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半夜就开始下,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杨过靠在床头,喘得像拉风箱,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抬起手,哆嗦着往前一挥——那意思是,都出去。

女儿杨念过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拽着他的袖子不放。杨过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听不清:“出去。”

屋里的人一个一个退出去。门关上之后,只剩杨过和坐在床边的小龙女。

她握着他的手,温热的手,眼眶红红的。

杨过喘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盯着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那双给他端了十六年药的手。

“念过她妈,”他哑着嗓子开口,“我求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句实话。”

小龙女浑身一僵。

杨过闭上眼,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挤出来了:“十六年前,在绝情谷底等我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越来越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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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杨过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十六岁和师父一块儿掉进绝情谷底的时候他没怕过,被郭芙砍了胳膊他没怕过,身中情花毒命悬一线他也没怕过。

可这会儿,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有些事,带进棺材里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事情是从一张纸条开始的。

那是个秋天,杨过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女儿杨念过帮他收拾书房,从一本旧书里抖出来一张发黄的纸。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杨念过认得那笔迹,是母亲的。

她没多想,随手递给杨过:“爹,这好像是娘以前写的。”

杨过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表情就不对了。

纸上就一句话:“你来了,我就知道你没忘。但我已经不是我了。往后,请对她好。”

落款日期是十六年前的冬天。算算时间,正好是他从绝情谷底把小龙女接出来的那几天。

杨过当时什么都没说,把那纸条收到枕头底下藏着。

可心里头就像扎了一根刺,越想越疼。

“我已经不是我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她才刚从绝情谷底出来,两个人久别重逢,应该高兴才对。她为什么要写“已经不是我了”?

杨过开始翻旧账。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记得刚回到襄阳那几天,小龙女总是避开人群。

杨过以为谷底住久了不习惯热闹,没在意。

可有一回,他半夜醒过来,看见小龙女坐在窗边,对着月亮发呆。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长得陌生,是神态陌生。

从前的姑姑不会那样发呆。

她从小在古墓长大,喜怒不形于色,永远是一副清冷的样子。

可那时候的“”,发呆的时候眉头会轻轻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一个人十六年没见,会连神态都变了吗?

后来又发现一些小事。

小龙女不爱喝苦茶了。

年轻的时候在古墓,她泡一壶苦茶能喝一整天,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十六年后重逢,她喝药都要往嘴里塞蜜饯。

杨过有一回开玩笑说:“姑姑以前可不这样。”

小龙女愣了一下,说:“在谷底嘴里苦了十六年,再喝苦茶胃受不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

杨过也就没再问。

可那之后,他多了个心眼。他开始留心观察小龙女的饮食习惯、说话方式、走路的样子。

有一回,他发现小龙女用左手使筷子。杨过心里“咯噔”一下,问她:“你左手使筷子什么时候学的?”

小龙女夹菜的手没停:“在谷底无聊,左右手换着玩。”

可你以前只用右手。

人总会变的,过儿。”小龙女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十六年,够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一遍了。

杨过笑了笑,没再追问。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有一天,他无意中碰到小龙女的手腕。指尖刚碰到脉门那个位置,他的手就僵住了。

年轻时候,他在古墓里给小龙女把过脉。

她的脉搏比常人慢一拍,那是练玉女心经的痕迹。

可刚才那一碰,他感觉脉搏的节奏变了——虽然只差那么一点点,但他记得很清楚。

杨过没声张,只是在心里把这个事儿记下了。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个人武功变了可以理解,口味变了也可以理解,可脉搏的频率怎么会变?除非练的不是同一门内功。

可他这些年明明看见小龙女在练玉女心经,那招式、那吐纳的方法,一点毛病没有。

除非……

杨过脑子里冒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除非有人在模仿。

模仿玉女心经的招式,模仿小龙女的说话方式,模仿她的生活习惯。

可谁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个胆量?

杨过把那纸条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心越来越沉。

第二天一早,杨过让杨念过去请郭破虏。

“郭伯伯来了,直接带到我书房,别惊动你娘。”

杨念过看着父亲的表情,心里也悬起来了。她跟了四十多年,没见过父亲这副样子。

郭破虏来得很快。他是个爽快人,进门就问:“兄弟,什么事这么急?

