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乍暖还寒。

奶奶林玉华坐在老宅堂屋的太师椅上,一张存折接一张存折往外掏。

大伯周承恩的100万,姑姑周秀兰的50万,递到我爸周建国手里时——是一个空信封。

我妈杨冬梅的脸当时就白了。

我爸什么都没说,把信封叠好,揣进兜里。

我拉上他就走。

刚走到门口,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站住。还有份资产文件,得你们签名才能生效。

我回头,看见奶奶的手在抖。

那不是害怕,是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要松开了。

大伯和姑姑的眼睛,同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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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堂屋里的气氛,从奶奶掏出第一张存折的时候就变了。

大伯周承恩坐在奶奶右手边,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接过奶奶递来的存折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大伯母刘娟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奶奶的手,像是怕漏掉什么。

姑姑周秀兰坐在左手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她拿到存折的时候,手抖了抖,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存折上。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嘴里念叨着:“妈,您这……”

奶奶没看她。

奶奶看着我爸。

我爸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他身上还穿着修车的工作服,袖口沾着机油,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今天本来店里忙,我妈硬把他拽回来的,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我妈杨冬梅坐不住了。

她看着奶奶手里的信封,又看看大伯和姑姑手里的存折,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爸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没理。

奶奶把信封递到我爸面前。

动作很慢。

像是递一个很重的东西。

我爸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

“妈,这是……”我妈的声音都变了。

奶奶没说话。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别处。

姑姑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我站在我爸身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信封,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我知道奶奶偏心,但没想到她能偏到这个份上。

“妈,”我爸把信封叠好,揣进上衣口袋,“我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我知道了。

我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知道什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周建国,你睁开眼看看,你妈给老大老二的,那是真金白银!给你的是什么!一张纸!”

“冬梅。”我爸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我妈的眼泪已经下来了,“这些年是谁在养这个家?是谁逢年过节往这儿跑?你爸病重那会儿,老大在哪?老二在哪?是你在床前伺候了三个月!现在倒好,你妈全忘了!”

“够了!”我爸的声音突然高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奶奶看着我爸,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大伯放下茶杯,干咳了一声:“弟妹,话不能这么说。妈怎么分配,那是妈的意思。咱们做子女的,该孝顺还得孝顺,不能因为这点钱就……”

“这点钱?”我妈冷笑,“那你把你那100万给我试试?”

大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行了,都别吵了。”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她看着我,“雨晴,你过来。”

我愣了一下,走到她面前。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却透亮。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凉凉的,像块老玉。

“听奶奶一句劝,别跟你爸置气。”她说,“你爸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再多说。

那顿饭谁都没吃好。

大伯和姑姑早早走了,我爸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妈在厨房洗碗,摔得锅碗瓢盆叮当响。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爷爷的遗照,心里头乱得很。

奶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了个铁盒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抱着盒子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落了锁。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上厕所,路过奶奶房间,看见门缝里透着光。

我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奶奶坐在床边,铁盒子打开着,里面是一沓沓的文件和一串钥匙。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像在回忆什么。

翻到一张旧报纸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张报纸发黄发脆,上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我使劲儿看,没看清。

奶奶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那个叹气声很轻,但在深夜的老宅里,听得清清楚楚。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拽着我爸回了修车店。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脸绷得紧紧的。我爸坐在驾驶座上,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灰扑扑的田野,心里头堵得慌。

“姐,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事,想好了吗?”秦栋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压得很低。

我没回他。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爸。

到了修车店,我爸穿上工作服,钻到车底下去了。我妈把包往桌上一摔,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乒乒乓乓的,像是跟什么有仇。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着手机,脑子里全是那张旧报纸。

大伯十年前到底出过什么事?

奶奶为什么要藏着那张报纸?

还有那个铁盒子里的文件,到底是什么?

“雨晴,你去把门口那堆轮胎搬进来。”我妈喊我。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姑姑周秀兰站在路边。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出来,她挤出一个笑:“雨晴,你爸在吗?”

“在呢。”我说,“姑姑,你咋来了?”

