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揣进兜里那一刻,我掏出手机,把每月2万的自动转账取消了。
前后不过二十秒。
手机还没放回去,叶思瑶的电话就来了。
我以为她要骂我,可她第一句话是:“赵峰,你把钱转走了?”我说离了,她是我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岳母韩秀荣的声音。
她说的话,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八年了,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在养什么。
01
那个转账是我结婚第二年设的。每月十号,准时从工资卡划走两万。八年,一次没落下。
站在民政局门口,我看着手机上“取消成功”四个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风有点大,吹得离婚证边角往上翘。我把它折了下,塞进裤兜。
叶思瑶从台阶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我。
“赵峰,你把那两万停了?”
“嗯。”
“你凭什么?”
她声音不大,但眼睛瞪得圆。我认识她八年,每次她要发火前就是这个表情。以前我会哄她,说好话,给她买包,给她转账。今天我不想哄了。
“凭咱俩离婚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我没义务养你妈。”
“那是我妈,不是外人!”
“对,是你妈。所以你自己养。”
叶思瑶的脸涨得通红。她咬着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这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妈,你别急——我跟他刚出来——知道——我问他——”
她把电话递给我:“我妈要跟你说话。”
我没接。
叶思瑶急了,把手机塞到我手里。我听到韩秀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嗓门很大:“赵峰!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了你八年,你就这么对我?”
我说:“妈,不对,现在不该叫妈了。韩阿姨,你养我?我是吃你的喝你的了,还是住你的房子了?八年,我一分钱没少给过你。”
“那是我应得的!你娶我女儿,你不该养我吗?我告诉你,你转走的那个钱,我现在就要用!”
“要用了?”
“我不管!你要是不转回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叶思瑶的时候,手有点发抖。不是怕,是气得抖。
叶思瑶看着我,眼圈红了:“赵峰,你变了。”
“是,我变了。”我说,“我变得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我转身就走。她在我后面喊:“赵峰!你站住!你给说清楚!”
我没停。走了一段,我听到她在后面骂了句脏话。以前她从来不说脏话。当然,那是以前。
我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去哪。回出租屋觉得闷,回老家又不想让父母看到我这样子。最后我把车停在江边,坐在车里抽烟。
烟抽到第三根,手机响了。
是我妈张桂芳。
“峰啊,离婚的事办好了?”
“嗯,办好了。”
“那——她家里没闹吧?”
“没。”
“那就好。你没事吧?”
“没事,妈。你别担心。”
“不担心,都离了,有啥好担心的。你爸说让你回来吃饭,晚上炖了排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去吃过饭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每次回去,我妈都会问“思瑶怎么没来”,我说她忙。
后来她就不问了。
我去超市买了箱牛奶,又买了两条烟。
烟是给我爸赵建民的。
以前都是叶思瑶买,她挑的时候很讲究,说那种包装不好的烟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她不是心疼我爸,是嫌拿出去没面子。
车子开进村里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把车停在巷口,拎着东西往家里走。刚到大门口,听到屋里有说话声。
“这手术得做,不能再拖了。”
“再做一次,得多少钱?”
“我问了,五万块。”
“五万……峰儿刚离了婚,手头也不宽裕。要不算了,吃点药拖着吧。”
我攥着塑料袋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02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爸正坐在沙发上喝稀饭。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碗放下。
“峰儿回来了?”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都是油点子,“诶,快坐快坐,我盛饭。”
我把东西放在墙角,走到我爸旁边坐下。他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肉,眼窝都凹进去了。我记得他以前一百五十斤,现在怕是不到一百二。
“爸,你那个手术,啥时候安排?”
我爸一愣,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在厨房里没出来,但我知道她肯定竖着耳朵听。
“没事,就是小毛病,吃点药就行。”我爸摆摆手,“你不用操心。”
“我刚才听到了。五万块,我做。”
“你做啥做!你那点钱,还得交房租,还得吃饭——”
“爸,我离了婚,一个月能省两万下来。”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端着一碗排骨汤走出来,眼眶有点红:“峰儿,你那个钱,真不给她家了?”
“不给了。”
“那她妈能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离了,就不是一家人了。”
我妈没再说话。
她把汤放在桌上,又去厨房端了盘炒青菜。
我们仨坐在灯下吃饭,谁都没再提那五万块钱的事。
但我知道,我爸那手术,明天就得去预约。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水池边,锅铲拿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峰儿,你跟妈说实话,你俩到底为啥离的?”
