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办公室的门“哐”地一声被推开。我还没站稳,桌上的茶杯就被拍得跳了起来。“你们镇是干什么吃的?!”
口水星子喷在我脸上,我眯了眯眼,没动。
镇长马亮吓得直拽我胳膊,嘴里“县长县长”地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却笑了。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
信很薄,只有一页纸,是我爸昨天晚上塞给我的。
“如果他心里还有我这个爹,你就给他看。如果没有,你一个字都别提。”
01
靠山镇财政所那盏破日光灯,闪了一夜。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马亮来回踱步。地上已经多了三个烟头,他还在抽。
烟灰掉在桌上那张修路预算表上,他也不擦。
三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还是有些恍惚。
镇上账上还剩二十万,连修一公里的钱都不够。
“小韩。”马亮突然停下来,“明天跟我去县里。”
我抬起头:“去县里?”
“找县长要钱。”
他说话的语气,跟交代后事似的。
马亮五十岁出头,当了八年镇长,头发白了一半。
靠山镇是全县最穷的镇,没企业没资源。每年县里拨的转移支付,刚够发工资。
修路的事提了三年,年年打报告,年年被驳回。
今年马亮像是铁了心,说是新来的县长脾气大,但人做事公道,或许能谈。
“你跟我去。”马亮把烟掐灭,“镇里这帮人,就你一个当过兵的,能扛事。”
我没说话。
马亮不知道,新来的县长不是别人。
是我亲哥,韩志国。
一个六年没回家的亲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开着,但他根本没看。眼神盯着屏幕,其实在发呆。
他是老县长,在这位置上干了十二年,退了八年了。
县里换了三任县长,只有韩志国,是他儿子。
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爸。”我坐下来,“明天我去县里。”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去找你哥?”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发黄,上面贴着一张邮票,落款是韩志国的名字。
“这是他六年前寄回来的。”我爸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拆。你带给他,让他看看。”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很轻。
“你就跟他说,如果他还记得我这个爹,就把信给他看。如果不记得——”
我爸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撕了它,回来给我烧纸。”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墙上我爸那张老照片上。
那是他当县长时拍的黑白照,头发还黑,腰板挺得笔直。
现在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慢了,说话也没以前有劲。
韩志国离开家那年,我刚考上大学。
他考上研究生去了省城,工作去了市里,慢慢就断了联系。
不是我爸不找他,是他不回来。
六年,一个电话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五点,马亮就打电话叫我起床。
我收拾好文件,把那封信揣进夹克内袋。
出门时,我爸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杯:“里面是茶叶茶,路上喝。”
我接过来,看见他眼眶有些红。
“爸,你别送了。”
“谁送你了?我出去散步。”
他说完转身就走,腰板还是直的,脚步却有些晃。
到了镇政府,马亮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
他没多说,上了那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老桑塔纳。
车发动时,排气管突突地响,跟哮喘似的。
司机老刘说:“马镇长,这车怕是撑不住跑山路。”
马亮瞪了他一眼:“撑不住也得撑,难道走路去?”
路上,马亮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表情跟要去上坟似的。
我坐在后座,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封信。
信纸有些硬,边缘磨得快破了。
六年了。
韩志国,你到底还认不认这个家?
车开出镇,上了山路。
路面坑坑洼洼的,底盘被磕了好几下。
老刘一边开车一边骂:“这条路早就该修了,镇里老百姓出去一趟,比出趟国还难。”
马亮突然开口:“明天要是谈不下来,年底之前,这条路还得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小韩,你说咱们这路,在县长眼里,是不是跟闹着玩似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韩志国什么脾气,我根本不知道。
六年没见,他早不是当年那个给我辅导功课的哥哥了。
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了县城。
马亮说先去找财政局的朱局长。
他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两条烟和两瓶酒。
我愣了一下:“马镇长,还带这个?”
马亮苦笑:“你以为空着手去,人家能见你?”
他没多说,把烟酒塞进了包里。
我看着那两条硬中华,想起我爸当县长时,从来不收这些东西。
就连过年,别人送来的礼品,他第二天就原封不动退回去。
可现在,他儿子当县长,却要别人提着烟酒去找他。
02
到了县财政局,朱局长的办公室在四楼。
马亮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等下你少说话,我来。”
我点点头。
朱局长的办公室很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两盆绿植。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看文件,头都没抬。
马亮陪着笑脸:“朱局长,打扰了。”
朱飞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马镇长啊,进来坐。”
语气不冷不热。
马亮坐下了,我站在他身后。
朱飞放下笔,靠进椅子里:“什么事?”