她没回答,低着头走进店里。

我爸听见动静,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姑姑的样子,愣了一下:“姐,你……”

“建国,”姑姑的眼泪又下来了,“姐对不起你。”

我爸连忙拉她坐下,倒了杯水。我妈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

姑姑喝了口水,缓了缓,才开口:“那50万,我……我拿去给我儿子还赌债了。那孩子不争气,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人家追上门来要钱,我实在没办法……”

我爸沉默了。

我妈冷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拿那50万还债了?那钱是你妈给的,你想怎么花都行。跑来找我们诉什么苦?”

弟妹,我……”姑姑的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来跟建国说一声,那50万,我不该要。

你什么意思?”我爸问。

姑姑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昨晚我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劲。妈那么偏心,把100万给承恩,50万给我,一分钱都不给你。这不像是妈的风格。她虽然偏心,但心里头有数,她不会这么对咱们的。”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

我爸没说话。

我觉得妈肯定还有后话没说完。”姑姑看着我爸,“建国,你想想,从小到大,妈表面上看不上你,可哪次你遇到难处的时候,她没帮你?

我爸愣了一下。

“那年你开修车店,缺本钱。”姑姑说,“是谁偷偷塞给你5万块?”

“是您给的。”我爸说。

“那是妈的钱。”姑姑说,“她不让我告诉你。她说怕你知道是她的钱,不肯要。”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还有那年冬梅生孩子,大出血。”姑姑说,“是谁连夜跑到市里请的专家?”

我爸看着我姑姑:“是您……”

“也是妈让我去的。”姑姑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说你老实,不会说话,但从来不会让她操心。她说这辈子,欠你最多。”

外面汽车的喇叭声,路人的谈笑声,都好像一下子远了。

我看着我爸,他坐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握着,青筋都爆出来了。

“建国,这事姐想了一宿。”姑姑站起来,拉着我爸的手,“妈肯定还有别的话没说完。你回去一趟,好好跟妈聊聊。不管那话是好是坏,总得听个明白。”

我爸点了点头。

我妈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当天下午,我爸跟我妈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我先回老宅,陪奶奶住几天。

“你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爸说,“你在家待几天,陪她说说话,顺便看看她身体怎么样。”

我知道我爸想让我去看看奶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没拒绝。

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回老宅的公交车。路上我给秦栋发了条消息:“先别查了,等几天再说。

他没回。

到了老宅,天已经擦黑了。

奶奶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见我来了,露出一个笑:“来了?”

“来了。”我说。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进了屋,她让我坐下,自己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开口:“奶奶,您别忙了,我不渴。”

她没理我,把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

“你爸叫你回来的?”她问。

“嗯。”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那个傻孩子,还是放不下心。”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抱着那个铁盒子出来了。

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看着我:“雨晴,你大学学的是法律吧?”

“对。”

“好。”她说,“那这东西,你帮奶奶看看,对不对。”

她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我接过来一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份房屋过户手续。

老宅和宅基地,三年前就已经过户到了我爸爸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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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盯着手里的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坐在旁边,不急不躁地喝着茶,像是早就猜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奶奶,这……”我抬起头看着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她放下茶杯,“你爷爷走的那年。”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年前,爷爷去世,我当时还在学校准备考研,家里的事基本上没管。

只记得那一阵我爸黑瘦了不少,我妈也整天唉声叹气的,说办白事花了不少钱。

“这事你爸不知道。”奶奶说,“我怕他知道以后,心里头过不去。”

“为什么?”我不明白,“您把房子都给他了,这有什么过不去的?”

