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手像枯树皮,指甲掐进我手背,生疼。
她嘴唇哆嗦半天,挤出几个字:“面子……钱……还有一个人……”
门外传来闷响,舅舅摔了碗:“妈都这样了还惦记周老四?六十年了,她就不能替这个家想想?”
母亲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二姨从厨房冲出来,攥着围裙擦手,眼睛红得吓人:“你闭嘴!你知不知道妈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蹲在床前,手被姥姥攥得发麻。
她闭着眼,眼角的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还在喃喃:“别学我……别学我……”
我没敢说出口。
我已经学了她大半辈子了。
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才到姥姥家。
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又走了二里土路。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靠着手机那点儿光找路。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屋里吵吵嚷嚷的。
舅舅的声音最大:“我告诉你韩桂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这些年你隔三差五往这儿跑,不就是惦记妈那点儿棺材本吗?”
二姨回得也不客气:“你少在这儿放屁!我来看我妈怎么了?你呢?一年到头回来几趟?妈病成这样,你给端过一碗水没?”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同时住了嘴。
堂屋里烟雾缭绕,舅舅坐在八仙桌边上抽烟,二姨靠厨房门站着,围裙上全是油渍。
我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淑华来了。”母亲站起来,眼睛红肿,看样子是哭过,“去看看姥姥吧,一直念叨你。”
我往里屋走,舅舅在身后哼了一声:“妈最疼的就是你,你有什么好念叨的?”
我没搭理他。
里屋的灯很暗,就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台灯。姥姥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出来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姥姥。”
她睁开眼,眼珠子转了半天才对上焦。看到是我,嘴角扯了扯,想笑但笑不出来。
“淑华啊。”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叶子,“你终于来了。”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以前多有力气啊,小时候我被她牵着去赶集,她一只手能拎两筐菜,另一只手还能拽着我。
现在这只手轻飘飘的,像根枯树枝。
“我来了,姥姥。”
她点点头,眼神忽然清明了一些。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颤颤巍巍地伸到枕头底下摸。
摸了半天,摸出一把老式钥匙。
钥匙生锈了,上面还拴着一根红绳子。
“拿着。”她把钥匙塞到我手里,“柜子底下的,那个铁盒子。”
我回头看柜子,那是姥姥陪嫁的老柜子,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上面压着两个樟木箱子。
“妈!”母亲突然站起来,“你……”
姥姥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母亲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铁锈硌得手掌疼。
“淑华,”姥姥看着我说,“我有些话要跟你说。就跟你一个人说。”
母亲和二姨对视一眼,二姨拉着舅舅往外走。舅舅不愿意,被二姨硬拽出去了。
屋里就剩我和姥姥两个人。
姥姥闭上眼,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这辈子,活了八十八年。有些人说我命好,儿女双全,活到这么大岁数。可我自己知道,我这辈子没活明白。”
她睁开眼看着我:“淑华,你跟姥姥像。咱们这样的人,心软,嘴硬,一辈子都让这三样东西给捆住了。”
我握着她的手:“哪三样?”
姥姥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外头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
紧接着舅舅的骂声传进来:“你算什么东西?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二姨也吼起来:“于德海你再说一遍!”
脚步声急促,门被推开。
母亲冲进来,脸色发白:“淑华,出去看看。”
我没动。
姥姥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去吧。”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出门。
堂屋里一片狼藉。
舅舅把桌上的茶壶摔了,瓷片碎了一地。二姨站在他对面,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们两个消停一会儿行不行?”母亲站在中间,声音发颤,“妈还没走呢,你们就……”
“你别在这儿装好人!”舅舅指着母亲,“要不是你天天在妈面前说三道四,妈能偏心成这样?”
母亲愣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还敢说没有?”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得哗哗响,“你自己瞧瞧!这是什么?”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姥姥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存款给老大,房子给老二,老三家啥也没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老大苦了一辈子,老二有本事,老三靠不住。”
舅舅气得浑身发抖:“你看见没有?妈要死了还不忘往你们口袋里塞钱,我呢?我是捡来的?”