“我们镇修路的事,今年还得请您多关照。”马亮把带来的两条烟和两瓶酒放在桌上,“一点心意。”
朱飞瞥了一眼,没接:“马镇长,你也知道今年的财政压力。县里要保民生、保工资、保运转,能剩多少给你修路?”
“朱局长,我们镇那条路您是知道的,去年下大雨塌了一半,到现在都没钱修。老百姓出去一趟,得绕三十里路。”
朱飞摆摆手:“这事不是我不帮你,县长那边压得紧。”
“那我们能不能直接跟县长汇报一下?”
朱飞想了想,拿起电话:“我帮你问一下。”
电话接通后,他语气立刻变了:“韩县长,靠山镇的马镇长在楼下,想向您汇报一下修路的事……对,靠山镇……好的好的,我让他上去。”
挂断电话,朱飞看着马亮:“县长同意见你,但只有十分钟。”
马亮连连点头:“谢谢朱局长。”
走出财政局,马亮长出一口气。
“总算见着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韩,记住,到了县长办公室,你少说话。我来。”
我点头,没说话。
县政府大院很大,比靠山镇政府气派多了。
主楼六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太阳底下有些晃眼。
进到楼里,冷气很足。
马亮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秘书领我们到县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有些陌生。
我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比朱飞的大一倍。
一张大办公桌,背后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
韩志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签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目光从马亮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我脸上。
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他根本,没认出我。
“说吧,什么事?”韩志国头也不抬,继续签文件。
马亮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把修路报告放在桌上:“韩县长,我是靠山镇的镇长马亮,这是我们镇修路的报告,想请您看看。”
韩志国放下笔,拿起报告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时,眉头皱了起来。
“三百六十万?你们镇打算修什么路?金子铺的?”
“韩县长,这条路有十五公里长,还有三座小桥要重新建,预算已经是压了又压了。”
韩志国把报告往桌上一甩:“年年修路年年要钱,你当县里是提款机?你们自己不想办法创收,整天就想着伸手要钱,这就是你的工作思路?”
马亮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韩志国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们镇的地理条件又不是最差的,为什么别人能发展,你们就不行?说到底还是干部不作为!”
“韩县长,我们确实有困难,这几年没企业愿意来,镇里连个像样的厂房都没有……”
“那就想办法啊!招商引资不会?向上级争取项目资金不会?坐等着天上掉馅饼?”
马亮被骂得抬不起头,额头上全是汗。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韩志国那张脸。
跟六年前比,苍老了一些。
但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头,比以前更胜了。
“我跟你说,今天下午还有个会,我就给你十分钟。”韩志国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们的报告我看了,水平太差。预算不科学、项目可行性不足,回去重做。”
“韩县长……”马亮声音都在抖,“我们镇这条路真的不能再拖了,今年雨水大,再塌一次,老百姓连出山的路都没了。”
“那是你们平时维护工作没做好!现在甩锅给老天爷?责任意识呢?”
马亮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
他已经当了八年镇长,在这个位置上磨了八年,早没了当年的锐气。
现在被县长当着我这个下属的面骂,他心里那滋味,我懂。
韩志国转过身,手指着马亮:“我跟你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乡镇干部的套路。来一趟县里就哭穷,哭完这个哭那个。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把钱挣回来,而不是整天坐在这里要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马亮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韩志国那张脸,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还是当年那个教我念书、给我讲大道理的哥哥吗?
“好了,你们回去吧。报告拿回去重做,做不好就别来了。”
韩志国挥挥手,坐回椅子上,继续签文件。
马亮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低着头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走吧,小韩。”马亮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还是没动。
我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封信。
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有些粗糙。
我爸说过,如果他心里还有我这个爹,就把信给他看。
如果没有,一个字都别提。
可现在,我看着韩志国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突然断了。
“韩县长。”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马亮还是吓了一跳。
他用力拉了拉我:“小韩,你少说两句!”
我没理他,直直看着韩志国。
韩志国抬起头,看着我:“你是谁?我在骂人,你插什么嘴?”
“我叫韩志远,靠山镇党政办的副主任。”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但那个名字,似乎并没有让他想起什么。
“小韩是吧?你知不知道,刚才你顶撞上级,这叫什么?”