奶奶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太重情义了。要是他知道房子已经过到他名下了,你大伯和姑姑那边,他肯定坐不住。他这人,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让兄弟姐妹说他一句。”

我想起这些年我爸默默做的那些事,心里头一酸。

奶奶说得对,我爸就是这么个人。

“那您那天分钱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这个拿出来?”我问。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看看,你那大伯和姑姑,能贪婪到什么程度。”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头带着一股子冷意。

“他们两个,一个拿100万,一个拿50万,高高兴兴地走了。没有一个人问问你爸分没分到钱,没有一个人问问老宅怎么办。”奶奶看着窗外,“你大伯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你姑姑倒是哭了,那是为了那50万感动,还是为了别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我沉默了。

“雨晴,你过来。”奶奶招了招手。

我走到她面前,她握住我的手:“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他老实,不会争,不会抢。从小到大,家里的好东西都让给你大伯和姑姑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可奶奶心里有数,谁才是真正心疼我的人。”

她拍了拍我的手:“这房子,我早就想给他了。只是我怕,怕他知道以后,那两兄妹会来找他闹。所以我才藏着,藏了三年。”

“那您现在为什么要拿出来?”

奶奶的眼神暗了暗:“因为等不了了。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要是不趁着我还在的时候把这事办了,等我走了,你爸肯定更争不过他们。”

我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容易。

“奶奶,那您打算怎么跟我爸说?”

“我不打算跟他说。”奶奶看着我,“我跟你说。”

“什么?”

“你爸那个性子,我要是直接把房子给他,他肯定推三阻四的。”奶奶说,“我要你帮我,把这份文件变成‘生效’的。”

“怎么生效?”

“你大伯的签名。”

我一愣:“大伯的签名?什么意思?

奶奶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张纸,是一份“产权确认书”。

“你大伯不知道这房子在你爸名下。”奶奶说,“他一直以为这房子还是我的。他打了好几次电话来,说要借钱周转,想拿老宅作抵押。”

“什么?”我倒吸一口凉气。

奶奶点了点头:“他不光是想借钱,他还想把这房子卖了。就前几天,他偷偷找了个中介来估价,以为我不知道。”

我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大伯在外头欠了多少债,能让他把主意打到老宅头上?

“所以我才急着把这事办了。”奶奶说,“我不能让这老宅,落在谁手里糟蹋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郑重:“雨晴,奶奶把这件事交给你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轻轻地笑了笑:“你这孩子,比你爸有主见。奶奶信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宅的床上,翻了很久都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大伯要卖房子,姑姑拿钱还了赌债,奶奶把老宅过户给了我爸,还要我帮着“做局”。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大戏,而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主角。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秦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查我大伯的财务状况,越详细越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

窗外传来鸡叫的声音,天要亮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04

我在老宅住了三天,奶奶没再提铁盒子的事。

每天就是吃饭、看电视、在门口晒太阳。她话也不多,偶尔问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有没有谈对象。我说没有,她也没多问,就点点头。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等什么。

第三天下午,等的人来了。

大伯周承恩开着车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大伯母。穿的还是那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但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几天没睡好。

妈,我来看您了。”大伯进门就笑,声音很大,像是生怕谁听不见一样。

奶奶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来了啊。”

大伯在奶奶对面坐下,搓了搓手,看看我:“雨晴也在啊,正好。大伯跟你们商量个事。”

我没说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大伯看了一眼奶奶,又看看我,咳嗽了一声:“妈,我想跟您借点钱。”

奶奶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看着他:“你不是刚拿了100万吗?”

大伯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出笑:“那不是……那笔钱,我有别的用处。工厂那边资金周转不开,我想拿老宅去银行贷点款,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

老宅是你爸留下的。”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不能动。

“我知道我知道。”大伯连忙说,“我不是要卖,就是抵押一下,等周转过来了,马上赎回来。您放心,我周承恩什么时候干过没把握的事?”

奶奶没接话。

我看着大伯,他脸上带着笑,但额头上冒着汗。

“你工厂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奶奶问。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妈,我实话跟您说。我那个厂,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工人的工资欠了30多万,供应商的货款也欠了快100万。要是再拿不到钱,这厂子就真保不住了。”

“那100万呢?”奶奶问。

大伯低下头:“还了一些。”

“还了一些?”奶奶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还了一些,还是全赔进去了?”

大伯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承恩,你跟妈说实话。”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谁听见一样,“你是不是在外面赌了?”

