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北京大学行政楼三楼的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八月的北京闷热得像蒸笼,可我后背发凉。
眼前这扇挂着"校长办公室"铜牌的红木门,看着就像审判的入口。
刚才那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学姐看我的眼神特别奇怪,欲言又止的。
她说:"苏延骁同学是吧?呃...校长办公室那边找你,说有点重要的事需要说明。你先去行政楼三楼,新生见面会可以晚点再参加。"
我愣了:"校长办公室?找我干什么?"
学姐把志愿者袖章往上推了推,有些尴尬地笑:"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关于特等奖学金的事?或者优秀新生代表?你去了就知道了。行政楼在东侧,穿过那片银杏林,走十分钟左右。"
我道了谢,拖着那只磨损了轮子的行李箱朝这边走。
一路上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会不会是我的助学贷款出了问题?
还是录取通知书上的信息有误?
或者...是关于那篇《寒门状元的自白》征文获奖的事?
行政楼是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红砖砌成的墙体爬满了爬山虎,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我走进楼内,按照指示牌上的箭头找到三楼。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深吸了三口气,终于抬起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
我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两个人——两个我这辈子最不想在这个场合见到的人。
钟灵韵坐在会客沙发上,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手里捏着一张面巾纸,眼睛红肿。
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她旁边站着顾慕晨,戴着银边眼镜,白衬衫西裤,标准的精英学生模样。
他的表情从诧异转为复杂,最后定格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上。
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正翻看着几份文件。
他抬起头,朝我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苏延骁同学,请坐。你认识钟灵韵同学和顾慕晨同学吗?"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认识?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一个是我交往了近两年,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提出分手的前女友。
一个是她分手后五天就牵手官宣的新男友。
而现在,我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北京大学校长办公室里。
这是什么人间修罗场?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
那是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我刚满十六岁。
代表C市重点中学参加在省城举办的全国中学生物理夏令营。
这次夏令营为期十天,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三百多名高中生集中在省实验中学。
白天听院士讲座、做竞赛题、进实验室,晚上自由活动。
我是我们学校唯一入选的学生,坐了七个小时火车到省城,住进了八人间宿舍。
第三天的实验课,老师按照抽签分组。
我抽到的搭档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皮肤白净,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好,我叫钟灵韵,来自D市外国语学校。"她主动伸出手。
"苏延骁,C市一中。"我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有些出汗。
实验内容是测量金属的杨氏模量,需要精密的配合。
钟灵韵的动作很利落,读数准确,记录工整。
我们这一组最快完成实验,数据误差也是全班最小的。
实验结束后,她歪着头问我:"你那个光杠杆怎么调得那么快?我研究了半天都没找到窍门。"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在学校实验室练过几次...这个东西熟能生巧。"
"那你教教我?"她眼睛亮晶晶的,"明天还有光学实验,我物理不太好,你能不能带带我?"
我愣了一下。
她说自己物理不好?
可刚才实验的时候,她对干涉条纹的分析比我还清晰。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的客套话。
钟灵韵在D市外国语排年级前二十,理综成绩稳定在260分以上,根本不是什么"物理不好"。
但那时候我信了。
接下来的七天里,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搭档。
白天一起上课做实验,晚上在自习室讨论题目。
她会把自己带的零食分给我吃。
会在我解题卡壳的时候递上一杯奶茶。
会在深夜的操场上陪我看星星,听我讲那些课本上学不到的物理学史。
夏令营的最后一晚,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夜风吹过,她的长发扫过我的肩膀,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苏延骁,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她突然问。
"北大吧。"我说,"物理系。"
"那...我也考北大。"她侧过脸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这样我们就能继续做搭档了。"
那一刻,我的心脏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夏令营结束,我们互相加了微信。
回到各自的城市后,每天晚上十点准时视频通话。
从一开始的十分钟,慢慢变成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我们聊物理竞赛、聊班级八卦、聊对未来的想象。
高二上学期的某个周日,她突然在视频里问:"苏延骁,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几秒,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说:"有...你呢?"
"我也有。"她低下头,脸有点红,"他...在很远的地方。"
"那他...知道吗?"