我看了一眼日期。
三个月前。
姥姥三个月前就写好这个了。
02
那天晚上谁也没睡着。
舅舅气得摔门出去了,说是去镇上住旅馆。二姨把碎瓷片扫干净,坐在院子里发呆。母亲坐在厨房灶台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以前不抽烟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的。
那张纸我偷偷收起来了,没让二姨看见。
因为姥姥那行字后面,还有一行我扫到的内容:“淑华的嫁妆,早就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姥姥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只记得二十年前我出嫁那天,母亲给了一万块钱,说是姥姥攒的。
当时舅舅跳起来骂,说姥姥藏私房钱,闹了整整三天。
后来那一万块钱,我没敢花。
压在箱底,一直压到现在。
堂屋的座钟敲了一下,半夜一点。
姥姥屋里传来声音:“淑华……淑华……”
我赶紧进去。
姥姥睁着眼,脸上有泪痕。
“姥姥,我在这儿。”
“你舅舅走了?”
“走了。”
“你二姨呢?”
“在院子里坐着。”
姥姥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年轻时候,长得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
“你姥爷是隔壁村的,长得也周正。媒人来说亲,你太姥姥让我好好想想,别急着答应。”姥姥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我那时候哪懂什么啊?就觉得他长得好看,能过日子。”
“后来呢?”
“后来就嫁了呗。”姥姥的声音很平静,“嫁过去才知道,他不光长得好看,脾气也大。头一次动手,是为了一碗饭。我在灶台前多盛了一口给自己,他说我没规矩。”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那时候不觉得苦。”姥姥说,“大家都这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挨打挨骂,回家也不好意思说。说了怕你太姥姥担心,不说吧,自己憋着。”
姥姥顿了顿:“那一口气啊,憋了几十年,憋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
“那你怎么不离婚?”
姥姥笑了笑:“离婚?那时候谁敢想这个?一提离婚,全村人戳脊梁骨。你姥爷活着的时候我不敢提,他走了我还提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姥姥,周老四是……”
话还没说完,姥姥的眼神忽然变了。
她盯着天花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姥姥?”
“那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姥姥终于开口,语气很轻,“你姥爷去外面干活的时候,他帮我干过几次农活。说话轻轻巧巧的,跟别人不一样。”
“他对你有意思?”
姥姥摇摇头:“不知道。那时候谁会问这个?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我这双眼睛好看,像山里的泉水。”
姥姥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眼里亮晶晶的。
我不敢再问了。
“后来呢?”我还是忍不住。
“后来你姥爷知道了,打了我一顿。”姥姥的声音木木的,“第二天,周老四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十年了。”姥姥望着天花板,“我一直在想,他到底去哪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怪我?”
她转头看我:“淑华,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特窝囊?”
我摇摇头。
眼眶酸得厉害。
“姥姥,你恨姥爷吗?”
姥姥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说,“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
“那你恨周老四吗?”
姥姥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恨我自己。”她说,“恨自己那时候胆子小,没敢多跟他说几句话。恨自己这辈子,连一句真心话都没跟人说过。”
姥姥闭上眼:“这是第二件捆住我的东西。”
我没听懂。
姥姥也没再解释。
外面传来脚步声,二姨推门进来。
“妈,你还没睡?”
姥姥睁开眼:“睡不着。”
二姨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
“妈,我问你一句话。”二姨的声音有些哑,“你当年让我退学,让我去顶班,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儿?”
姥姥愣了。
“我成绩比于德海好,”二姨说着,声音发抖,“你知道我多想接着读书吗?你知道我那时候天天在被窝里哭吗?”
姥姥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你亏欠我们三个。”二姨说,“妈,你知道你欠我的是什么吗?”
姥姥伸手去拉二姨。
二姨躲开了。
“算了。”二姨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她走到门口,忽然站住。
“周老四那封信,你看了吗?”
姥姥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信在你柜子底压了六十年吧?”二姨没有回头,“你就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姥姥没回答。
二姨走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姥姥。
姥姥拉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淑华,”她说,“那封信,你帮我看看。”
我心里一紧。
“我看了。”姥姥的声音很小,“但我不敢拆。”
03
第二天一早,舅舅回来了。
他带了一条烟,往桌上一扔,谁也不理,坐在门口抽烟。
母亲煮了粥端进姥姥屋里,姥姥喝了半碗,剩下的让我喝了。
我喝完粥出来,看见二姨在院子里拨弄手机。
“二姨,你今天不回去?”