大伯猛地抬起头:“妈,您说什么呢!我没赌!

“那你告诉我,那100万去哪了?”

“我……”大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奶奶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拄着拐杖进了卧室。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着那个铁盒子出来了。

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啪地打开。

大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奶奶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头是5万块,我最后一点养老钱了。你要是要,就拿去。但我告诉你,老宅,你想都别想。

大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您亲儿子,您就这么对我?”

你不是我亲儿子,我早把你轰出去了。”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摸摸良心,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吗?你有什么,你弟弟有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大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

这5万块,你爱要不要。”奶奶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拿了就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大伯站起来,盯着桌上的信封看了好久。

最后,他一把抓起信封,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狠狠地看了奶奶一眼:“妈,您会后悔的。

门砰地关上了。

奶奶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门,一言不发。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

“奶奶,您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没事。雨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房子提前给你爸吗?”

我摇头。

“因为我早就看透了你大伯。”奶奶说,“他不是个能撑起家的人。这老宅要是落在他手里,三年就能败光。”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姑姑那边,我也看透了。”奶奶叹了口气,“她心眼不坏,就是太软弱,被人牵着走。那50万,怕是也保不住了。”

奶奶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雨晴,这个家,以后就靠你和你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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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

我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大伯母刘娟站在大门口,正在跟奶奶吵。

“妈,你昨天凭什么只给承恩5万块!”大伯母的声音又尖又利,“他可是你亲儿子!”

奶奶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一句话都不说。

大伯母越说越激动:“老三什么都不要,你却把100万都给承恩,现在承恩遇到难处了,你倒不给钱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围了几个邻居,交头接耳的。

我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大伯母,有什么事进屋说,别在外面闹,难看。”

“难看?我还怕难看?”大伯母冷笑一声,“你们周家做的这些事,传出去才叫难看!老太太偏心眼儿,把家产都给老大了,现在老大遇到难处了,一分钱都不肯掏!”

“你到底想怎么样?”奶奶终于开口了。

“我不怎么样。”大伯母抱着胳膊,“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当妈的,有多偏心!”

奶奶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大伯母面前:“你说我偏心?那好,我告诉你,那100万,是这20年你丈夫拿走的钱的利息!”

大伯母愣了一下:“什么利息?”

“你问问你丈夫,这些年他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钱!”奶奶的声音突然高了,“做生意亏了,我给他填;买车,我给他填;欠赌债,我还是给他填!你们当我是银行啊?!”

大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邻居们面面相觑,大伯母的脸白得吓人。

“我养了三个孩子,就属你们两口子最贪心!”奶奶的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响,“那100万,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次了!你拿了就拿了,还跑来找我要钱?我这里是印钞厂啊?!”

大伯母被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

奶奶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邻居们慢慢散了。

大伯母站在门口,过了好久,才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拉住她:“大伯母,您到底想要什么?”

大伯母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公平。”

“什么公平?”

“凭什么你爸什么都不干,就能得到老宅?”大伯母压低声音说,“你奶奶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三年前你爷爷走的那天,你奶奶就把老宅过户到你爸名下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奶奶说大伯不知道这件事,原来大伯母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你奶奶办手续那天,我在民政局看见的。”大伯母冷笑,“我什么都没说,就看着她要干什么。结果倒好,她瞒了我们三年。”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强撑镇定:“那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大伯母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爸有老宅,我丈夫拿了100万,你姑姑拿了50万。这中间差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大伯母直起身子,“我就是让你知道,这事还没完。”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伯母知道了这件事,那就意味着大伯很快也会知道。

大伯要是知道老宅已经在我爸名下了,他会怎么做?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给秦栋打了个电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秦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大伯的公司,其实两年前就已经空壳了。欠了一屁股债,供应商和银行都找上门了。”

“那100万呢?”

