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管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里,孙雅欣靠在副驾座上,正对着手机喊:“你钱拿不回来,我孩子怎么养?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你必须弄到钱!”
画面切到下一段。她又换了个语气,轻声细语跟我说:“周哥,借我两千行吗?我老公工资下个月才发。”
我接过手机转了账。她笑了笑:“多借一千吧,反正顺路。”
林主管按了暂停键,看着我:“你知道她上个月迟到多少次吗?”
屋里的空调打得很低,我后背却湿了一片。
“十九次。”林主管的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她跟我说你排挤她,逼她打车。你猜,她老公知不知道你借她钱的事?”
01
孙雅欣调岗到技术部那天,是六月三号。
我记得清楚,那天刚下完雨,空气里全是泥土味。我提前五分钟收拾好东西下楼,她站在车棚门口,手里抱着个大号文件袋,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周哥,你是住城东那边的吧?”她笑着迎上来,“我刚听说咱俩顺路,我住锦绣花园。”
我愣了一下。锦绣花园确实在城东,跟我家只隔了两个红绿灯。
“我老公常驻外地,一周才回来一次,”她解释,“我怀孕六个月了,挤公交实在不方便。你看……能不能捎我一段?”
说实话,我犹豫过。
车是五年前买的二手捷达,后排空间不算大。但看着她的肚子,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吧,明早七点四十,我在厂门口那个路口等你。”
她连声道谢,说回头请我吃饭。
那天下班,我特意绕了两公里把她送到锦绣花园门口。
她下车时拎着一袋子办公用品,走得有点慢,我看着她在路灯下瘦小的背影,心想顺路帮个忙也没什么。
第一周,她很规矩。
每天准时在路口等我,上车系好安全带,也没耽误过时间。到了地方道声谢就走。我老婆问过我一次,我说顺路捎个同事,她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第二周,她开始偶尔晚出来。最多三五分钟,说是在接电话或整理文件。我没在意,觉得孕妇嘛,事情多些也正常。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的星期三。
那天我照例在路口等了五分钟,没见她人影。我以为她今天有事不搭车了,正准备走,手机响了。
“周哥,你还在吗?我开会拖了一会儿,能不能等我十分钟?”
我看了看表,七点五十二。不算太晚,就答应了。
结果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她上车时满脸堆笑:“对不起对不起,领导临时加了个会。”
我说没事。说实话,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了,但也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晚出来就成了常态。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我催过一次,她笑着说“就两分钟”,但两分钟能拖成半天。
我老婆开始有意见了。
“你最近怎么天天回来这么晚?不是说顺路捎个人吗?”
“她偶尔加班。”
“偶尔?这都连着十天了。你再看看手机,我发微信你都不回。”
我掏出手机一看,确实有几个未读消息。路上她跟我说话,我也没顾上看手机。
到了第四周,更离谱的事来了。
她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让我绕一下路。我以为就五分钟的事,结果她在超市里逛了快半小时。出来时提着两袋子菜和水果,放在后排座上。
“不好意思啊,周哥,家里没菜了。我老公周末回来,总得做顿饭。”
我笑了笑,没接话。但那天下班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
这种日子又持续了两周。我每天回家都在七点以后,老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一次她直接问我:“你这同事是不是拿你当司机使了?”
我说不至于,就是顺路帮个忙。
“帮忙也没你这么帮的。你上班是为了挣钱,不是当司机的。”
我没回嘴,因为她说的确实有理。
但真要拒绝,我又张不开那个口。毕竟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她怀了孕,说出去就是我欺负孕妇。
这种纠结,一直折磨着我。
02
到了第五周,孙雅欣开始跟我借钱。
头一回是在车上,她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就不太好。
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哥,能不能借我五百块钱?我老公工资这个月迟发两天,我先周转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就转了五百过去。她说了谢谢,说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但下个月到了,她没提还钱的事。我不好意思催,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第六周,她又借了一次,这次是三百。
然后是五百、八百、一千。到后面我都记不清借了多少了。
她每次都有理由。老公工资迟发了、要交房租了、产检费用垫付了。理由多得很,但从来不提还钱的事。
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我老婆翻我的手机银行,发现我这个月转出去两千多块钱。
“你转给谁了?”
“同事,那个搭车的。她有时候周转不开,借一下。”
“借?她借了多少了?”
我想了想,说大概有三千多了。
“三千多?还不还?”
“她说过发工资还,但……”
“但什么?她发工资了吗?”
我没说话。老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你做好人我不管,但你得有个度。一个月借出去三千,咱家房贷、孩子学费谁出?”