杨过把纸条递给他。

郭破虏看完,脸色变了:“这……这是弟妹写的?”

“是她的笔迹。”杨过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可你看这句话,‘我已经不是我了’,这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有感而发?”郭破虏试着解释,“在谷底待了十六年,人总是会变的。”

“不是。”杨过摇头,“她写这句话的时间,是她刚出绝情谷那几天。刚出来的人,不应该写这个。”

郭破虏沉默了。

兄弟,帮我查一件事。”杨过压低声音,“十六年前,绝情谷周围十里之内,有没有人见过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衣女子?

“什么?”郭破虏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查查看。”杨过的声音很稳,“就当是为我。反正我也没几天了,总得死个明白。”

郭破虏看着他的脸,半晌,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

02

郭破虏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杨度过得像在火上烤。

他每天照常吃饭、喝药。小龙女依旧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十六年前一样温柔。

可杨过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

有一回吃晚饭,杨过忽然说了一句:“姑姑,你还记不记得,年轻的时候在古墓,你最喜欢吃什么?”

小龙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杨过笑笑,“十六年没吃你做的饭,我都快忘了。”

“我记得你爱吃叫花鸡。”小龙女说,“那时候在古墓外面,我烤给你吃过。”

杨过点头:“记性不错。”

可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叫花鸡是他在外头学会的,然后在古墓里做给小龙女吃的,不是小龙女做给他吃的。

这个顺序,错位了。

但他没点破。

又过了几天,杨过趁小龙女出去采药的工夫,翻了她放衣服的箱子。

箱子底上,叠着一件白裙子。

杨过把裙子抖开,翻了翻。袖口的针脚很密,是古墓派一贯的手艺。可袖子内侧,绣了两个小字——玉儿。

杨过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龙女的名字,从来没叫过“玉儿”。她从小在古墓长大,师父叫她“龙儿”,杨过叫她“姑姑”,外人叫她“龙姑娘”。从来没人叫她“玉儿”。

可这件白裙子的袖子里,清清楚楚绣着“玉儿”两个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衣服的主人叫玉儿。说明这个“玉儿”,一直在穿小龙女的衣服。

杨过把裙子叠好放回去,动作很轻,但心跳得很重。

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龙女回来后,看见杨过坐在那儿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事。”杨过笑了笑,“刚才眯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年轻时候的事了。”杨过看着她,“梦见咱们在古墓里,你教我练玉女心经。”

小龙女笑了一下:“那时候你笨得很,一个招式要练好几遍。”

“是啊。”杨过也笑,“可你教得好。”

他嘴上跟她说笑,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刚才翻箱子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件裙子叠得很仔细,像是常常被拿出来翻看。

一个人如果只是随手放一件旧衣服,不会叠得那么整齐。

除非那件衣服对她来说很重要。

可是,那是一件绣着“玉儿”的衣服。她为什么要把别人的衣服放在自己箱子里?

杨过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

他决定去找黄药师。

黄药师年轻的时候就跟杨过有交情。老头子脾气怪,学问大,知道的事多。而且他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杨过跟小龙女说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小龙女问。

“桃花岛。找黄老爷子聊聊。”杨过随口说,“有些武功上的事想请教他。”

小龙女没拦他:“早去早回,你的身体受不了太久的颠簸。”

“知道了。”

杨过一个人去了桃花岛。黄药师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杨过来了,也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杨过坐下来,把那张纸条和那件裙子上绣字的事跟黄药师说了。

黄药师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觉得呢?”杨过问他。

你觉得这两个线索结合起来,指向什么?

“指向……”杨过深吸一口气,“指向我家里那个,不是小龙女本人。”

黄药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倒了杯茶:“你记不记得,当年你中毒那会儿,她是怎么给你解毒的?

杨过一愣。这事儿他当然记得。他中的是情花毒,只有真心爱他的人,才能用眼泪给他解毒。当时小龙女为了救他,哭了一整宿。

那些眼泪是真的。”杨过说。

“眼泪是真的。”黄药师重复了一遍,“这你信不信?”