“还了一部分,其他的……我怕说出来你受不了。”

“说。”

秦栋沉默了几秒:“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那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三岁了。他给那女人买了一辆车,还在市区买了套房。”

我的手抖了一下。

姐,这事你奶奶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也不能让她知道。”

“那你要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先别动,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风很冷,吹得我直发抖。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明天你回来一趟吧,有事要跟你说。”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了起来。

老宅的灯还亮着,奶奶还没睡。

我走到她房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我推开门,看见奶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雨晴,过来。”她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相册翻开了,里头是我爸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瘦瘦的,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站在一棵树下面笑。

“你爸从小就这样。”奶奶摸着照片,“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

我看着她:“奶奶,大伯的事,您到底知道多少?”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相册:“比你多,比你少。”

我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她肯定还藏着别的事。

06

第二天中午,我爸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是我妈逼他换的。我迎上去,还没开口,他就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爸,进屋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跟着我进了屋。

奶奶坐在客厅里,看见我爸来了,点点头:“来了。”

“妈。”我爸坐下了,“雨晴说有事要跟我说。”

奶奶看着我:“雨晴,你说吧。”

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奶奶,深吸了一口气:“爸,老宅三年前就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

我爸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奶奶。

奶奶点了点头。

“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爸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爸走的那天。”奶奶说,“我办完丧事第二天,就去办了手续。”

为什么……”我爸说不出话来了。

“为什么?”奶奶看着他,“因为你是我最放心的孩子。你大哥靠不住,你二姐也靠不住。我不能让这老宅落到他们手里。”

我爸低下头,两只手紧紧握着。

“爸,”我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大伯那边,最近遇到了大麻烦。”我说,“他跟别人说,欠了很多钱,工厂都快保不住了。”

我爸抬起头:“我知道。”

“你知道?”我一愣。

“你大伯母打电话给我妈了。”我爸说,“说让我们帮帮忙,把老宅抵押了,给他们救急。”

“冬梅没答应吧?”奶奶问。

“我没答应。”我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看见我妈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脸上带着怒意:“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我们见死不救。我说,救什么救?我连30块钱一碗的牛肉面都舍不得吃,你让我拿老宅去抵押?做梦!”

我妈把粥放在奶奶面前:“妈,您放心。这事我没松口。老宅是您的,也是建国的,我不能让他们算计了去。”

奶奶点了点头:“好孩子,难为你了。”

“可大伯那边……”我犹豫了一下,“他会不会来闹?”

我妈冷哼一声:“他敢?他要敢来闹,我就敢把他在外面那些破事全抖出来!”

“冬梅!”我爸喝了一声。

我妈被他吓了一跳,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们的神情,心里头大概猜到了什么。

大伯在外面的事,我爸和我妈都知道。

只是他们没告诉我。

“爸,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你大伯在外面有个小的,还有了个儿子。”

我早就知道了,但这时候不能表现出知道。

所以我装作很震惊的样子:“什么?!”

“这事你奶奶也知道。”我看着我奶奶。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我大声问。

说了有什么用?”我爸的声音很低,“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现在它还没散吗?”我看着我爸,“那100万跟50万,还有老宅,大伯和姑姑的态度,这个家还有什么好散的?”

我妈拉着我的手:“雨晴,你先别激动。这事我们商量过,等你大伯那边缓过来了,自然会跟他算账。”

“算账?”我冷笑一声,“怎么算?让他吐出那100万?”

我妈不说话了。

“这样吧,”我站起来,看着奶奶和我爸,“我做律师也有一年了,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放心,我不会让老宅落到谁手里,也不会让爸吃亏。”

奶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雨晴长大了。”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

我妈也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第二天,秦栋给我送来了一份详细的调查资料。

大伯在外面欠了180万,其中50万是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他给外面的女人买的车和房,登记在那女人名下,法律上跟他毫无关系。

姑姑那边情况也不乐观。她的儿子不光欠赌债,还因为打架被拘留过。那50万根本不够填窟窿,她最近又在到处借钱。

我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发给了我的导师,让他帮我看看怎么处理。

导师回了我一句话:“这事最好内部解决,走法律程序对你爸不好。”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走法律程序,一旦闹大了,大伯和姑姑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对周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可要是不走法律程序,大伯和姑姑那边,又怎么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