"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你要不要帮我问问?"
我呼吸一窒,然后笑了:"我觉得...他应该也喜欢你。"
"真的吗?"她眼睛亮了。
"真的。"我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个人是我。"
视频那头,她捂住嘴,眼眶红了。
然后她笑起来,眼泪却掉了下来。
"苏延骁,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两点,确定了关系。
异地恋,每周视频,每个月想办法见一次面。
我以为这就是童话故事的开始。
我没想到,童话都是骗人的。
和钟灵韵在一起后,我才逐渐了解她的家庭背景。
她父亲是D市一家连锁餐饮企业的老板,名下有十几家分店,家里住的是江景别墅。
她从小学钢琴、学芭蕾,去过七个国家旅游。
用的手机是最新款,背的书包是某个我念不出名字的奢侈品牌。
而我呢?
我家在C市郊区的老旧小区,六楼的筒子楼,没有电梯。
我妈在我小学三年级那年因为车祸去世,留下我和爸爸两个人。
爸爸原本在一家国企上班,五年前企业改制他下岗了,之后开了个小五金店勉强维持生计。
高一那年冬天,爸爸突发脑溢血。
抢救回来后半身瘫痪,说话含糊不清。
店铺关了,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
奶奶从老家赶来照顾爸爸,我申请了助学金,周末去快餐店打工,这才勉强撑下来。
但这些,我从来没跟钟灵韵说过。
她问我家里做什么的,我说"开店的"——没说是什么店,也没说已经关了。
她问我周末在干嘛,我说"在家复习"——没说我穿着油腻的工作服在厨房刷盘子刷到手脱皮。
她问我为什么不换个新手机,我说"习惯了这个"——没说我连话费都要精打细算,哪里还买得起新手机。
我不是虚荣。
我只是怕她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怕她发现我配不上她。
更重要的是——我怕她知道我家穷之后,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这种担心在高二下学期变成了现实。
那天是周六,我刚从快餐店下班。
钟灵韵发来视频通话。
我接通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西餐厅里,面前摆着牛排和红酒。
"延骁,猜我今天遇到谁了?"她兴奋地说。
"谁?"
"顾慕晨!就是物理夏令营的那个第一名,你还记得吗?他今天刚好也来这家店,我们聊了好久。他说他打算考北大物理系,跟我们一样诶!"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顾慕晨,夏令营综合排名第一,来自省城最好的中学,家里据说是书香门第。
我和他有过几次交流,能感觉到他很优秀——解题思路清晰,知识面广,谈吐得体。
"哦...那挺好的。"我勉强笑了笑。
"对了,他还加了我微信,说以后可以互相交流学习。"钟灵韵眨眨眼,"你不会吃醋吧?"
"不会。"我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开始在意钟灵韵朋友圈里的每一条动态。
她和同学去看电影,我在快餐店刷盘子。
她晒出新买的裙子,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她说周末要去省城参加模拟联合国,我在医院陪爸爸做康复训练。
我们的世界,差得太远了。
我成绩一直很好,这是不争的事实。
从高一到高三,我稳居年级第一,月考成绩基本在680-700分之间。
班主任说我是"清北苗子",教导主任说我是"学校的希望",同学们都叫我"学神"。
但钟灵韵不知道。
她以为我成绩中等偏上,大概能考个600分出头,上个不错的985。
我没有刻意瞒她,只是从来不主动提自己的成绩。
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就说"还行""一般般""有几道题没做出来"。
她以为我谦虚,实际上我是在撒谎。
为什么要撒谎?
因为我怕她知道我成绩好之后,会觉得我在炫耀。
我家境不如她,如果连成绩都比她好,她会不会觉得不平衡?
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她,却还要在学习上压她一头?