我还是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烦了。
不是烦我老婆,是烦我自己。
我明明知道不对劲,却就是不敢开口说不。我怕得罪人,怕被人说小气,怕她到处说我不近人情。
第八周那天出了件事。
她上车时不说话,脸色很差。开出去不到五分钟,她突然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袖子擦,但越擦越多。
我当时懵了。一边开车一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周哥。家里一点事,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就掏出手机打电话。我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她声音很小,像是在吵架。
到了锦绣花园门口,她没下车。坐在副驾上,盯着手机发呆。
“到了。”我提醒她。
她回过神来,说了句谢谢,慢慢下车走了。
我看着她走进小区,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遇到难处了?
第二天她又正常了,还笑着跟我说昨天家里出了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我也没多问。
但这件事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的手机总是很忙,经常在车上接电话。
有时候语气很温柔,像是在跟孩子说话;有时候语气很冲,像是在跟谁吵架。
有一次,她在车上接了个电话,说了句“我有面试,你别告诉我妈”,然后就挂了。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不是怀孕六个月了吗?怎么还去面试?
到了第九周,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我老婆说要去医院做检查,让我早点下班。我提前一天跟孙雅欣说了,说第二天家里有事,要早走。
她答应了,说没问题。
可第二天我到下班时间收拾好东西下楼,却没在车棚见到她。我等了五分钟,没来。十分钟,没来。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快十声才接。
“周哥,你再等我一会儿,我这边有点事没处理完。”
“不是说要早走吗?”
“快了快了,十分钟。”
结果十五分钟过去了,她还没来。我老婆已经打了两个电话催我。
我第三次打电话时,语气已经有点急了:“要不你今天自己打车回去吧,我真不能等了。”
“别别别,我马上下来。真的,就两分钟。”
这一等又是十分钟。
等她下来时,已经是六点二十了。我一句话没说,脸色可能不太好。
她上车后也没说话。开出去一段,才开口:“周哥,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没接话。
她坐在副驾上,突然叹了口气:“你要是觉得麻烦,我就不麻烦你了。我明天自己想办法。”
这话一出来,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
“那你是什么问题?”
她问得直接。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走吧,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老婆打了三个电话,我都说快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喘不过气。
帮人帮到这个份上,我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当冤大头?
03
进入第三个月,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孙雅欣的迟到从偶尔变成了常态。有时候晚十分钟,有时候晚半个小时。有两次我在路口等了她四十分钟,她才拎着包匆匆忙忙跑下来。
我问过一次部门主管,她说孙雅欣最近经常请假,说是产检。
但我觉得不对。
产检能连着三天都去吗?
我开始留意她的考勤。偶然在茶水间碰到人事的小王,闲聊时我问了一句:“孙雅欣最近请假多吗?”
小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多,特别多。上个月请了八次假了。”
八次。一个月上二十几天班,她请了八次假。
“都是产检?”
“有的是,有的不是。她没说原因,就说有事。”
我回到工位上,越想越不对。
她到底在忙什么?
有一天中午吃饭,我发现她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很小,但表情很急。看见我走过来,她立刻挂了电话,笑着说:“周哥,吃饭啊?”
“嗯。你也是。”
我没多问,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到了第十周,她又跟我借钱了。这次是两千,说是要交房租。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转了。
不是因为我相信她,而是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借到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她没来上班。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晚上我回到家,发现手机里有一条她发来的消息:“周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孩子有点问题,可能得提前剖。”
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手机递给我老婆看。
我老婆看完,皱了皱眉头:“她是真有事还是装的?你上次说她借了三千多了。”
“我也不知道。”
“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好人也不是这么做的。”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帮她是出于好心没错,但现在这个局面,我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被人利用?
那些请假、迟到、借钱,是真的有事,还是另有隐情?
他老公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从来没见他接送过她?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问得我自己都没法回答。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锦绣花园到公司的打车费。
大概二十块钱出头。
也就是说,她每天打车来回,也就四十多块钱。一个月一千出头。
一千出头多吗?对于一个正常上班的人来说,不多。
但她宁愿天天蹭我的车,宁愿欠我三千多块钱的人情,也不肯自己打车。
这正常吗?
我觉得不正常。
04
第十一周,父亲周永昌住院了。
胃镜检查,医生说有个息肉要切除。虽然是小手术,但毕竟上了年纪,我放心不下。
提前三天我就跟孙雅欣说了:“我爸周四做手术,那天我可能得早点走。”
她说好,她会注意时间。
周三晚上我特意又发了一条消息提醒她:“明天七点半就走,你提前准备一下。”
她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周四早上,我七点十五就到了路口。等了五分钟,没人。十分钟,没人。
我给她打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这回接了。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醒:“周哥……我昨晚肚子不舒服,睡得晚了……”
“那现在能走吗?”