杨过心里忽然颤了一下:“我信。那些眼泪,我亲眼看见的。”

“那就行了。”黄药师靠在椅子上,“有些事,不要想太多。”

“可她的脉象不对,她用的针法是桃花岛的,她左手的茧子位置也不对。”杨过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不对,“这些怎么解释?”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女人,真的为你守了十六年,那她身上发生任何变化,都是正常的。”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黄药师摆摆手,“你回去吧。该查的查,该问的问。有些答案,只能靠你自己去找。”

杨过知道黄药师肯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说。

可他不愿意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杨过没再追问,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黄药师忽然说了一句:“南海那边,有个叫普智师太的,你派人去问问。”

杨过回头看他。

黄药师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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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过从桃花岛回来,又闷了好几天。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只是不敢往下想。

郭破虏回来了。带着一个老猎户,满脸褶子,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山里人。

“老齐,你把那天看到的,跟我兄弟说一遍。”

老齐深吸一口旱烟,开始讲:“十六年前的秋天,我上山打野猪。走到绝情谷那一带,远远看见两个穿白衣服的姑娘站在谷口说话。”

“两个?”杨过声音有些紧。

对。一个脸上蒙着纱,一个没蒙。两人站在一起,乍一看,还以为是同一个人。

“她们在说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就看她们说了好一会儿话。那个没蒙纱的,好像一直在劝那个蒙纱的什么。说到后面,蒙纱的使劲摇头,没蒙纱的拉着她的手,像是在求她。”

“然后呢?”

“然后那个蒙纱的哭了。”老齐说,“眼睛红红的,隔着纱都能看见。没蒙纱的那个抱住她,拍她的背。过了好久,两个人分开了。没蒙纱的那个,朝我这边走了。”

“走了?去哪了?”

“出谷了。我后来特意问过,那个方向是去襄阳的路。”

杨过的手指,一根根攥进了掌心。

老齐接着说:“我再后来进山打猎,看见那个蒙纱的姑娘还在谷口待着。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往襄阳那个方向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你就再没见过那个没蒙纱的?”

“没了。”老齐摇头,“后来绝情谷那一带,我只见过那个蒙纱的。一直到……”

“一直到什么?”

一直到几年后,听说古墓派的龙姑娘被人接出来了。可那个接出来的,好像是没蒙纱的那个。

杨过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郭破虏送走老齐,回来以后,看着杨过的样子,问了一句:“兄弟,你还好吧?”

“我没事。”杨过说,“就是心里……堵得慌。”

“要不要喝点酒?”

“喝。越烈越好。”

两个人喝了两坛酒。杨过喝到半醉,忽然拍着桌子笑了起来:“郭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傻?我等了一个人十六年,结果等来了一个假的。”

“别瞎说。”郭破虏劝他,“就凭一个猎户的话,还不能下定论。”

“还有别的证据。”杨过放下酒杯,把黄药师说的那件事也说了。

郭破虏听完,也沉默了好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杨过说,“查到底。”

他让郭破虏又跑了一趟南海。

郭破虏从南海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南海普慈神尼座下,还真有一个老尼姑,曾经见过一个姓龙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是从中原去的,说是去寻亲,后来就跟着神尼习武了。

“她叫什么?”杨过问。

“神尼叫她玉儿。”郭破虏说,“那个玉儿,长得跟小龙女很像。”

“果然……”

杨过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纸都皱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家里那个,是假的。真的那个,在绝情谷底替她等了十六年,可能已经没了。

那真姑姑到底去哪里了?

杨过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觉得站不住了。

杨过决定去找周伯通。

老顽童年纪大了,脑子时好时坏,可他年轻的时候在绝情谷附近待过很久,也许见过什么别人没见过的。

杨过找到周伯通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乌龟洗澡。

“老前辈,向您打听个事儿。”杨过蹲下来跟他平视。

“啥事儿?”

“十六年前,您去过绝情谷没有?”

“去过!”周伯通一拍大腿,“那地方有个湖,湖里有鱼,我钓上来烤着吃了,可香了。”

“那您当时见过什么人吗?”

“什么人……”周伯通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见了一个白衣裳的姑娘,长得挺好看,面无表情,冷冰冰的。”

“就一个?”