这种心态很卑微,我知道。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我考了全市第一,697分。
学校要开表彰大会,要把我的照片贴在光荣榜上。
那天钟灵韵问我考得怎么样,我犹豫了几秒,说:"640多吧,发挥得不太好。"
"哎呀,那也很不错了!"她安慰我,"我这次才628,理综又拖后腿了。"
我笑着应和,心里却像被针扎。
如果她知道我比她高了将近70分,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敢想。
高三下学期,压力越来越大。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在教室里背英语单词。
晚上自习到十一点,回家还要做一套理综卷子。
周末去快餐店打工,在后厨的间隙拿着手机刷题。
爸爸的康复进展不理想,医药费是个无底洞。
奶奶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经常半夜咳嗽。
我申请的助学金不够用,只能拼命打工攒钱。
钟灵韵不知道这些。
她以为我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平静安稳。
她在视频里跟我抱怨作业太多、老师太严、压力太大。
我就听着,安慰她,鼓励她,告诉她"你一定可以考上北大"。
她问我:"延骁,你觉得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我说:"能。你那么努力,肯定没问题。"
她问:"那你呢?你有信心吗?"
我说:"我...尽力吧。"
她听出了我的不确定,皱起眉:"延骁,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要不要放松一下?我下周末去省城参加活动,你要不要过来玩?"
"不了。"我说,"我要复习。"
实际上我是要打工。
那个周末我在快餐店连续上了两个班。
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赚了三百块钱,全部交给奶奶买药。
钟灵韵发来定位,说她在省城的音乐喷泉旁边。
顾慕晨也在,他们一起参加模联活动。
照片里,她和顾慕晨穿着正装,站在喷泉前笑得很开心。
我关掉手机,继续刷盘子。
油污溅到脸上,很烫。
但没有心里烫。
高考前三天,我爸爸病情突然恶化,被送进了医院急诊。
那天是六月四号,周二,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我正在教室里做最后的模拟卷,班主任突然把我叫出去。
说奶奶打电话来,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冲到医院的时候,爸爸已经在ICU里。
医生说是脑血栓复发,情况不太乐观,需要马上做手术,费用至少五万。
五万。
我和奶奶凑了凑,只有一万三。
我跪在医生办公室里,求他先做手术,钱我一定会想办法。
医生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签了字。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不停震动,是钟灵韵发来的消息,问我在干嘛,怎么不回复。
我没有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手术结束,医生说爸爸暂时保住了命,但后续康复需要很长时间,费用也是个大数目。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去找亲戚借钱。
被拒绝了好几次,最后凑了两万块。
六月五号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给钟灵韵打了个电话。
"灵韵...我爸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我的声音沙哑。
"啊?严重吗?你还好吗?"她的声音里有关心,但更多是惊讶。
"还...还行。就是有点乱。"我不想让她担心。
"那你要不要回家照顾?高考怎么办?"
"没事,我能应付。"
"延骁,你要加油啊。"她顿了顿,"高考很重要,你千万别因为家里的事影响发挥。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北大的。"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没有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没有问缺不缺钱。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我爸爸的病情。
她只关心我会不会影响高考,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北大计划"。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半夜。
奶奶在病房里守着爸爸,我一个人坐在外面,盯着惨白的日光灯发呆。
凌晨一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女人慢慢走过来。
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坐下,开始打电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灵韵啊,妈妈没事,就是低血糖,在医院挂个水...你别担心,好好准备高考...对了,你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苏延骁?他家里什么情况你了解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钟灵韵的妈妈?
"什么?他爸爸住院了?哎呀,那可麻烦了...你说他家开店的?开什么店?五金店?那能赚什么钱...他妈妈呢?去世了?那他家岂不是很困难?"
我的手指抠进长椅的扶手里。
"灵韵,妈跟你说句实话。你现在还小,觉得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以后你就明白了,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他家这个条件...唉,你以后要是跟他在一起,得帮他养家,得照顾他爸爸,你受得了吗?"
"什么?你说你们只是高中谈着玩?那就好...不过妈还是要提醒你,找对象要找门当户对的。你看顾慕晨那孩子,家里条件好,人也优秀,你们俩多合适...什么?你说你跟顾慕晨只是朋友?朋友也可以慢慢发展嘛..."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来钟灵韵早就跟她妈妈说起过我,她妈妈早就在调查我的家庭背景。
在她们眼里,我只是"高中谈着玩"的对象,根本不可能走到最后。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走廊里,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试探钟灵韵。
如果她真的像她妈妈说的那样,只是"谈着玩",那我何必自欺欺人?