“请假了。”二姨头也不抬,“我再待两天。”
舅舅哼了一声:“你倒是闲。”
二姨抬头看他:“咋了?我来看我妈,你还不乐意了?”
“我哪敢不乐意。”舅舅阴阳怪气的,“你是大忙人,能在这儿待两天,那是我于家的福气。”
“你再说一句试试?”
“行了!”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妈现在这个情况,你们就不能消停两天?”
舅舅把烟头使劲摁灭:“消停?我能消停得了吗?妈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
“偏心什么偏心?”二姨站起来,“你自己说说,你这些年回家看过妈几回?过年回来一趟,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妈生病住院,是谁天天往医院跑?是妈自己要求的?”
“我那不是忙吗?我在工地上……”
“你忙?”二姨冷笑,“你忙什么?在工地上打牌也算忙?”
舅舅脸涨得通红:“你……”
“都别吵了!”
母亲把碗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碗底滚到我跟前。
所有人都愣了。
母亲眼圈通红:“妈还没走呢,你们是要气死她是不是?”
院子里安静了。
我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记忆里的母亲,从来不会摔东西。
她一辈子都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什么都怕别人不高兴。
那时候我爸喝多了酒回来撒疯,她也不吭声,默默收拾完就去睡了。
我以为她没脾气。
没想到她也会摔碗。
母亲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瓷片。手抖得厉害。
二姨叹了口气,也蹲下去帮忙。
舅舅别过脸,继续抽烟。
我站在院子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淑华。”姥姥在屋里叫我。
我进去了。
姥姥靠着枕头坐着,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竟然有了点血色。
“帮我翻个身。”她说。
我扶着她侧过身,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姥姥,你今天好点了吗?”
“回光返照。”姥姥说得很平静,“你外婆走之前也是这样的,精神了一天,第二天就走了。”
我鼻子一酸。
“别哭。”姥姥拍拍我的手,“人活到这个岁数,也够本了。”
“姥姥……”
“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
“第一件,面子。”姥姥说,“我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丢面子。怕被人说闲话,怕让人看笑话。你姥爷打我,我不敢叫;孩子们不听话,我不敢管。什么都忍着,什么都憋着,就为了一个‘好名声’。”
姥姥喘了口气:“可到头来呢?好名声有什么用?我活得不痛快,孩子们也没过得多好。”
她看着我:“淑华,你听姥姥一句。面子这东西,最不值钱。你过得好,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你过得不好,别人夸你也没用。”
我张了张嘴:“姥姥,我……”
“你跟你妈一样。”姥姥说,“什么事都先想着别人怎么想。你那个婚姻,你幸福吗?”
我愣了。
“我知道你过得不好。”姥姥说,“你每次回来,眼睛里都没光。不像你小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低下了头。
“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很小,“我确实不幸福。”
“那为什么不离婚?”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怕丢人吧。都这么大岁数了,离了婚别人会怎么说?孩子也大了,我怕她不好找对象。”
姥姥看着我:“你看看你,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姥姥拉着我的手:“第二件,钱。钱这东西,多少算多?多少算少?我攒了一辈子棺材本,到头来发现这钱成了拆散这个家的刀。”
她叹了口气:“你舅舅、你二姨、你妈,他们三个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呢?那点钱,够他们花一辈子吗?不够。但他们就是放不下。”
她攥紧我的手:“淑华,你记住。钱是工具,不是命。别为了一分钱,输了一辈子的情分。”
“第二件我记住了。”
姥姥点点头:“第三件……”
她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吵架声。
我起身出去,看见舅舅和二姨正围着我妈。
舅舅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盒子。
“于德海你把东西放下!”二姨追着他。
舅舅已经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那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舅舅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就是这个姓周的?”
母亲一把抢过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舅舅哼了一声,“我倒要问问,妈到底亏欠谁了?为了一个外人,她记了一辈子,连我们这些亲生的都排不上号!”
