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6日,父亲走了。
我蹲在县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心里攥着那份病危通知书,纸都捏皱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鹏飞发来的消息。
“何哥,属狗人六月丧门星动,身边有个人要走。猜猜是谁?”
我没回他。我推开病房的门,父亲半躺在床上,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想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了一个字。
“石……”
然后就没声了。
护士跑进来的时候,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医院楼下的停车场里,有辆车灯还亮着,发动机也没熄。是冯兴的车。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在走廊上碰见他时,他穿的是一双拖鞋。
大半夜的,一个穿拖鞋的人跑来医院做什么?
01
五月底那会儿,日子还算太平。
我在县城那条老街开了间五金店,卖螺丝钉、水管、电线那些东西。
店面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进门转弯都得侧着身子。
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剩个两三千块。
老婆邓秀兰在超市当收银员,挣得比我多。
她嫌我窝囊,三天两头跟我吵。
每次吵架翻来覆去那几句话——何旺,你看看人家老公一个月挣多少,你看看你。
我习惯了。
吵完后我就窝在店里的躺椅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看着街上的行人发呆。
邓秀兰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本事。
可这能怪我吗?
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混,啥技术没有,能撑起这家店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5月28号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货,门口进来一个人。
宋鹏飞。
他跟几年前变化不大,瘦高个子,剃个平头,穿一件灰布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和半只烧鸡。
“何哥,过来看看你。”他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
我跟宋鹏飞认识有十年了。
那时候他刚从外地来县城,身上一分钱没有,饿得蹲在我店门口。
我给了他一个馒头和一碗热汤。
后来他在县城混出了名堂,成了有名的风水先生,人称“宋半仙”。
不过他这人从来不在我面前摆谱。每次来店里都是随便坐,话也不多。
那天他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六个字:“事在人为,为狗。”
“啥意思?”我把纸翻过来翻过去看,没看出个名堂。
“你属狗,对吧?”宋鹏飞点了根烟,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
“废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对了。”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这个月你多留个心眼,身边有人要走。”
“谁走?去哪?”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何哥,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该来的总会来。”
说完他就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宋鹏飞这人说话向来云里雾里的,可每次他说的事最后都应验了。
前年他跟我提过一句,说县城东边那片小区起地基要出事,结果没出一个月,工地上真的塌了方,死了两个工人。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准备晚上回家再琢磨琢磨。
还没到打烊时间,冯兴来了。
冯兴是我邻居,也在同一条街上开店,卖建材。
他店比我大,生意比我好,手头比我宽裕得多。
我俩认识十几年了,平时没事就坐在街口下棋,算是老交情。
“何旺,忙呢?”冯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和几个凉菜。
“刚收工,正准备关门。”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别急着关,走,去街口那家小馆子喝两杯。”
我本来不想去。这两天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不太踏实。可冯兴已经把东西拎起来了,我不好驳他面子。
“行,走吧。”
那家小馆子在我们街口拐角,开了十几年了。
老板姓刘,跟我年纪差不多,人实在,做菜舍得放料。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冯兴把酒菜摆了一桌。
“何旺,你跟哥说实话。”冯兴给我倒了一杯酒,“你们家老宅那块地,有人出价了没有?”
“啥地?”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就是你们老家的老宅子啊。”冯兴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响,“前两天省城来了个人,说是做房地产的。我跟你打听打听,你家那块地想不想卖?”
“谁跟你说的这事?”
“就是听人提起。”冯兴打着哈哈,“要是有合适的价,何不考虑考虑?”
我没接话。老宅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虽然破旧,但那是我打小长大的地方。再说我爹还在乡下住着,那老宅就是他老人家的窝。
“不卖。”我说,“我爹还在那儿呢。”
“也是。”冯兴点点头,没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快十点。冯兴结了账,我俩在路口分了手。我往家走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我堂妹打来的。
“哥,你快回来!”她在电话那头哭,“大伯摔了,从楼梯上滚下来,送到县医院了!”