“过不下去了。”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是不是她外头有人了?”
“不是。”我说,“是她家里人。”
“她妈?”
我点了下头。我妈叹口气,没再问。
她洗了碗,擦干手,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有八千块,你拿着。”
“妈,我不要——”
“拿着!你刚离了婚,手上得有点钱。那两万你本来就不该给,现在省下来,自己攒着,以后还要找对象。”
我捏着那张卡,觉得烫手。我知道这八千块是我妈在服装厂打零工攒的。她一个月挣两千五,攒了快四个月。
“妈,我明天带爸去市医院。”
“行。”她转过身,拿抹布擦灶台,“我跟你一块儿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以前住的房间里。床单是新的,枕头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是我妈特意换过的。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八年的事。
我跟叶思瑶是相亲认识的。
她在幼儿园当老师,长得好看,说话温柔。
我那时候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四千二,她没嫌弃我。
谈了半年恋爱,她说要结婚。
我爸妈掏空积蓄,又跟亲戚借了八万,凑了首付买了套小两居。
结婚那天,韩秀荣拉着我的手说:“小赵啊,以后思瑶就交给你了。我这闺女从小没吃过苦,你可得对她好。”
我说:“妈,你放心。”
现在想想,她说的“对她好”,大概是从那以后就把我当提款机了。
结婚第一年,韩秀荣说她退休金不够用,我说那我每个月给你两千。
她笑着说好。
第二年她开始说身体不好,要去医院检查,钱又涨到五千。
第三年她妹妹生病,她找我借了一万,后来没提还。
我不好意思催,那钱就这么没了。
第四年涨到一万。
第五年变成两万。
这期间我提过一次。
那是我爸查出直肠癌,要做手术,我说这个月能不能少给点。
韩秀荣当场就哭了,说我不把她当人看,说我把她当讨饭的。
叶思瑶也在旁边帮腔,说“你就一个妈,她养我这么大容易吗”。
我说不过她们。最后还是照给了。我爸的手术钱,是我妈跟娘家亲戚借的。
我不知道自己那几年怎么忍下来的。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想:都结婚这么多年了,总不能离吧。
再说叶思瑶对我还行,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没做过太出格的事。
直到我发现那个美容院。
那天是上个月。
我帮叶思瑶修电脑,打开了她的百度云账户,发现里面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装修很漂亮的美容院,门口挂的牌子上写着“思瑶美容会所”。
我当时还以为是她在网上看的,想开店的。
后来看到一张工商注册信息的截图,法人那一栏写的是她名字。
法人。不是“想开”,是已经开了。
我查了注册时间:两年前。
两年前。那时候她跟我说,“赵峰,我妈最近身体不好,你给的钱她都存着养老呢,咱们多给点,让她安心。”
我查了那段时间的转账记录。前后三个月,加起来将近二十万。全转到了韩秀荣的卡上。
我把照片拍下来,心里堵得慌。
夜里十二点,叶思瑶回来。我坐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照片。她进门看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了?”
“你不打算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跟你说了你也不会同意。”她换了鞋,去倒水喝,背对着我,“我自己想干点事,不行吗?”
“那是我给你的钱。”
“你的钱?赵峰,我嫁给你八年,八年!你算过没有?我当全职太太,我伺候你,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我拿点钱做点小生意怎么了?”
“你拿二十万开店,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有用吗?”她转过身,眼睛瞪着我,“你除了会赚钱,还会什么?你这人,根本就没想过我想要什么。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天天在家看电视等你下班的!”
“那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我想开美容院,你肯定会说‘别折腾了,开那个亏钱’。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这种人?”
我没法反驳。因为她说得对。我可能就是这种人。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她摔了杯子,我砸了手机。最后我去了客厅沙发睡。第二天我提了离婚。她说好,离就离。
然后就是今天的事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想了。反正已经离了。明天先带爸去检查。别的,以后再说。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行字:“赵峰,你离对了。那美容院欠了二十万外债,你前妻急疯了。你且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没回。但也没删。
03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我爸我妈去市医院。
我爸坐在后座,我妈坐副驾驶。一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就我爸说了句“唉,又花钱”,被我瞪了一眼,闭嘴了。
挂号,排队,做检查。医生看了之前的病历和最近拍的片子,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情况,最好是尽快做手术。拖久了,有扩散风险。”
“那就做。”我说,“什么时候能做?”
