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赵开,字应祥,普州安居人,元符三年进士。今天阆中街巷还流传"赵开理财护巴蜀"的段子——那些段子太像后人编的,干净、爽利、善恶分明,不像真的。
真的历史不是那样的。
真的历史是一间昏暗签厅里,烛火跳着,一个人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额角沁汗,心里在掂量:再往前走一步,是救国的功臣,还是万民的仇敌?
建炎三年(1129),张浚以知枢密院事宣抚川陕,进驻兴元。他要干什么?
在秦岭一线拖住金人,替刚逃到扬州又逃到临安的赵构朝廷争取喘息。可是兵要饷,马要草,川陕宣抚司每月犒赏便是不赀之数。
四川自靖康以来经两次大括金银、蔡京榷法弊坏、官吏中饱私囊——百姓已是无可再加一钱。
《宋史·赵开传》记赵开对张浚说的那句话,我每读都觉后背发凉:"蜀之民力尽矣,锱铢不可加,独榷货稍存赢余,而贪猾认为己有,互相隐匿。惟不恤怨詈,断而敢行,庶可救一时之急。"
这不是慷慨陈词,这是一个中年官员把身家性命押上去前的冷静交底。
百姓已榨不出钱,惟一能动的,是被贪官截流的盐茶酒专卖之利;我也知道这么干会招天下骂名,但事不可缓,只能做。
张浚准了。承制命赵开兼宣抚处置使司随军转运使,"专一总领四川财赋"——全蜀钱粮,一把算盘,交到他手上。
第一桩事,是茶。
北宋末蔡京搞的川茶官买官卖加茶马博易,到建炎初年已是五害俱全:《宋史》赵开本传直言。
定额买马超需致夷人怨、旧本不偿仍岁借、茶户破家私贩横行、关陇沦陷茶积无用反科配州县、官吏借榷茶之名层层盘剥。
赵开建炎二年奏罢官买官卖,"参酌政和二年东京都茶务所创条约,印给茶引,使茶商执引与茶户自相贸易"。
改成都旧买卖茶场为合同场买引所,春茶每斤输引钱七十文、夏五十文,过税一斤一文、住税一文半。
最关键一款:"合同场监官除验引、秤茶、封记、发放外,无得干预茶商、茶户交易事。"
这是赵开性格里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他不只跟商人让利,他还给自家的爪牙套上笼头。
到建炎四年冬,"茶引收息至一百七十余万缗,买马乃逾二万匹"(《宋史·赵开传》)。
旧法养着一大群茶马司胥吏兵卒,新法砍掉冗费,引息净入军需。
骂他的人说他把国专卖私有化,夸他的人说他把商业活力还给了市场。赵开不管这些,他只盯着一个目标:前线要有饷。
第二桩事,是酒——隔槽法。
建炎三年,赵开先自成都府路试办:罢公使库卖酒,就旧扑买坊场设"隔槽"。
官备酒曲、酿具,酿户自带米赴场自酿,"凡一石米输钱三千,并头子杂用等二十二,其酿之多寡惟钱是视,不限数也"(《文献通考·征榷考》《宋史·赵开传》)。
翌年遍行川峡四路。
这办法的妙处后世才看清:官府退出酿酒竞争,改做平台收租——既不跟民争利激起民变,又把原被豪商包税垄断的酒利收归朝廷。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载四川酒课由此增至六百九十多万缗,占全国酒课近半。
吴玠后来多次向朝廷告赵开"饷馈不继",这背后是军方无上限透支与赵开坚持钱引须有锚定的拉锯。
赵开对张浚说过"赢赀若有余",不是吹嘘,是他算过流通量与法偿覆盖面后的判断。
最凶险的,是盐引与钱引。
绍兴二年(1132),赵开仿大观东南盐钞法改四川盐政:置合同场盐市,发盐引。
每斤纳引钱二十五文、土产税等九钱四分,过税七分、住税一文半,可折纳钱引并输称提勘合钱每引六十,井盐不设定额、禁私卖。
盐利从旧额年约八十万贯铁钱涨至四百万贯上下(《宋史·赵开传》)。真正让后世经济史家倒吸凉气的,是钱引。
宋初四川交子两界才二百五十余万缗,赵开为支应张浚陕右大军,"添印至四千一百九十余万缗"(《宋史·赵开传》)——翻十六倍。
正常剧本该是恶性通胀、物价飞涨、民变四起。但它没有。赵开做了两件事保住信用:
一、赋予钱引法偿地位——民纳官税、买官盐引酒引茶引、购官卖银绢,皆许用钱引折纳;官支出亦如之。
二:与铁钱并行,不强行回收旧引,四川本用铁钱(大钱二十五斤值铜钱一千),百姓愿持轻便钱引来缴税购盐酒——钱引有了真实购买力锚定。
结果史载极平淡:"法既流通,民以为便……人亦不厌其多,价亦不削。
"宣抚司曾缴获伪引三十万、捕盗五十人,张浚欲依律处死,赵开劝:"使引伪,加盖宣抚使印其上即为真。
黥其徒使治币,是相君一日获三十万之钱,而起五十人之死也。"张浚从之(《宋史·赵开传》)。
这也是赵开另一面:在制度铁血之外,偶露一丝仁术。
绍兴六年,朝廷察觉赵开与吴玠(主战将,只管催饷)、制置使席益(朝中派来制衡)三方不和,召赵开赴行在。
他病未行,提举江州太平观,绍兴十一年卒,年七十六。 《宋史》给了一句极克制的话:"开悉知虑于食货,算无遗策,虽支费不可计,而赢赀若有余。"
我常想,赵开这辈子最大的悬疑不在变法成不成。成是成了,建炎、绍兴间川陕大军撑住抗金,钱从赵开这来。
而在他心里那道坎:一个读书人,明知新法必招怨詈、必得罪整个利益集团、必在史册留下'与民争利'的恶评,仍然把算盘拨下去了。
他没有文集留世,没有碑传颂德,阆中父老口耳相传的记忆也早模糊。
但《宋史·赵开传》白纸黑字记着:蜀人已困,他选了一条最窄的路。不动田赋,专刮榷货漏卮,把商流改道送上前线,自己立在谩骂中心一言不发。
赵开没有上阵杀敌的赫赫武功,没有理学的道统光环,只是一个在乱世签厅里重新设计了茶、酒、盐、引四条管道的实务派。
他赌纸币不崩、赌商人不跑、赌前线撑住——居然全赌赢了。
千年之下我们翻 《宋史》到卷三百七十二,指尖碰到那几行干巴巴的记录,忽然能听到嘉陵江夜风里算珠轻响。
真正撑住一个时代的,未必是挥剑的人,常常是深夜拨算盘的人——恳请各位用发财的手指点个关注,下回带你看看北宋交子是怎么被蔡京一手玩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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