我心里一沉,手里的酒瓶子差点掉地上。
我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在急诊室了。
堂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说父亲是下午五点多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邻居听见响声过去看,人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医生怎么说?”我问。
“还在检查,说可能是脑袋里的问题。”
我蹲在急诊室的门口,手抖得厉害。父亲的年纪大了,今年七十二。平时身体还算硬朗,可摔这一下,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硌得我生疼。
“事在人为,为狗。”
宋鹏飞今晚刚来过。
02
父亲在急诊室待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片子。
他说父亲头上摔出了血块,左腿也骨折了,加上本来就有老年病,检查的时候发现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肿瘤。”医生说,“具体要等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
我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墙,脑子里嗡嗡响。
“那手术可以做吗?”我问。
“要做,不过风险很大。老人家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还有高血压。”医生看了我一眼,“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抖得厉害,笔尖好几次都戳偏了。邓秀兰打电话过来问我情况,我说爸可能要动手术。
“动手术?”她在电话那头声音高了八度,“那得多少钱?你看病不要钱啊?”
“能不能别提钱了?”我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我提钱怎么了?不花钱你说得轻巧。何旺,你知道眼下什么情况吗?我们欠的账还没还清呢。”
“我爸的事我来负责,不用你管。”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她“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蹲在走廊的墙角,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碎了一道缝,我没捡回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在医院的椅子上凑合了一宿。每隔两个小时护士会过来叫我一次,说父亲醒了或者又睡了。我迷迷糊糊的,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冯兴来了。
他提着一个果篮,一箱牛奶,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万块钱。
“何旺,先拿着。”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兄弟之间别客气。”
我愣了一下。一万块不是小数目,冯兴虽然挣得比我多,但也不至于说拿就拿。
“我不能要。”我把信封往回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冯兴按着我的手,“你爹病了,正需要钱。放心,不急着还。”
我看着那个信封,鼻子一酸。没钱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朋友。邓秀兰骂了我一辈子,还不如冯兴这个平时不太来往的邻居。
“谢了,冯哥。”我说。
“客气啥。”冯兴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对了,你那块地的事,我帮你打听了一下。那个省城的老板姓许,好像是你远房表舅,叫许振华。他出价还蛮高的,你要是真急用钱,可以考虑。”
我心里头有点乱。父亲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他怎么又提地的事。
“再说吧。”我说。
冯兴也没再说什么。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送他到医院门口,看着他上了车。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别克,有点旧了。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冒出一阵黑烟。
我看着那辆车开远了,才转身上楼。
上午十点多,何晓菲从省城赶回来了。
她今年二十二岁,学设计,刚毕业。
个子跟我差不多高,长得像她妈,但性格像我,闷,不爱说话。
她背着个大书包,风尘仆仆的,眼底下都是黑眼圈。
“爷爷怎么样了?”她放下书包就问。
“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我说。
“我妈呢?”
“在上班。”
何晓菲没再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突然发现女儿长大了。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要问我要答案了。
她自己会想,自己会判断,自己会做决定。
这些年我在店里忙着挣钱,钱没挣多少,女儿却不知不觉长大了。
“爸。”何晓菲突然转过来,“那个冯叔,你家的事他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他是我朋友,帮忙是应该的。”
“我没说不应该。”何晓菲皱了皱眉,“但朋友帮过头了,就不太对劲。”
我没接她的话。
何晓菲从小就心思重,看谁都不放心。
她对冯兴没什么好感,说冯兴看人的眼神太精了,不像个厚道人。
我没当回事。
我觉得她就是年轻,看谁都防着。
下午的时候,我去给父亲取化验单。走到护士站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学智。
他大概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对襟衫,手里拄着根拐杖。站在护士站那里,跟一个小护士说着什么。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何旺啊,听说你爹进医院了,我来看看。”
吕学智是邻村的风水先生。他跟我爹的交情,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好几年没见他了,他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
“吕叔,您咋知道的?”
“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哪有人不知道事。”他拍了拍我的手臂,“节哀顺变,你爹是个好人。”
“谢谢吕叔。”
“对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当年我跟你爹签过一份协议,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我心里一动。什么协议?我咋没听说过?