“下周。院有床位,你明天来办住院手续。”
“好。”
去交费的路上,我妈拉住我:“峰儿,钱够不够?要不先交一半——”
“够。妈你放心。”
我交了全款。五万三。刷的是工资卡。我看着卡上余额从六位数变成五位数,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诊室门口,我爸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他看到我,眼神有点躲闪。
“峰儿,这个手术做完,爸就能好了吧?”
“能。医生说做完就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着手掌,掌心全是老茧,“别让你妈操心了。”
我蹲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爸,以后有啥事,你得跟我说。不能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送爸妈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叶思瑶。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赵峰,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去哪?”
“我家。我妈说,有些话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离都离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有点急,“赵峰,我妈昨天高血压犯了,住院了。她说,你要是不把那两万转回来,她就不出院。”
“她爱住多久住多久。”
“赵峰,你——”
“叶思瑶,你妈高不高血,跟我没关系。你有本事就自己给她钱。”
“我哪来的钱?”
“开美容院的时候不是挺有钱的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轻:“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那二十万是我给的?”
“不只是那一件事。还有——还有别的。”
“你说。”
她又不说话了。过了十几秒,她说:“电话里说不清。你过来一趟吧,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我挂了电话。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前妻找我有事。我妈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到村口,我把车靠边停下,让我妈扶我爸先回去。我说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我开着车往市里走,心里乱七八糟的。
叶思瑶说“所有事情”。还有什么事?美容院的事,不是已经摊牌了吗?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陌生短信也一直在脑子里转。“好戏还在后头”。
我打了方向盘,往她家开。
叶思瑶和她妈住的是我婚前买的那套小两居。离婚协议上,房子归她,房贷她还。其实剩的也不多了,也就十来万。车归我,存款各拿各的。
我敲了门。门很快就开了。
叶思瑶站在门口,眼圈是红的,像是哭过。她穿着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挽着,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个精致女人判若两人。
“进来吧。”她说。
我进了屋。客厅里乱七八糟,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纸巾。电视机开着,但没声音。
“我妈不在家。”叶思瑶说,“我骗你的。”
“那你让我来干啥?”
“坐。”她指了指沙发。
我没坐。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她。
她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赵峰,那个美容院,欠了二十万。不光欠钱,还被人告了。有个顾客做脸过敏,说我们用的是假货,要告我们。我妈跟人家谈赔偿,人家要十万。我们拿不出来。”
“那是你们的事。”
“是,是我们的。”她抬起头看我,“可是赵峰,那二十万的启动资金,是你的。那两万块钱的流水,也是你的。我妈说,如果被告了,她就说这钱是你给的,跟你脱不了关系。”
我心里一沉:“她敢?”
“她什么都敢。”叶思瑶说,“她跟我说了,反正你是前女婿,不讹白不讹。”
“那你呢?你也帮着她讹我?”
叶思瑶低下头,没说话。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一直没抬头。
“行。”我说,“我等着。”
我开门要走,她突然喊住我:“赵峰!”
我回头。
她眼泪掉下来了,声音发抖:“不是我想骗你的。我也是没办法。那个美容院,是我妈非要开的,说能赚钱。我信了她。现在亏了,她也跑不了。她让我找你,说你不给钱,就把你扯进来。我不想——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赵峰,你帮帮我,最后帮我一次。你出了这个钱,我以后再也不找你。”
我看着她站在那儿抹眼泪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八年夫妻,说出来就出来了。
“叶思瑶,”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求婚那天说的什么?”
她愣住了。
“我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说,你也是。可后来呢?你拿我的钱给你妈,帮你妹,开美容院,全是你娘家的事。我爸妈的事,你问过一次吗?”
她不说话。
“我爸做手术,你知道他啥时候做的吗?做没做,你问过吗?”
她还是不说话。
“那不就行了。”我转身拉开门,“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我走出去,把门关上。身后传来叶思瑶的哭声,越来越闷。
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墙,点了根烟。
刚抽两口,手机又震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赵峰,你走了吗?你前妻是不是跟你说美容院欠钱的事?她没跟你说实话。那美容院不光是欠钱。你去查查你岳母的账户,就知道你这些年给的钱去哪了。”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下一秒,那条短信被撤回了。
我反复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那条短信真的发出来了,又被人撤回了。
什么意思?