如果她真的在意门当户对,真的觉得我配不上她,那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这段感情?
高考,就是最好的试金石。
六月七号、八号,高考如期进行。
我爸爸还在医院,奶奶坚持让我去考试,说不能因为家里的事耽误前程。
我背着书包走进考场,脑子里一片混沌。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盯着作文题目看了五分钟。
手指握着笔却写不出一个字。
监考老师走过来提醒我抓紧时间,我才回过神来,开始答题。
好在这些题对我来说不算难。
我用了一个半小时完成所有题目,剩下的时间检查了三遍。
走出考场的时候,同学们在讨论文言文有多难。
我没有参与,低着头往医院赶。
数学考试更顺利。
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我只用了十分钟就解出来了。
交卷的时候,我看见监考老师翻看我的试卷,表情有些惊讶。
英语和理综也都发挥正常。
理综的最后一道化学题有点绕,但我在草稿纸上列了三遍方程式,最后还是找到了突破口。
考完最后一门,我站在考场外,看着其他同学欢呼雀跃,庆祝解放。
我拿出手机,看见钟灵韵发来的消息:"延骁,考完了!你感觉怎么样?我理综有点难,估计要完蛋了QAQ"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回到医院,爸爸已经转到普通病房。
他躺在床上,看着我,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考完了,发挥得不错。
爸爸的眼泪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十几天是煎熬的等待期。
我白天在医院照顾爸爸,晚上回家整理志愿填报的资料。
钟灵韵每天发消息来,说她估分大概670左右,应该能上北大,问我估分多少。
我说:"不太好估,可能600出头吧。"
她说:"那也够一个不错的985了!我们可以选同一个城市,这样周末还能见面。"
我没有回复。
六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成绩公布。
我坐在医院的值班室里,借了护士站的电脑。
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然后点击了查询。
页面跳转。
一串数字跳出来:
语文:138分
数学:150分
英语:149分
理综:274分
总分:711分
省排名:1
我盯着屏幕,整整一分钟没有动。
711分。
省理科状元。
这个分数,足够让我在北大任意挑选专业。
我打印了成绩单,折叠起来,塞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钟灵韵发了条消息:"灵韵,你查到分数了吗?"
她秒回:"查到了!672分!我妈说这个分数上北大应该稳了!延骁你呢?考得怎么样?"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打出一行字:"我...高考那天身体不太舒服,发挥得不好。"
"啊?多少分?"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了三个数字:"361。"
手机那头沉默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钟灵韵打来了视频电话。
我接通。
屏幕里的她坐在自己房间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最后变成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361分?!"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嗯。"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考试的时候肚子疼,理综只做了一半,数学最后三道大题也没来得及做。"
"苏延骁!"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怎么能在高考的时候出状况?!这么重要的考试,你怎么能这样?!"
没有一句"你还好吗"。
没有一句"身体要紧"。
只有指责和失望。
我的心像被扔进冰窟窿里,彻底凉透了。
"对不起。"我说,"我让你失望了。"
"失望?"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延骁,你知道361分意味着什么吗?连二本都上不了!你让我怎么办?我..."
她突然停住了,咬住嘴唇,眼泪掉下来。
"你不用怎么办。"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是我拖累你了。灵韵,我们...分手吧。"
"什么?!"她愣住了。
"你那么优秀,672分,肯定能去北大。而我361分,连大学都上不了。我们不合适。"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应该找个更好的人。"
"苏延骁,你...你不要冲动..."她的声音有些慌乱。
"我没有冲动。"我深吸一口气,"灵韵,这近两年我很开心。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路。但现在,我们该结束了。祝你在北大一切顺利。"
"苏延骁!"
