
“郑明?”
那人没说话,转身就跑。蒙挚一伸手,抓住他的衣领。郑明瘦得皮包骨头,衣领一抓,整个人就提了起来。
“跑什么?我就是想问你几句话。”
郑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你是什么人?”
“禁军统领蒙挚,奉旨查案。”
郑明听到“禁军”两个字,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蒙挚听了一会儿,才听清他说的是“完了完了”。
“是你当年掖幽庭的旧主?”蒙挚问。
郑明点点头。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蒙挚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那这是什么?”
郑明看到册子,整个人都要瘫了。他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后退,直到撞到墙根。
“你…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掖幽庭的柴房里。”
“完了,完了…”郑明喃喃自语,“我早就知道会出事…”
他突然抓住蒙挚的胳膊,指甲掐进蒙挚的肉里:“那个人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找过我,让我闭嘴…我烧了很多东西,但那个册子我实在舍不得烧…”
“那个人是谁?”
郑明嘴唇翕动,刚要开口,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蒙挚本能地一偏头。
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正中郑明胸口。箭簇穿过后背,钉进墙壁。
血喷在蒙挚脸上,热乎乎的。
他猛地回头,看到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月光下,那个身影跑得很快,脚步很轻,像是一只猫。
“追!”
亲兵冲出院子,但黑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蒙挚听到几声呼喝,接着是兵刃碰撞的声音。他顾不上追出去,转回来蹲在郑明身边。
郑明已经说不出话了。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他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蒙挚凑过去,看到他写了一个字。
“梁”。
然后,手指垂了下去。
05
郑明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把景琰浇了个透心凉。
他坐在御书房里,盯着那个“梁”字看了一整夜。烛台换了三次蜡烛,他还是没动。御案上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梁”是什么意思?
梁什么?
他想起一个人——老梁王,他的亲叔叔,先帝的亲弟弟。
但老梁王已经隐居二十年了,从不问朝政,怎么会和掖幽庭扯上关系?再说,一个隐居的人,能调动谢玉那种角色?
可郑明临死前写的那个字,分明就是“梁”。
景琰辗转反侧,最后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老梁王。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庭生和蒙挚,骑马赶到梁王府。出门前,景琰换了便装,没穿龙袍。他不想让老梁王觉得他是去问罪的。
老梁王住在城外的山庄里。山庄很偏僻,四周都是山林,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路两边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被灌木遮住了,骑马得弯着腰才能过。
山庄的大门紧闭着,门口落满了灰。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门板上裂了好几条缝。
景琰敲门,出来一个老仆。那老仆穿着粗布衣裳,腰都直不起来。
老仆看到景琰,愣了愣,然后连忙跪下。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王爷呢?”景琰问。
“回陛下,王爷在后院赏花呢。老奴这就去通报。”
“不用了,朕自己去。”
景琰走进院子,看到老梁王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个茶盏。
他看起来比画像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长满了老年斑。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陛下怎么来了?”老梁王站起身,笑得很自然,“这可真是稀客。老臣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景琰没有笑。
他坐在老梁王对面,看着他的眼睛。
“皇叔,朕来问一件事情。”
“陛下请讲。”
“二十年前,掖幽庭里曾经来过一个人。”
老梁王的表情不动声色:“掖幽庭?老臣没去过那个地方。那种晦气的地方,老臣去做什么?”
“是吗?”景琰拿出那本册子,翻到那一页,“那这上面为什么会写皇叔的名字?”
老梁王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他放下茶盏,双手接过册子,仔细端详。
“陛下,这册子是谁给你的?”
“是掖幽庭的旧物。”
“那这个字迹,”老梁王指着自己的名字,“陛下可认得?”
景琰仔细看了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个字迹,不像老梁王的。他见过老梁王的字,笔势绵长,这个字却写得短促。
但老梁王说:“此人写我的名字,少了一笔。”
景琰低头一看,确实,那个“萧”字少写了一点。那个点本该在右上角,却漏掉了,空出一小块。
“陛下,那人写我的名字,故意漏了一笔。”老梁王说,“这说明,他不是老臣,而是借老臣的名义,去掖幽庭办事。他在暗示,这个名字是假的。”
“借你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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