谁发的?
为什么发完又撤?
我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掏出手机,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三声,挂了。
再拨,对方关机了。
我站在楼道里,感觉这八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的像个傻子。
04
那两天我过得很乱。
白天去医院看我爸,晚上回出租屋。
中间接到过三个电话。
一个是叶思瑶打的,我没接。
两个是韩秀荣打的,我也没接。
她们轮番发短信,换了号码发。
我没回。
第三条短信是韩秀荣发的。
“赵峰,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离婚就能甩掉我。那两万块钱你要是不给回来,我天天去你公司闹,你去哪我闹到哪,你别想安生。”
我把这条短信截了图,没删。
第四天,我约了一个哥们在饭馆吃饭。他叫刘长,在派出所当协警,跟我从小一块长大的。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没急着评价,先喝了两瓶啤酒,然后说:“你要不要查一下你前岳母的底?”
“咋查?”
“你手里不是有转账记录吗?加上她那条威胁短信,算是证据。你递个材料到经侦那边,让他们查一下,看她有没有经济诈骗的问题。”
“有用吗?”
“有用没用,先试试再说。她要是干净,查了也没事。她要有问题,查出来了就不是两万块钱的事了。”
我想了想,点了头。
刘长帮我把材料整理了一下。
我把这八年的转账记录全打出来了。
一百九十二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加上美容院那二十万,外加那条威胁短信,摞了一块儿。
刘长看了半天,说了句:“兄弟,你真是个大孝子。”
他帮我递了材料。说等消息。
又过了两天,我在医院陪我爸做术前检查。刘长打电话来,声音很急。
“赵峰,你赶紧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啥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让我妈在医院陪着我爸,自己开车去了派出所。刘长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进去说。”他脸色不太好看。
我跟进去,他关上门,把档案袋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银行流水,时间是三年前。来自一个叫“韩长海”的人的账户。韩长海。韩秀荣的弟弟。叶思瑶的舅舅。
这个人在外省开了家小工厂,说做五金加工。韩秀荣跟我说过,说弟弟创业,让我支持一下。我当时没多想,转了五万。
后面还有一笔。去年,韩秀荣说她弟弟资金周转不开,又借了三万。
可这份流水上显示,韩长海的账户,近三个月有大笔资金转入,一共四十多万。
刘长说:“你前岳母的账户,最近三个月转出去了大笔钱,都是转到这个韩长海的账户上的。加起来超过四十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哪来的钱?”
“不知道。但你这个材料交上来之后,我们查了一下,发现她这个账户最近很活跃。尤其是你们离婚前后。”刘长顿了一下,“而且,我查到一个更奇怪的。你前岳母那个账户,不光有她的钱,还有你前妻的。”
“叶思瑶?”
“对。她俩的账户最近有大额资金重合。而且你前妻的账户里,还转进来一笔钱,二十万。转出方,就是你那个小舅子。”
我盯着那行数字,脑子转不动了。
三年前韩秀荣跟我说弟弟创业,我转了五万。去年又转了三万。我还以为钱是给弟弟做生意的。可现在她反过来给弟弟转了四十多万?
四十万。哪来的?
刘长看着我:“我建议你再查一下,你这个前妻和岳母之间,到底有什么账。还有你那个小舅子,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档案袋合上,出了派出所。
坐在车里,我点了根烟,半天没抽一口。
我想起叶思瑶那天说“我妈什么都敢”。
现在想来,她说的不是“讹我”这件事。
她说的是“我妈什么都敢做”。
连给自己弟弟转钱都敢瞒着我。
连美容院的债务都敢让她扛。
那她呢?她知道多少?
我又想起那个陌生短信。
“那美容院不光是欠钱。你去查查你岳母的账户,就知道你这些年给的钱去哪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是谁?
我试着再拨那个号。通了。
响了两声,对面说话了。是个女声。
“赵峰,别打了。”
我愣住了。这个声音——
“叶思雨?”