“我没顶撞您,我只是想说一句话。”
“一句话?你们镇是什么水平?你是什么级别?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马亮急得直跺脚:“县长,他就是个办公室副主任,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马亮拉着我往外走,力气很大。
我被他拉出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站在走廊里,马亮气急败坏地看着我:“小韩,你疯了?那是县长!你跟他顶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马镇长,我没顶嘴,我只是想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正烈,晃得人眼睛疼。
我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捏得紧紧的,信纸都快被我捏破了。
我爸的脸浮现在我眼前。
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
他说,如果他心里还有我这个爹,就把信给他看。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又推开了县长办公室的门。
这次,我径直走到韩志国面前,把信放在他桌上,然后转身就走。
我走出县政府的门,走进太阳底下。
阳光很热,但我觉得浑身发冷。
马亮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小韩,你放的什么东西?”
“一封信。”
“给县长的信?”
“什么信?”
“我爸给他的。”
马亮愣住了:“你爸?”
“他是韩县长他爹。”
马亮的嘴张大了,半天没合上。
03
回程的路上,马亮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整个人像根木头。
老刘一边开车一边嘀咕:“怎么了?县长没批?”
我没回答。
车又颠了一下,马亮突然开口:“小韩,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县长他……是你哥?”
“亲哥?”
“亲哥。”
马亮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车又开了一阵子,他突然叹了口气:“你这几年,怎么不说?”
“说了又怎样?”
“说了……”马亮想了半天,“说了,至少咱们见县长的机会多点。”
我摇摇头:“他六年没回家了,根本不认这个家。我说了,也是自取其辱。”
车上了山路,路边的树影一掠而过。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把信放在他桌上时,我没看他是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他拆了没有。
更不知道,他会不会拆。
也许他会直接把信扔进垃圾桶,就像扔一份没用的文件一样。
回到镇里已经下午了。
马亮让我回家休息,说今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我爸住院了。
电话是老家的邻居打来的,说他早上出门散步时,突然心口疼,被人送到了县医院。
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做完了检查,躺在病床上。
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但精神还行。
“爸,你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冠心病。”
“医生说严重吗?”
“不严重,住几天院就行。”
他在撒谎。医生告诉我,他的冠心病已经很严重了,心脏里有三根血管堵了,必须尽快做手术。
“手术费要十五万。”
我走出医生的办公室,肩膀都在抖。
十五万,我拿不出来。
我回到病房,我爸正靠在床头喝水。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你哥……看到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让马镇长把信转交了,他忙,没时间看。”
我说了谎。
我爸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说了句:“他太忙了,当县长嘛,理解。”
我转过脸,不敢看他。
我爸住院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马亮。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脑袋里很乱。
韩志国那张脸,我爸那张脸,交替出现在我眼前。
他们都是姓韩的,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爸。
但一个六年不回家,一个躺在医院里。
走廊的灯光很白,照得人脸发青。
护士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去找个地方睡,我说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那晚,我给我爸交了五千块钱的住院费,是这两个月的工资。
还剩十四万五,我不知道从哪里来。
第二天早上,马亮打电话来,让我去办公室。
我进办公室时,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小韩,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是县里最新下发的文件,关于申报“通村公路改造项目”的通知。
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日。
“这个项目,咱们镇还算符合条件,但申报材料要下周一前交上去。”
“这么快?”
“没办法,县里卡时间。我听人说,这个项目的钱,今年县里批得很松,只要申报材料做得好,就能拿下来。”
我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马亮。
他眼睛里有血丝,估计一整夜没睡。
“小韩,你负责写报告。这次,咱们一定要把这个项目拿下来。”
我点点头,把文件收好。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很暗,影子拉得很长。
我往家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
“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我听出来了。
是韩志国。
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信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爸他……”
“他住院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心梗,冠心病,要做手术,十五万。”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年没联系,他就说了两句话。
就这四个字。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十五万,他知道就行?
他能做什么?
他可是县长,有权批三百六十万的修路款,却连自己亲爹的手术费,都不愿意多问一句?
我回到家时,我爸已经被我接回来了。
他不肯在医院住,说浪费钱。
我拗不过他,只能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现在他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还是那个姿势,眼睛盯着屏幕,但根本没在看。
“爸。”
他转过头:“咋了?”