“我不知道这事。”我说。
“那就当没说过。”吕学智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画了个问号。
晚上我去父亲的病房看护。他的情况好了一些,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意识清醒了。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鼻子又酸了。
“爸。”我叫了一声。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你知不知道吕学智说的协议是啥意思?”
他好像听懂了,眼角抽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说不出话来。
我凑近去听,只听见他在念叨什么,像是“事之”还是“石之”,听不真切。
我正要再问,手机响了。
是冯兴发来的短信。
“何旺,我听说吕学智来找你了。小心这人,他不简单。”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跳快了一拍。
冯兴怎么知道吕学智来过医院?
03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洗了个澡。三天没换衣服了,身上一股怪味。
邓秀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胳膊,脸色不好看。
“你还知道回来?”她说。
“我回来洗个澡,等会儿还去医院。”
“医院医院的,你打算住在那儿了?店还开不开了?”
“店先关几天。”
“关几天?”邓秀兰一下子站起来,“关一天少挣一天的钱!你以为你是大款啊,赚钱跟玩似的?”
我没说话,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
水哗哗地响,我站在莲蓬头下面,闭上眼。什么也不想,就想让热水冲一冲。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我没调凉。
邓秀兰在外面拍门。
“何旺,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你知不知道老余欠我们的钱还没还?这个月水电费你交了没有?你女儿的学费还差多少?”
我打开门,湿淋淋地站在门口。
“晓菲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我吼了一声。
邓秀兰愣住了。我跟她结婚二十年,吵架的次数数不清,但我每次都是先低头的那个。这是头一回我吼她。
“好,好。”她往后退了两步,“何旺,你能耐了。你厉害。”
她摔门出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身上还在滴水。客厅的地板上流了一滩,我踩在上面,凉飕飕的。
去医院的路上,我给宋鹏飞打了个电话。
“宋哥,上次你说那个‘事在人为,为狗’到底是啥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何哥,你最近身边是不是有人走?”
“我爸住院了,算不算?”
“算。”宋鹏飞声音很稳,“但不止一个。”
“不不止一个?”
“丧门星动,就是要走一个人。走的那个人,要嘛让你跌入深渊,要嘛让你平步青云。你自己掂量掂量。”
“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点?”
“有些事我不能说太多。”宋鹏飞顿了顿,“何哥,你爹当年是不是跟人签过一份协议?”
我心里一惊。吕学智昨天也提过这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家的命脉不在这家医院里,在老家那块地上。”宋鹏飞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宋鹏飞的话像是在暗示什么。可到底是什么,我想不通。
下午我去看父亲。他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气色稍微好了一些。何晓菲在陪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
“爸,爷爷今天清醒多了。”何晓菲看见我,站起来说,“他刚才还说想喝粥。”
“医生不让吃吧?”
“吃了点稀的,没事。”
我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眼睛。他今天确实精神了不少,目光不再涣散了,能对上焦了。
“爸,你还记得吕学智吗?”我又问了一遍。
父亲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昨天碰到他了。他说当年跟你签过一份协议。”
父亲的脸变了。他的嘴唇哆嗦起来,手指头使劲抓着床单。他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何晓菲赶紧过来拍他的背。
“爷爷,您别激动。”
父亲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神色,像是着急,又像是害怕。
“石……”他又开始说那个字。
“石头?”我试着猜。
他摇头。
“石灰?”
还是摇头。
“石……石什么?”
他突然使劲握住了我的手,指甲都嵌进我肉里了。
“地。”他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地?”我追问,“什么地?”