“姐夫,是我。”小姨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那个短信是我发的,后来我妈发现我拿她手机,我就撤回了。姐夫,对不起,我瞒了你很多事。”
我说:“那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你明天有空吗?我在东街那个奶茶店上班,下午两点,你来,我把所有事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发动了车子。
东街奶茶店。明天下午两点。
我很好奇,叶思雨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05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东街那家奶茶店。
店不大,装修挺新,店里没几个人。叶思雨穿着围裙站在吧台后面,看到我进来,冲我点了下头。
“坐那儿吧。”她指了指靠墙的角落,“我给你调杯东西。”
我坐下,看着她在吧台后面忙活。
她跟叶思瑶长得挺像,都是大眼睛,瓜子脸。
但气质完全不同。
叶思瑶喜欢打扮,穿得讲究,说话也是软绵绵的。
叶思雨从来不化妆,穿得朴素,说话做事都带着股泼辣劲儿。
她端了两杯奶茶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姐夫,你先听我说完,再说别的。”
“行。”
她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妈从小就把我姐当宝,把我当草。你知道吧?”
我知道。叶思瑶跟我说过,她妹妹从小就不受待见。韩秀荣重男轻女,可又没儿子,就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大女儿。
“我姐从小就任性。她想要什么,我妈都给她。她说要嫁给你,我妈就说‘行,赵峰好,听话,会挣钱’。她说不工作了,我妈就说‘行,在家享福’。”
“后来呢?”
“后来你给的太多了。”叶思雨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一个月两万。你知道我妈一个月退休金多少吗?三千。两千她都能过得挺好。剩下那一万八去哪了?”
“给她弟弟?”
“一部分是。但那不是大头。”叶思雨说,“姐夫,我说了你别生气。我妈拿你给的那些钱,给我姐买了辆车。二十万的车。她全款买的。”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车?”
“去年夏天,我姐开的那辆白色高尔夫。她跟你说,是分期自己买的。其实是我妈全款付的。从你给的钱里出的。”
我沉默了。
那辆车我是知道的。
去年叶思瑶说要买车,我说咱们积蓄不多,买个便宜点的。
她说行,然后过了没多久,她就开了一辆白色高尔夫回来。
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自己攒了几万,又做了个分期付款。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信了她八年的鬼话。
“还有呢?”我问。
“还有,我妈拿你给的钱,给我舅还了十几万的赌债。我舅在小县城赌,输了就找我妈。我妈不给,他就在电话里骂,说她不孝。我妈舍不得给他,可又怕他闹,最后还是给了。”
“你姐知道吗?”
“知道。”叶思雨说,“她什么都知道。美容院的事知道,买车的事知道,给舅舅还债的事也知道。我妈什么事都不瞒她。她俩是一条心的。”
“那你呢?”
“我?”叶思雨笑了下,笑得有点苦,“我就是个外人。我妈嫌我嫁不出去,丢她脸。我姐嫌我跟她们不是一条心。姐夫,咱俩其实一样,都是被她们当提款机使的。”
我看着叶思雨,突然觉得她挺不容易的。
在这个家里,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着,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要是说出来,韩秀荣会骂她胳膊肘往外拐。她要是不说,又觉得对不住人。
“那个短信,是你发的?”
“是。我拿我妈的手机发的。后来她发现了,把手机要回去了,我又撤回了。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是姐夫,你对我挺好的。你每次来家里,都给我带东西,还问我有对象没,工作累不累。在这个家,只有你把我当个人看。”
我听她说着,心里酸酸的。
“那你妈现在在哪?”
“在家呢。昨天又发火了,摔了碗,说我姐不争气,说你不孝。我姐被她骂哭了,也摔门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她。”
“你怕不怕?”
“怕啥?我又没地方可去。”叶思雨笑了笑,“再说了,她还能把我吃了?”
我们聊了大概一个钟头。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姐夫,那个美容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要是真没办法,就报警吧。反正那笔钱是你给的,你又没签字,告不到你头上。”
“我知道。”
“还有——你小心点我妈。她那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她要是去你公司闹,你别跟她硬来。先把证据留好。”
我走出奶茶店,上了车。
我坐在车里,把叶思雨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脑袋里很多信息在打架,理不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叶思瑶发的微信。
“赵峰,我妈说要起诉你。她说你跟她借了三十万,有借条。你是不是跟她签过什么字?”
我愣住了。
借条?三十万?