“嗯……”老顽童皱起眉头,“好像有一次看见两个。一个蒙着面纱,一个没蒙。我奇怪这世上怎么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是不是双胞胎?”

杨过的手抖了一下:“您确定是两个?”

我老糊涂了,但这事儿我记得。”周伯通拼命点头,“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脸上有疤,一个脸上没有。我还问她俩是不是姐妹,没蒙纱的那个说不是,只是长得像。

“只是长得像?”

“对。”周伯通想了想,“她还跟我说,别到处说见过她俩。我当时还纳闷,又没干啥坏事,为啥不能说?”

杨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真的有两个,而且其中一个有疤。那个有疤的,是不是就是真正的姑姑?

杨过没再问了,起身告辞。周伯通在后面喊他:“大侠,你下次来给我带叫花鸡!”

“一定。”杨过头也没回。

路上,杨过一直在想。

老猎户说有一个蒙纱的有疤。

周伯通说有一个脸上有疤的白衣女子。

两个证人的话对上了。

有疤的那个,才是真的小龙女?那家里那个脸上光洁的,又是谁?是小龙女的孪生妹妹?是她找来的替身?

还是……

杨过不敢往深处想。

04

杨过回到家的时候,小龙女正在院子里晒药。

她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一截白皙的手腕。杨过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双手,这十六年给他煎了多少次药,端了多少碗汤。

她对他好,是真的好。这一点,杨过从来没怀疑过。

可如果这十六年都是骗局呢?

晚上,小龙女端了一碗药进来。杨过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问:“姑姑,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小龙女一愣:“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心里忽然冒出来这么个念头。”杨过把药碗放在床头,“你跟我这十七年,你觉得值吗?

小龙女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值不值,我自己心里知道。”

“那就好。”杨过笑了笑,“我也觉得值。”

当天晚上,杨过一夜没睡着。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两个画面。

一个是有疤的小龙女,孤零零地坐在绝情谷的石头上,望着襄阳方向。

一个是家里的小龙女,每天忙前忙后,端茶倒水。

这两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杨过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找一个人,把这事说清楚。

那个人是杨念过。

杨念过是女儿,也是跟了他四十多年的人。母女俩朝夕相处,有些事,母亲瞒得过丈夫,却未必瞒得过女儿。

杨念过来给父亲送早饭的时候,杨过让她坐下。

“念过,爹问你一个事,你老实回答。”

杨念过放下筷子:“什么事?”

“你跟了你娘四十多年,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

杨念过的脸色变了:“爹,您还在想那件事?”

“不是我想。”杨过摇头,“是我心里有个坎,过不去。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你娘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

杨念过沉默了好久。

“有一件事。”杨念过声音很轻,“我小时候,有一回生病了,烧得很厉害,迷糊的时候喊‘娘’。她来了,抱着我,给我喂药。可那时候,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腕,觉得那颗痣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

杨过的心颤了一下:“你那时候就发现了?”

“只是觉得不对,没深想。”杨念过低着头,“后来我好了,也就忘了这件事。”

“还有呢?”

“还有……”杨念过的声音更小了,“有一回我翻东西,翻到娘年轻时候用过的梳子。那上面缠着几根头发,是黑色的,娘后来头发都白了,我没在意。可我后来看了看她的发根,黑的。”

杨过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

“念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娘不是你娘,你会怎么办?”

杨念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杨过拉着她的手,“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她养了你四十多年,她是你亲娘。不管她是谁,她都是你亲娘。”

“那你呢?”

“我?”杨过苦笑,“我不知道该叫她什么了。”

杨念过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父亲:“爹,你要查清楚?”