他嘴巴张了张,头一歪,昏了过去。
“医生!医生!”何晓菲冲出去喊人。
医生护士跑进来,手忙脚乱地给他做检查。我被推到了走廊上,隔着门玻璃看着父亲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我给父亲的柜子里收拾东西,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对折了两次,纸边都磨毛了。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协议的甲方是郭卫国,也就是我父亲。乙方是吕学智。
内容很简单:郭卫国收了吕学智三千块钱,把老家老宅后面那块荒地让给吕学智用十年。
使用期限从2016年算起,到2026年6月30日截止。
到期后,地归郭家。
底下有两个人的手印,还按了指纹。
我拿着这张纸,手在发抖。
三千块钱,就把那块地租了出去。十年。
我记得那块荒地。小时候我在那上面放过牛,种过几棵枣树,还挖过知了。那块地不大,也就一亩多,挨着公路,旁边是一片乱坟岗。
谁会花三千块租那块破地用十年?
我打电话给宋鹏飞,把协议内容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何哥。”宋鹏飞的声音变了,“你知道吕学智为什么要挖那块地吗?”
“不知道。”
“那块地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吕学智租那块地,不是为了用,是为了守。”
“守?守住什么?”
“何哥,你明天回老家一趟。到那块地里去看看。记住,看的时候别让人发现。”
说完他挂了。
我握着那张协议,站在医院的走廊上。
电梯门开了,冯兴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笑了笑。
“我给你爹熬了点鸡汤,趁热让他喝。”
我看着他的笑脸,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我爹转病房了。
他怎么知道的?
04
我没接那个保温桶。
“我爸刚睡着了,明天再喝吧。”
“那行,鸡汤我不放那儿了。”冯兴把保温桶搁在护士站的台子上,“那我先回去了。”
“冯哥。”我叫住他。
“咋了?”
“你咋知道我爸转病房了?”
冯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我跟你店隔壁的老赵打听的。他老婆是医院的护士。”
我没再问。他说的有道理,老赵的老婆确实在这家医院当护士。
可我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冯兴走后,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三千块钱,租一块荒地用十年。
吕学智一个风水先生,花这钱图什么?
我掏出手机算了算。2016到2026,十年。现在是2026年6月,这块地的租期马上就到期了。到期了地就归我家了。
所以吕学智急着想要这块地?还是别人急着想要?
我又想起宋鹏飞的话——那块地底下有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跟何晓菲说我要回趟老家。让她在医院守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爸,你去老家干啥?”
“看块地。”
“什么地?”
“就是爷爷老宅后面那块。”我没瞒她,把那张协议给她看了。
何晓菲看完,眉头皱起来。
“三千块租十年?这也太便宜了。”
“所以我觉得不对劲。”
“爸,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了,你在这儿照顾爷爷。”
“我请隔壁床的阿姨帮忙照看一下,没事。”何晓菲很坚决,“这事不搞清楚,我心里放不下。”
我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脸,点了点头。
我们开着我那辆破面包车,颠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乡下老家。
老宅已经很旧了。
青砖灰瓦,院子里长满了草。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家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八仙桌、长条凳、墙上的毛主席像,都原封不动地摆着。
我走到后院,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到了那块荒地跟前。
荒地确实不大。
一眼就能望到头。
地上长满了野草,有的地方还堆着碎砖头。
跟公路之间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
公路那边的地里种着玉米,绿油油的。
我站在地里转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片普通的荒地。
可何晓菲发现了一个问题。
“爸,你看。”她蹲在地上,指着草丛里一处。
我凑过去一看。地上有几个打下去的桩,用尼龙绳拉着,围出了一个长方形。那长方形的范围不大,大概一米五宽,两米长。
“这是什么?”我问。
“像是标注。”何晓菲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可能是在测什么东西。”
我环顾四周。周围没有别人。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爸,这地方不对。”何晓菲说,“你看那边的坟包。”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荒地东边是一片乱坟岗,我小时候就在那儿玩过。
可现在看过去,那些坟包的排列方式有点奇怪——它们不是胡乱堆着的,而是沿着一个方向排列的,像是一个弧线。
弧线正好绕着我们家那块荒地。
我心里一沉。这不会是巧合。
我掏出手机给宋鹏飞打了个电话。
“宋哥,我回老家了。我在地里。”
“看到什么了?”
“地上有木桩围出来的一个长方形。周围有坟包,排成一圈。”
“你数数,几个坟?”