二姨一巴掌扇在舅舅脸上。
又脆又响。
全场都愣了。
舅舅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二姨:“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二姨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妈当年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她年轻时候差点被那个女人打死吗?你知道她大冬天去河里挑水冻得手上全是冻疮吗?”
二姨说着说着哭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她偏心!只知道那点钱!于德海,你算个人吗?”
舅舅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摔得震天响。
母亲蹲在地上,抱着那个铁皮盒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走过去,扶起母亲。
“妈。”
母亲没说话,只是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看着那个盒子。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这么怕它。
04
下午的时候,姥姥睡了一觉。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睡着了像个小孩子,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
母亲在厨房做饭,二姨在院子里洗衣服。
舅舅不知道去哪了,估计又出去喝酒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微信:“姥姥还好吗?”
我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一直是这样。简洁,冷淡,没有多余的话。
二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我们刚认识,他每天下班骑车来接我,我们去吃路边摊,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话也多,什么都聊,能聊到半夜。
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越过越平淡。
不知道为什么,话就越来越少了。
他加班越来越多,回来就抱着手机。我唠叨两句,他就嫌烦。冷战个两三天,又慢慢好了。好了没几天又冷战。
日子就像一锅温吞水,不冰不热,喝不下去,又倒不掉。
我想过离婚。
但每次一想到,就觉得哪有那么容易。工作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亲戚朋友问起来怎么说?
还是算了吧。
反正也过了二十年了,再撑二十年,也就过完了。
我叹了口气,打开手机。
翻到大学同学的微信群。
里面有人在发照片,是同学聚会。
我一张一张划过去,忽然停住了。
照片里有个男人,侧脸,瘦高个,正在喝酒。
赵平。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是我大学时候喜欢的男生。不高,不帅,家里条件也一般。但我就是喜欢他。
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他说话时喜欢歪着头。
那时候我们走得很近,一起上自习,一起去食堂。他没说过喜欢我,但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我的。
后来我妈知道了。
“他家条件不行,你别跟他走太近。”我妈说,“你要是跟他谈恋爱,别人会怎么看你?会说我们家闺女眼光低。”
我没听。
结果有一次,赵平约我出去,被我妈撞见了。
她当场就发火了,当着赵平的面骂他:“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你配得上我闺女吗?”
赵平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至今记得那个表情。
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找过我。
后来我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赵平的消息,我再也没打听过。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微信。
“淑华。”姥姥醒了。
我赶紧过去:“姥姥,你醒了?”
姥姥点点头:“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年轻时候。”姥姥说,“在田埂上走,太阳很大。周老四在后头喊我,让我等等他。”
姥姥的声音很轻:“我回头看他,他冲我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姥姥说,“醒了就想起他这句话。他说我眼睛好看,像山里的泉水。”
姥姥看着窗外,眼神迷茫:“淑华,你说他那时候,是不是喜欢我?”
我看着姥姥。
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太太,躺在病床上,问我一个几十年前的男人是不是喜欢她。
“可能是。”我说。
姥姥笑了:“要真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不知道。”姥姥说,“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跟他好好说过一次话。”
她闭上眼。
“如果有来生啊,我想再遇见他。”
我握着姥姥的手,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姥姥,那封信……”
姥姥睁开眼:“你帮我看看。”
我不敢。
我怕拆开那封信,姥姥就真的走了。
“再看吧。”我说。
姥姥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舅舅回来了。
他喝了酒,脸通红。
进门就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
母亲叫他吃饭,他没动。
“于德海,吃饭了。”
“不吃。”
母亲叹了口气,把饭菜端到他面前:“多少吃点。”
舅舅抬头看着母亲:“姐,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这个家最没出息的人?”
母亲愣住了。
“你、妈、二姐,你们都觉得我没出息,是吧?”舅舅眼眶红了,“我是不争气,我没本事,赚不了大钱。可我也想好好过日子啊。”
母亲坐下来:“没人说你没出息。”
“你们嘴上不说,心里是这么想的。”舅舅低着头,“我知道自己没本事,所以我很少回来。回来也是自讨没趣。”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可妈那点钱,你们拿着就拿着,我也不想要。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什么?”