我什么时候跟她借过三十万?
等等——我想起来了。
有一回,韩秀荣说她要买理财,说利息高,让我帮忙签个字。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在一张纸上签了个名字。
那个纸是借条?
我心跳猛地加快了。
我赶紧翻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叶思雨用她妈的手机发的那个号),发了一条:“叶思雨,你妈是不是让我签过借条?”
过了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是。她让我姐找借口让你签的。那张借条她现在收着。上面写三十万,用你们那个小两居做的担保。”
我的脑袋嗡嗡响。
那个小两居。离婚协议上,我还剩三十五万的房贷没还。
她要是拿那张借条告我,我可能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头冰凉。
我这个时候才明白,韩秀荣那句“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是说着玩的。
她是真想弄死我。
06
我连夜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董,四十多岁,在法院干了十年,出来自己开所。刘长帮我介绍的,说这人靠谱。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董律师听完,没说话,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这个事,有点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
“那个借条,虽然是你签的,但你没有证据证明是被骗签的。而且时间过了那么久,银行转账记录也不一定有。她要告你,法院很可能会受理。”
“那怎么办?”
“别急。你刚才说,你手里有美容院的转账记录,还有韩长海的银行流水,对吧?”
“对。”
“那就不怕。”董律师说,“你可以反诉她诈骗。她以借条为名,逼你给钱,这笔钱实际上进了她和亲戚的口袋。只要你能证明她从你那里拿到了钱,而借条上这个借款关系不存在,法院就会认定她是在诈骗。”
“能赢吗?”
“不一定,但至少能让她不敢轻易告你。你要是能弄到她的银行流水,证明她没有借给你三十万,那你就能反杀。”
我从律所出来,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还是觉得窝囊。八年的钱,一百九十二万。到头来还得靠打官司才能掰扯清楚。
我回了医院,陪我爸做术前准备。他精神还行,就是有点紧张。
“峰儿,这个手术,做完就行了?”他坐在床边,手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做得行。做完你就能吃辣了,想吃什么吃什么。”
“那行。那行。”他笑了,笑得很轻。
我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样子,眼眶发酸。我爸是普通工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退休那年查出癌症,我连钱都拿不出来给他治。
现在他终于能做手术了。可手术的钱,是我从我前妻手里“省”出来的。
我越想越恨自己。
手机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韩秀荣的电话。我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阿姨。”
“赵峰,你猜我在哪?”
“我在你爸住的那个医院门口。你要是不想让他在手术前出什么岔子,你就给我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让你出来,咱们把账算清。你答应把那两万转回来,我马上走。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进去,找个病床躺下,赖着不走。你说你爸要是看到前岳母在病房门口闹,会不会犯病?”
我握紧电话,指甲都快嵌进手掌里。
“你敢碰我爸一根手指头——”
“那你出来。出来啊。”
她说完,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面前是一窗之隔的医院走廊。我爸在里面,我妈正给他削苹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能让韩秀荣进病房。不能让她搅和了我爸的手术。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到电梯口。按了一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到韩秀荣站在门诊大楼外面,穿着一件红棉袄,戴着个毛线帽,双手抱着胳膊。她看到我出来,咧嘴笑了。
“赵峰,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见我呢。”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你是我女婿的时候,每月给我两万。现在不是了,我不多要,你把那个月的给我,就行了。”
“我已经停了。”
“那你就给我续上。”
“离了婚,我没义务养你。”
“你可别这么说。”韩秀荣冷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我眼前晃了晃,“这个,你认得吧?”
我看了一眼,心猛地往下沉。
借条。
上面写着我欠她三十万,用房子担保。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下面有我的签名。
“你拿这个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你要是懂事,把这两万转回来,这借条我就不用了。你要是不懂事,我就去法院。到时候你房子也没了,名声也臭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看我们。
我压低了声音:“你就不怕我把你那些破事都捅出来?”
“你捅啊。你有证据吗?美容院那二十万,是你转过来的,又不是我逼你的。至于我弟的钱,那也是我自己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冷,从头冷到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秀荣一看我这样子,笑得更高兴了:“赵峰,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停了我的钱吗?怎么现在不说了?”
“行了。阿姨,你要是真想告我,那你就去告吧。咱们法庭上见。”
她愣了一下:“你——你就不怕?”