我站起来,挨个数了一遍。
“七个。”
“七个,正好是一个格局。”宋鹏飞声音紧了起来,“何哥,你应该庆幸刚才没乱动。否则你现在已经躺在医院了,或者更糟。”
“什么意思?”
“那是个七星煞局的阵眼。你的那块地,正好是七星汇聚的阵眼。吕学智租这块地,不是为了用,是为了护住这个阵眼,不让它被破了。”
“破?破了对谁不好?”
“对吕学智不好。”宋鹏飞说,“阵眼一破,七星煞局就散了。吕家的气运就会泄掉。何哥,你爹的那份协议,时间卡得很死。再过十几天,租期一到,你就成了这个阵眼的新主人。到那时候,你就有权处置这块地了。要么破了它,要么继续护着它。”
“吕学智会让我破吗?”
“他不会。”宋鹏飞说,“所以他才会在医院出现。他是在试探你知不知道协议的事。他怕你知道真相后,切断他的阵眼。”
我握着手机站在荒地上,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问。
“别急。”宋鹏飞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你的丧门星动了。这个人一走,要么跌入深渊,要么平步青云。”
“跟我爸爸有关系吗?”
“有关系。”宋鹏飞沉默了一会儿,“何哥,你有没有想过,你爹为什么这个时候摔跤?”
“有人不想让你爹活到协议期满那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断了。
我站在荒地上,看着那些坟包,看着地上的木桩,心跳快得像擂鼓。
有人不想让父亲活到协议期满那天?
我猛地想起冯兴那双拖鞋。
他那天晚上来医院,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看我爹的。
我转身就往村里跑。
“爸!你去哪?”何晓菲在后面喊。
“找吕学智!”
我跑了没几步就停下了。
吕学智家的院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几个字:“出远门,十日后归。”
十日。
我算了一下。父亲的协议,六月三十日到期。今天六月二十四。
还有六天。
05
那六天里,我每天都去医院。
父亲的病情时好时坏。医生说肿瘤压迫了神经,影响了语言功能,所以他说不出话。至于那个血块,倒是吸收了不少,腿上的石膏也得接着打。
我坐在病房里,守着父亲那张脸。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皮都松了,塌下去两块。眼睛陷在眼眶里,看人的时候浑浊得像一洼泥水。
我想问他很多事,可他说不出话。
我只能猜。
“爸,你摔那一下,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的?”
他看着我,没反应。
“那天吕学智来过家里吗?”
他眼皮跳了一下。
“冯兴呢?冯兴来过没有?”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又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使劲握着他的手。
“爸,你告诉我,是不是冯兴?”
他使劲攥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手背的肉里。疼,但我不抽开。我知道他有话想说。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使劲捶着床板,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我凑近了听,只听见他在说三个字。
那是他的名字。
“郭……卫……国……”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叫自己的名字干什么?
何晓菲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爷爷,你别激动。”她按着他,“你别着急,慢慢说。”
父亲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家,邓秀兰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放着几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字。
“这些是你爸住院这几天的清单。”她说,“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那些信封,挨个翻了一遍。住院费、手术费、检查费、药费。一天一千多,六天下来已经大几千了。
“这钱哪来?”邓秀兰说,“你的存款还有多少?我的工资攒了一年的,全搭进去都不一定够。”
“我能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找你那个朋友冯兴借钱?还是找宋鹏飞借钱?借了不用还的?”
我没说话。
“何旺,我跟你说个事。”邓秀兰往我面前坐近了一点,“我今天去超市的时候碰见冯兴老婆了。她跟我说,你们家老宅那块地现在有人出到八十万了。”
“八十万?”
“对。那个许老板,说是你表舅,做房地产的。他愿意出八十万买你家那块地。八十万!”邓秀兰伸出八根手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何旺,咱们这辈子能挣到八十万吗?就算你开店开到老,能攒下这么多钱吗?”