“气不过妈从来没夸过我一句。”舅舅说完,低下头,“从小到大,她都没夸过我一句。”
05
第二天,姥姥精神真的好了很多。
她坐起来吃了一整碗粥,还喝了半碗鸡汤。
二姨高兴得不行,说姥姥好起来了。
只有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姥姥让我扶她到院子里坐坐。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姥姥眯着眼晒了一会儿太阳,忽然说:“淑华,你回去上班吧。”
“我不走。”
“你都在这儿待了三天了。”姥姥说,“你们学校就放那么几天假,别耽误工作。”
“我不想走。”
姥姥看了我一眼:“怕见不着姥姥最后一面?”
我没说话。
“该见的,总会见。”姥姥说,“你在这儿待着,我也不能多活几天。”
“那我也不走。”
姥姥笑了笑:“犟。”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这棵枣树啊,还是你出生那年种的。”她说,“现在都这么大了。”
“嗯?”
“你当年为什么没走?”
姥姥愣了愣:“走?去哪?”
“跟周老四走。”
姥姥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摇头:“没想过。”
“真的没想过?”
姥姥看着远方:“想过。”
“那为什么不试试?”
“因为不敢。”姥姥说,“那时候我已经有孩子了。你妈才三岁,你二姨刚满一岁,肚子里还怀着你舅舅。我能往哪走?”
“可你一辈子都不开心。”
姥姥看了我一眼:“谁说我不开心?我有孩子,有孙女,有外孙女,我怎么会不开心?”
“可你……”
“我不开心,不是因为没跟周老四走。”姥姥打断我,“是因为我从来没能为自己活过。”
她看着我:“淑华,这是第三件捆住我的东西。”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这一辈子,活给别人看的。”姥姥说,“小时候活给爹妈看,嫁人了活给你姥爷看,老了活给你们看。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怎么活。”
她拉住我的手:“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来得及。”
我张了张嘴:“姥姥,我都四十五了。”
“四十五怎么了?”姥姥瞪了我一眼,“我要是能回到四十五岁,我啥都敢干。”
我忍不住笑了:“你才不是,你最保守了。”
“那是以前。”姥姥说,“我现在想通了。面子不要了,钱不要了,人就轻松了。”
她看着我:“淑华,你听姥姥一句。你那个婚姻,要是过不下去,就别硬撑了。”
“我知道你怕。”姥姥说,“怕丢人,怕别人说闲话,怕孩子受影响。”
“我都怕。”
“怕就不做了?”姥姥说,“那你就跟我一样,一辈子活在后悔里。”
她喘了口气:“你要是实在不敢,就当替姥姥活一回。”
我看着姥姥,眼眶发热。
“姥姥,我……”
“我知道你想离。”姥姥说,“我都看出来了。你每次回来,脸上都是一个表情,笑得勉勉强强的。你心里苦。”
她拍拍我的手:“苦就苦,别忍着。该扔就扔,该放就放。”
那天下午,我跟姥姥说了很多话。
她说了她年轻时候的事,说了那个年代的不容易,说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的苦。
她说有一年大旱,全村人都没饭吃。她带着三个孩子去山上挖野菜,挖了一天,手都磨破了。
“那时候我就想着,只要孩子不饿死,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那你后悔生孩子吗?”
姥姥想了想:“不后悔。孩子是我的命。”
她忽然笑了笑:“就是有时候想想,觉得对不起自己。”
“对不起自己什么?”
“对不起自己年轻时候那张脸。”姥姥说,“那时候我也挺好看的,对吧?”
我点点头:“特别好看。”
姥姥笑了:“那就够了。好看过,也被人喜欢过,这辈子不算亏。”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
姥姥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
“你姥爷走的那天晚上,月亮也这样圆。”她说。
“你那时难过吗?”
“说不上难过。”姥姥说,“就是觉得,空了。”
我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月亮。
“淑华。”
“我交代你的事,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三件事。”姥姥说,“面子,钱,还有没法替自己活一回。”
“我记住了。”
姥姥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来,慢慢往里屋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