“明天我去县里,找韩志国。”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把信给他了吗?”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他看到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了。”
我爸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电视。
屏幕上播着什么,我也不关心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县里。
这次是我一个人。
车还是那辆老桑塔纳,但没了马亮,我开得快了一些。
到县政府时,正赶上上班时间。
大厅里人来人往,我站在门口,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韩志国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走得很快。
我迎上去。
“哥。”
他停住了,看见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来了。”
周围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韩志国站在原地,看着我:“找个地方说话。”
他带我去了楼下的咖啡馆,很小的一个店,没什么人。
坐下来后,他点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玻璃窗外,县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先开口了:“爸住院了,需要做手术,十五万。”
他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
他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语气?”
“我就事论事。一个六年没回家的儿子,听说自己亲爹住院了,只说一句‘知道了’。你这算什么意思?”
“你不要在这里跟我闹。”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当时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没时间跟你多说。钱的事,我会处理。”
“那你什么时候处理?”
“这周末,我回去一趟。”
我盯着他:“周末?”
“对,周末。”
“今天是周三,你让一个心梗患者在这里等三天?”
“医院那边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下周做手术也来得及。”
“医生说了,越早越好。”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放软了一些:“我这些年……确实忙。县里的事太多,根本顾不上。”
“忙到连个电话都没时间打?”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打。”他放下杯子,“我跟爸之间,有些话……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他是你爸,躺在医院里想见你一面,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你放心,手术费我会想办法。”
“不是钱的问题。”我看着他,“是你这个人。”
他没说话。
“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可后来你去了省城,去了市里,当了县长,却再也不回来了。他嘴上不说,心里难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他这个当县长的爹,拖你后腿了?”
他猛地抬起头:“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好不容易混到现在这个位置,怕被人说走后门,怕别人因为这个看不起你。所以你就干脆不回来,彻底跟他断绝关系。”
他咬着牙:“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每天看县里的新闻,就是想从电视上看到你。我知道他每个月拿出一千块钱,资助县里的小学生。我也知道他去年春节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够了!”
他站起来,声音很大,把旁边的服务员吓了一跳。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红:“你以为我不难受?你以为我真不想回去?”
他攥着拳头,又松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算了,周末再说。”
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端着那杯水,一口没喝。
回到镇里,马亮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没多解释,只说县长周末回乡。
马亮眼睛一亮:“他要回家?那是不是说明,钱的事有希望?”
我摇摇头:“不知道。”
马亮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别灰心。县长能接你的电话,就是一个好开端。修路的事,我不指望他给多少钱,只要他肯松口,咱们就有一线希望。”
晚上回到家,我爸已经躺下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手里还攥着当年那张一家人的合照。
那是韩志国考上研究生那年拍的,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最中间,我爸和我站在两边,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也磨破了。
但他一直留着。
我轻轻抽走那张照片,看了看。
韩志国那时候瘦,戴着眼镜,笑得特别灿烂。
跟现在那个冷冰冰的县长,简直判若两人。
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05
周五傍晚,韩志国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门口。
我听见引擎声,走出去时,他正在下车。
一身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爸呢?”他问,语气很平静。
“在屋里。”
他提着袋子走进院子,步子有些迟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六年了,他真的回来了。
屋里我爸已经听到了动静,从卧室里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韩志国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带了些水果。”
我爸抿了抿嘴:“你回来了。”
“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点吧。”
我妈走得早,家里只剩我们三个男人。
我爸走进厨房,背影有些佝偻。他开始择菜、切肉,动作有些慢,但稳当。韩志国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一动不动。
“我去帮忙。”他说。
他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一张旧圆桌。
菜很朴实: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我爸夹了一块肉放到韩志国碗里:“多吃点,最近瘦了。”
韩志国低声说:“爸,你也是。”
我爸笑了,笑得有些勉强:“我老了,吃不动了。你要多注意身体,当县长,责任大,不能倒下。”
“工作上的事,我不懂,但你……要记得,当官不是当老爷,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责任。”
韩志国点点头:“我知道。”
吃完饭,我爸走进了卧室,关上门。
韩志国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还有会。”
我们俩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二十万。十五万给爸做手术,剩下的,把债还了。”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五味杂陈:“爸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板。
“他想你回来,想跟你说说话。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韩志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也替我多照顾他。我不在身边,你是家里的男人。”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那封信……我一直留着。”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手里那张卡,还捏着。
卡是新的,没怎么用过。
他是什么时候办的卡?他想存多久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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