我挂断了视频。
手机立刻炸开了——钟灵韵疯狂打电话、发消息,我一个都没接。
我关掉手机,坐在值班室里,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十分钟后,我重新打开手机。
钟灵韵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苏延骁,我想清楚了。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合适。我以后要去北大,你...你好好照顾自己吧。各自安好。"
然后她把我删除了。
从查分到分手,总共二十分钟。
从分手到删除好友,又过了十分钟。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711分的成绩单。
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上面的数字那么清晰,那么讽刺。
分手后的第一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真实成绩。
班主任打电话来,说我是省状元,学校要开庆功会,教育局要颁奖,省电视台要采访。
我推说家里有事,暂时不方便,能不能晚几天再说。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但强调说这个消息瞒不了太久,最多三天就会被媒体挖出来。
我说:"那就三天后再公开吧。"
我想看看,钟灵韵会在这三天里做什么。
六月二十四号,她的朋友圈一片安静。
六月二十五号,她发了条动态:"人生的每一次选择都很重要。"
配图是一本《北京大学招生简章》。
评论区里一堆人祝贺她,她一一回复:"谢谢,还要再努力。"
六月二十六号,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地点是D市的一家网红咖啡馆,装修很精致,桌上摆着两杯拉花咖啡。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笑得很甜。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生——顾慕晨。
他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银边眼镜,正侧过头看着她,眼神温柔。
配文只有简单几个字:"北大,我们来了。"
定位:D市·云端咖啡。
时间:六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
距离我们分手,整整五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评论区。
有人问:"灵韵,这是你男朋友吗?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
钟灵韵回复:"嗯呢,前几天刚确定关系。他是我高中时期的朋友顾慕晨,今年考了698分,也被北大录取了。我们要一起去读物理系。"
698分。
比她高26分,比我低13分。
我关掉手机,靠在病房的陪护椅上,闭上眼睛。
五天。
从说"各自安好"到牵手新男友,只用了五天时间。
或许在她心里,我从来都不重要。
只要对方足够优秀,能陪她去北大,是谁都无所谓。
六月二十七号,我的状元身份终于藏不住了。
省教育考试院官网公布了今年的高考状元名单。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苏延骁,C市一中,711分,省理科第一名。
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C市一中的官方微博发了庆祝海报,配文:"热烈祝贺我校苏延骁同学勇夺全省理科状元!"
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班主任、同学、初中同学、小学同学、七大姑八大姨,所有人都在祝贺我。
我一一回复"谢谢",然后继续守在医院照顾爸爸。
六月二十八号,省电视台的记者找到了医院,在病房外采访了我。
记者问:"苏延骁同学,考了711分是什么感觉?"
我说:"还行,正常发挥。"
记者问:"你有什么学习秘诀可以分享给学弟学妹们吗?"
我说:"没有秘诀,就是多做题,多思考。"
记者问:"听说你家庭条件比较困难,你是怎么克服困难坚持下来的?"
我顿了一下,说:"有些事情,你不去做也得做。抱怨没用,只能硬撑。"
采访视频当晚就上了新闻。
我的故事被包装成了"寒门状元"的励志典型。
父亲瘫痪,母亲早逝,靠奶奶照顾和自己打工维持生计,最终逆袭成为省状元。
网友们纷纷留言:"这才是真正的寒门贵子!"
"加油少年,你的未来一片光明!"
"711分!太厉害了!"
我关掉手机,不想看这些评论。
我只想知道,钟灵韵看到新闻了吗?
六月二十九号,我终于忍不住,点开了钟灵韵的朋友圈。
她没有发关于我的任何动态。
甚至没有点赞任何一条关于"C市状元"的新闻转发。
她的最新动态停留在那张和顾慕晨的合照上。
评论区已经有上百条回复,她一条条回复着祝福,笑得很开心。
我往下翻,看到了更早之前的一些动态。
六月二十号,她发了一张夜跑的照片。
配文:"高考结束,终于可以好好运动了。"
定位在D市的江滨公园。
评论区里,顾慕晨回复:"一起?我也在江滨。"
她回复:"好啊,在哪个位置?"
六月十八号,她发了一张书店的照片。
配文:"买了本《费曼物理学讲义》,准备预习大学物理。"
评论区里,顾慕晨回复:"我也刚买,要不要一起讨论?"
她回复:"可以呀,你在D市吗?"