“那块地是祖宗留下的,我不能卖。”
“祖宗的?祖宗的顶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爸住院花了多少钱?你以为医保能报销多少?你女儿的学费你交得起吗?”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两只手里。
我何尝不知道钱重要。可那块地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他在上面种过树、打过井、放过牛。那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何旺。”邓秀兰蹲到我面前,“你听我说。你爸的病要是治不好,那钱就是白花。治好了呢?他能活几年?为了一个老头,把全家往死路上逼,值得吗?”
我抬起来看着她。
结婚二十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陌生。
“邓秀兰。”我站了起来,“那是我爹。我爹。”
“我知道是你爹!”她也站了起来,“可是何旺——”
“别说了。”我打断她,“地我不卖。钱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天很黑,没有月亮。蟋蟀在草丛里叫着,一声接一声。
手机响了一声。是宋鹏飞发来的短信。
“何哥,明天有空吗?来我这儿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你爹的命。”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给他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宋鹏飞的家。
他的家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一个老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底下摆着个石桌,石桌上放着香炉和几本旧书。
宋鹏飞坐在树底下喝茶,看见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坐。”
我坐下,他把一碗茶推到我面前。
“何哥,你有没有想过,你爹这次摔跤,不是意外?”
“我想过。”我说,“我怀疑是冯兴干的。”
“冯兴?”宋鹏飞挑了挑眉毛,“你确定?”
“那天我爸出事的时候,冯兴来过医院。穿着拖鞋。大半夜的。”
“他去医院干什么?”
“说是来看我。”
“就这个?”
“还有。”我顿了顿,“他跟我打听过我家那块地的事。说有老板出价八十万要买。”
宋鹏飞喝了口茶,笑了笑。
“何哥,你猜对了,但没猜全。”
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很多线条和符号,我根本看不懂。
“这是你老家那块的地形图。”他说,“我找人专门测过的。”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那个点被画了个圈,圈外面有七个点,围着它。
“这是你家那块荒地。周围这七个点,就是那七个坟包。”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这七个坟包,有六个是空的。”
“空的?”
“对。我找人偷偷挖开看过,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些符纸和布条。”宋鹏飞坐直了身子,“吕学智在你家这块地上布了一个七星煞局的空局。这个局不伤活人,但能截住地下的气场。换句话说,他是在用这个局锁住你家地的运势。”
“锁住了怎么样?”
“锁住了,你的地就永远不值钱。你爹就会一辈子倒霉,你也会跟着倒霉。”
我心里一沉。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我爹跟他有什么仇?”
“仇?”宋鹏飞冷笑了一声,“何哥,这个局不是吕学智一个人布的。他一个人弄不了七个坟包。”
“还有谁?”
宋鹏飞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猜。”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冯兴?”
“没猜错。”宋鹏飞点了点头,“那年我们师兄弟分家的时候,冯兴就开始跟着吕学智了。他不是普通的风水师,他是吕学智的徒弟。”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冯兴是吕学智的徒弟?
那个天天跟我称兄道弟、一起吃酒喝肉的人,竟然是吕学智的徒弟?
“怪不得。”我说,“怪不得他总打听我家那块地的事。”
“何哥,你现在明白了。有人不想让你爹活到协议期满那天。一旦协议期满,这块地就姓何了。你就有权决定这块地的命运。要么破局,要么继续憋着。”
“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宋鹏飞说,“你爹得走。”
“走?去哪?”
“不是那个走。”宋鹏飞摇头,“何哥,我跟你直说了吧。你爹身上的病是治不好的。肿瘤,晚期。医生没跟你说实话,是不想让你花冤枉钱。”
我愣住了。
“可医生说可以做手术——”
“手术也救不了他。最多拖三五个月。”宋鹏飞声音很平静,“何哥,你爹迟早要走。丧门星动的不是别人,是他老人家。你留不住他。”
我坐在那里,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走了之后,地就是你的。到那一天,你就要做出选择。是护住这个局,还是破了它。”
“破了会怎样?”
“破了之后,吕家的气运就泄了。你家地下的运势会反过来,你的事业、你的家境、你的命,都会变好。”
“代价呢?”
宋鹏飞看着我,没说话。
“代价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你别管了。”他站起来,把那张地图收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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