“怕什么?怕找不到工作?怕没脸见人?都是你养出来的。”我转过身,“你告吧,我也告你诈骗。看谁输得惨。”
我转身走了。
身后的韩秀荣在那喊:“赵峰!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我看到我妈站在那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手里还拿着我爸的水杯。
“妈?”
我妈看着我,眼眶通红,但没哭。
“我都听到了。”
“妈,你别——”
“峰儿,你做得对。”她说,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坚定,“这种人,不能惯着。她再闹,报警。你爸那边,有妈在。”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住了。
那是我长大后第一次抱我妈。
她也在发抖,但一句话都没说。
07
我回了病房,没跟我爸提韩秀荣来闹的事。
但我妈把董律师的电话要过去了。她说她也要打个电话问清楚,看能不能告韩秀荣敲诈勒索。我说不用,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我爸被推进手术室。我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等的时候,叶思瑶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峰,我妈昨天去你爸那了?”
“她没怎么你爸吧?”
“没碰到。”
“那就好——”她欲言又止,“你别生她的气。她也是急的。”
“她急的是该急的吗?她拿着三十万的借条威胁我,这叫急?”
“那个借条——她跟我说过,就是逼你给钱的。不是真的要起诉你。”
“叶思瑶,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沉默了。
“你让我怎么想?你们母女俩,拿着我的钱,买车、开美容院、给你舅还赌债。现在倒好,还要拿借条搞我。我爸妈做手术的时候,你问过没?你关心过没?”
“赵峰——”
“行了,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你妈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手术灯灭了。我爸被推出来,主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我握着我爸的手,他终于笑了。
医生说住院观察一周,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
我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公司那边又出事了。
第三天,公司人事部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去一趟。
我去了,发现韩秀荣站在公司门口,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赵峰拖欠岳母三十万,借条在手绝不放过”。
她看我来,声音更大了:“大家都来看啊!看看这个不孝女婿!八年,我把他当亲儿子养,他倒好,离了婚就不认人了,还想赖掉三十万的借条!”
公司楼下站满了人,有同事,有保安,还有路人。很多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响。保安拦住她,她不走。她嚷着要找老板,要闹到底。
人事经理找我谈话了,说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这事处理好了再回来。
我知道。她被辞退,是迟早的事。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韩秀荣举着那张纸牌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我养了她八年。
一百九十二万。
八年时间。
到头来,她举着三十万的假借条,要让全城的人骂我。
我拨了董律师的电话。
“董律师,我要起诉她。敲诈勒索、诈骗、诽谤。一个不能少。”
“证据够吗?”
“够。转账记录,短信,借条的扫描件。还有今天她在公司门口的事,好多人都拍了视频,我让朋友帮我保存了。”
“行。你发给我,我今天就去立案。”
那天夜里,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八年。
八年前我才二十八岁。我以为结婚就是一辈子。我以为我对一个人好,她就会对我好。我以为我给她妈钱,她妈妈会把我当儿子看。
什么都错了。
我翻了翻朋友圈。叶思瑶刚发了一条:“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我爱你。”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和韩秀荣的合影。母女俩笑得挺开心。
我没点赞。也没屏蔽。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了下来。
我想我爸。想我妈。想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日子。那会儿每个月四千二,累是累点,但不操心。不像现在,累上加累。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了。
是刘长。
“赵峰,你快看朋友圈。你前小姨子发了个东西。”
我点开一看。
叶思雨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写的是:“我是叶思雨,赵峰的前小姨子。今天我要说点实话。我妈韩秀荣,骗了我姐夫赵峰八年。她要他每月给两万,说是生活费,其实是拿去给我舅还赌债,又给我姐买了车。我姐叶思瑶也知道这事。我姐夫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养的是老婆和岳母,其实他养的是我们一家子。我妈拿着他签的假借条,天天去他爸住的医院闹,我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骂他之前,先看看事实。”
这条朋友圈下面,还配了一张图。是韩秀荣那天在公司门口举着纸牌子骂我的截图。
朋友圈发出来一个小时,就被转了好几百次。
我还没看完,刘长电话又来了。
“怎么样?看到了吧?你这个小姨子,救了你一命。”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思雨。那个在奶茶店打工的小姑娘。
她说她在这个家里是外人。她说她看不下去。
她真的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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