六月十五号,她发了一张咖啡的照片。
配文:"下午茶时光。"
定位在云端咖啡——就是后来她和顾慕晨合照的那家店。
我把这些动态的时间线串起来,突然明白了。
她和顾慕晨早就有联系。
或许在高考之前,或许在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频繁互动了。
而我,只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傻子。
我关掉朋友圈,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顾慕晨的头像。
我们加过微信,但从来没有聊过天。
我点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关掉了手机。
算了。
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又何必纠缠。
七月中旬,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医院。
快递员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给爸爸擦身体。
我洗了手,下楼签收,拿到了那个烫金的信封。
信封很厚重,封面上印着"北京大学"四个篆书大字,庄重而神圣。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精美的录取通知书。
还有新生入学指南、校园卡、行李标签等各种材料。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
苏延骁同学:
你已被北京大学物理学院物理学专业录取。
请于2026年8月28日到校报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情复杂。
这是我梦想的学府,也是钟灵韵向往的地方。
只是现在,她会和另一个人一起走进这座校园。
奶奶看见录取通知书,眼眶红了:"延骁,你争气!你妈要是还活着,肯定高兴坏了。"
爸爸躺在床上,看着我,嘴角费力地扬起一个弧度。
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爸,我会好好读书,会找到好工作,会把咱们家撑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准备去北大的各种事宜。
办理助学贷款,申请国家奖学金,购置必需品。
为了省钱,我的行李极其简单。
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套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大学物理教材,一床从家里带的旧棉被。
我没有买新手机,没有买新电脑。
连行李箱都是从邻居家借的——一只磨损了轮子的老式拉杆箱。
奶奶塞给我五千块钱,说是这些年攒下的:"延骁,你拿去用。到了北京,该花就花,别亏待自己。"
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心里暗暗发誓,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奶奶。
八月二十七号,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奶奶和几个邻居来送我。
奶奶拉着我的手,眼泪一直掉:"延骁,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省钱省得生病...有事就给奶奶打电话..."
我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站台。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我靠在座位上,拿出手机,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钟灵韵的朋友圈。
她的最新动态发布于八月二十六号:
一张高铁票的照片,D市到北京。
配文:"新的旅程,新的开始。"
评论区里,顾慕晨回复:"一起加油。"
她回复:"嗯呢,明天见。"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我们就会在同一座校园里了。
只是再见面,已经是陌路人。
八月二十八号早上六点,火车抵达北京站。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的味道。
我按照入学指南上的说明,坐地铁转公交,花了两个小时才到北大东门。
校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前来报到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
志愿者们举着各个院系的牌子,热情地招呼着新生。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
没有家长陪同,没有豪华轿车,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背包。
路过的新生家长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疑惑——怎么会有学生一个人来报到,还拖着这么破旧的行李箱?
我低着头快步走,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按照地图找到物理学院的报到处,排队办理入学手续。
前面有个女生,穿着名牌运动装,旁边跟着父母,还有个保姆模样的阿姨帮她拎行李。
她的妈妈正在跟老师交涉:"我女儿能不能申请单人间?她从小睡眠浅,怕影响休息..."
老师耐心解释:"家长您好,本科生宿舍都是四人间,没有单人间。但我们宿舍条件很好,上床下桌,有空调有独卫..."
终于轮到我。
我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
老师接过去,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苏延骁同学是吧?"
"是的。"
"那个...你先不要去宿舍。"老师顿了一下,"校长办公室那边找你,说有点重要的事情需要说明。你先去行政楼三楼,宿舍手续晚点再办。"
我愣了:"校长办公室?找我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老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好像是关于特等奖学金的事?或者优秀新生代表?你去了就知道了。行政楼在东侧,穿过那片银杏林,走十分钟左右。"
我道了谢,拖着行李箱朝行政楼的方向走。
一路上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会不会是助学贷款出了问题?
还是录取专业需要调整?
或者是那篇《寒门学子的自白》征文获奖了?
行政楼是栋老建筑,红砖砌成的墙体爬满了爬山虎,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我走进楼内,按照指示牌找到三楼。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深吸了三口气,终于抬起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
我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两个人——两个我这辈子最不想在这个场合见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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