“我……我再躺十分钟行不行?真的不太舒服。”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躺着吧,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挂了电话,我一脚油门往医院赶。
路上我老婆打电话来问:“接到人了吗?”
“没有,她不舒服,我先走了。”
“呵呵。”
老婆就笑了两声,听得我心里发毛。
到了医院,父亲已经自己打车来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见我来了,笑着说:“没事,爸身子骨还硬朗,自己能来。”
“你怎么不早说?我好去接你。”
“你上班要紧。我打个车方便。”
父亲说话总是这样,从来不给我添麻烦。他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机震动了好几次,我没看。
等父亲出来时,麻药还没过劲,他迷迷糊糊地问我:“你那个同事,没事吧?”
“没事,她请病假了。”
“你啊……别太好说话。好人不是这么当的。”
父亲的话跟我老婆说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一个在单位干了六年的人,连拒绝都不会。
堂堂一个大男人,被人拿捏成这样。
晚上我回到家,饭也没吃几口。老婆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孙雅欣发来的消息:“周哥,今天真不好意思,我实在不舒服。明天你还能捎我吗?”
我没回。
“周哥?你没事吧?”
“周哥,你要是不方便直说,我找别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车停进了车库,骑着之前装修买的摩托车,去了公司。
到了单位,孙雅欣站在路口等。
她看见我骑着摩托车过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哥……你车呢?”
“卖了。”
“卖了?”
“嗯。”
她站在那儿,眼眶突然就红了:“周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就是觉得摩托车方便,省钱。”
她没再说话。眼圈红红的,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没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轻松。
像是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那天上午,我一直坐在工位上,手机时不时亮一下。
不是孙雅欣打来的。是部门小群里,有人开始议论了。
“听说了吗?周康裕换摩托车了,不捎孙雅欣了。”
“为啥啊?”
“还能为啥,嫌麻烦呗。”
“啧啧,人家可是孕妇啊。”
“就是,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个字没说。
但我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05
换摩托车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发酵了。
先是部门主管老刘找我谈话。
“小康,你这几天跟孙雅欣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她到我这哭了一场,说你突然不捎她了,害她打车上班,光昨天一天就花了八十多块。”
“八十多块?”我愣了一下,“从她家到公司,打车顶多二十多。”
“她说要转两趟车,还有一段路不通,得绕远。”
我没接话。锦绣花园到公司我走了三个月,哪条路近我门清。
“老刘,这事我没法解释。我帮她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老刘看看我,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吧,一个怀孕的同事,传出去说你欺负她,对你不好。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没再反驳,但也没松口。
当天下午,更离谱的事来了。
副总经理李总让秘书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坐坐。
我跟李总不熟,他是分管行政和人事的,技术上基本不碰面。
一进门,他就笑着说:“小康,坐坐坐。”
我坐下来,他就开门见山:“你跟孙雅欣的事我听说了。她是我表妹,我也不瞒你。她情况特殊,你多担待一下。”
表妹?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老公最近出了点事,经济上不太宽裕。你捎她一程,也就是多烧点油的事。对吧?”
李总说话笑眯眯的,但意思很明白:这是人情,得给。
“李总,我不是不愿意帮。但每天等她,绕路,确实耽误时间。”
“理解理解。但你换个角度想想,她一个孕妇,也不容易。对吧?你一个大男人,吃点亏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气。
他凭什么觉得我就该吃亏?就因为我没怀孕?就因为我身强力壮?
摩托车停在厂门口,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是孙雅欣发来的:“周哥,听说李总找你谈话了?我真不是故意告状的。是李总自己听说了这事,主动找的你。”
我回了一句:“没事。”
“那你明天能捎我吗?我保证不迟到。”
我没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骑着摩托车去了公司。
孙雅欣没再在路口等。但我能在办公楼上看见她,坐在工位上,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不是恨,也不是怨,像是等一个答案。
第五天,人事部的通知来了。
“周康裕,下午两点,来一趟人事部。”
林主管亲自打的电话。
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到了下午两点,我走进人事部办公室。
林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很严肃。
她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
“坐下吧。”
我坐下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文件夹打开。
“孙雅欣三天前提交了离职申请。”
离职?我愣住了。
“她说公司没有提供孕期通勤保障,导致她每天在这上面多花一个半小时,路上也不安全。她要求公司给予两万块的经济补偿。”
林主管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你知道她这个申请,是针对谁的。”
那一刻,我脑子嗡的一声。
人是我赶走的。钱,是她想要公司赔的。
但她真正想打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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