“必须查清楚。”杨过的声音很坚定,“我不能带着这个疑问进棺材。”

杨念过擦了擦眼泪:“我帮你。

接下来的几天,父女俩暗中查找更多的线索。

杨念过去翻母亲的旧物,找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她翻开来,里面确实是小龙女的笔迹,可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唯一让她起疑的是,日记本被撕掉了好几页。那些被撕掉的地方,刚好是所有提到“脸庞”

“容貌”

“毁容”这些词的段落。

杨念过把这些发现告诉了父亲。

杨过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在掩盖什么。”杨过说,“她不想让人知道,小龙女曾经毁过容。

“那娘的脸……”

“她现在的脸,没有疤。”

杨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他的手在发抖。

杨念过握住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爹,你别怕。”

“我不怕。”杨过看着她,“我只是觉得累了。我累了,念过。”

杨念过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那就不查了好不好?就这样过下去,她对你那么好……

就是因为对我好,我才要查清楚。”杨过说,“我要知道,这十六年对我好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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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过决定去一趟南海。

郭破虏已经帮忙打探清楚了,普慈神尼早年确实收过一个徒弟,法号叫清觉,俗家姓龙。那个人,可能就是神尼留下的线索。

杨过拖着重病的身子,一路颠簸到了南海。身体快撑不住了,但他咬牙硬撑着。他必须亲自来。

普慈神尼已经圆寂了,清觉师太还在。她穿着一件灰色僧袍,眉目间透着一股平和。

杨过报上名号,清觉师太点了点头:“你终于来了。”

“师太知道我要来?”

“神尼生前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龙玉儿的事,就让他去这个坟前看看。”

杨过跟着她走到后山,一个矮矮的坟包立在一片松树下。墓碑上刻着一行小字:“爱徒玉儿之墓。”

杨过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玉儿……”他的嘴唇在发抖,“玉儿她……”

“死了。”清觉师太的声音很平静,“在绝情谷底死的。”

杨过跪在坟前,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张了半天嘴,才挤出一句话:“她……她怎么死的?”

“替她姐姐流尽了最后一滴泪。”清觉师太说,“情花毒的解药,需要真心人的眼泪。龙玉儿在绝情谷底陪着姐姐,姐姐脸上的伤疤让她不敢见你。她知道,如果你知道姐姐毁了容,你一定不会嫌弃她。可你姐姐不忍心让你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所以临死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写信把玉儿叫来了,求她替自己等你。”

“然后……”清觉师太叹了口气,“龙玉儿守在姐姐的病房里,看着姐姐一天天衰弱下去。姐姐告诉她,如果你来的时候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心疼,一定不会嫌弃。可她不忍心让你心疼。”

“所以她们换了?”

“换的不是脸,是名字。”清觉师太看着杨过,“你姐姐让你去绝情谷底找小龙女,可等你找到的时候,站在你面前的那个‘小龙女’,已经是龙玉儿了。你姐姐改名换姓,以龙玉儿的身份死在谷底。她的墓碑上,刻的是‘玉儿’两个字。”

杨过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那你姐姐的脸呢?

“她不想让你看见。”清觉师太说,“她害怕你看见她的样子,害怕你同情她,害怕你只是因为感激而跟她在一起。她知道你心里的人,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所以她宁愿用另一种方式,让你的思念永不变质。”

杨过跪在坟前,半天没起来。

杨念过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

清觉师太站在一旁,又说了一句:“玉儿为了救你,流尽了最后一滴泪。你身上的情花毒,早已侵入肺腑。如果没有她的眼泪,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杨过想起当年解毒那个场景。

小龙女趴在床边,哭了一整夜。她的眼泪,滴进他嘴里,滴进他伤口里。那股热气,那股暖流,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看到了菩萨。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菩萨,是一个为他守着秘密的女人。流干了眼泪,流干了心血,最后睡在冰冷的泥土里。

杨过跪在坟前,轻轻地磕了三个响头。

“玉儿,我欠你一辈子。”

清觉师太又说:“你知道龙玉儿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杨过摇头。

她说,替我告诉我姐姐,我爱他。替我在他身边,好好活着。

杨过浑身都在发抖:“她姐姐……”

“就是你家里那个。”清觉师太看着杨过,“小龙女替龙玉儿活着,龙玉儿替你去死。这件事,她们两个商量好了,谁都不告诉你。”

杨过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跪在坟前,久久不肯离去。

过了好久,清觉师太又问:“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你怎么面对她?”

杨过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爬起来,整了整衣襟。

“我欠她们两个人的命。”他声音沙哑,“这一辈子,我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