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有个数据“夯”爆了:2026年灵活就业人员预计将达到3.2亿,占就业人口的44%以上。

很多人听完这个数字,第一反应是皱眉。网上充斥着各种充满焦虑的声音,有人说“这不就是半失业的美化说法吗”,有人说“灵活就业就是打零工,哪算什么正经工作”,更有甚者直接把灵活就业跟“社会边缘人”划等号,仿佛3.2亿人一夜之间都沦为了城市里的二等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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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事儿真没那么简单。我一直在想,在大家眼里,灵活就业到底算什么?是不体面的临时工,是没本事的人干的下等活,还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必然?

都沾点边,但我觉得都说得不太对。

2.

先说第一层:灵活就业到底是个神马东西?

很多人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天然地认为“灵活就业”是互联网时代才冒出来的新鲜事,是外卖平台、直播带货、网约车催生的怪胎。其实不是。

黄宗智先生早在2015年的研究中就指出,中国当时的非正规就业人员总数已经占到城镇就业人员的约四分之三,也就是说4亿城镇就业人员里有3亿是非正规的。城镇非正规就业人口从2000年的1.16亿增长到2020年的2.48亿。

你看,早在十年八年以前,我们就已经是“3亿非正规就业”的社会了。只不过那时候大家不叫“灵活就业”这个名字,而是叫“农民工”“临时工”“劳务派遣”——说白了,就是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完整社保、没有稳定预期的那些打工人。

所以“灵活就业”这四个字是个新概念,但这种劳动关系一点都不新鲜。它比新中国历史还长,比改革开放还久。传统农业社会里,短工、帮工、零活遍地都是。计划经济时代城里实行“低工资、高就业”的国家分配,农村则由公社统一组织,看起来都很“正规”——但那种“正规”是建立在城乡二元结构之上的,只有城里人才配享受。农村人口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正规不正规”了。

改革开放之后,这种非正规就业的规模迅速膨胀。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国际劳工组织早在2002年就证明,在大多数亚非拉国家,非正规经济人员已经达到非农从业人员的一半到四分之三。所以今天这3.2亿灵活就业,不过是这个历史进程中的一个节点而已。

它不是污点,它是一个国家在发展转型期的常态。

3.

那问题来了:既然不是污点,为什么大家普遍觉得灵活就业“低人一等”?

这就说到第二层了:很多人觉得灵活就业不体面,觉得干外卖、跑网约车、做直播好像都不是正经人该干的事,表面来看其实是两个字——“面子”。

但我觉得,大家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面子。你想想看,要是灵活就业的收入足够高,社保足够全,谁还会在乎它叫什么名字?

这里有个有意思的数据:中国蓝领群体的月均收入从2013年的2868元增长到2025年的6230元,增幅超过一倍。更重要的是,蓝领收入增速已经连续六年超过白领,两者收入差距从2013年峰值时的3344元大幅收窄到了2250元。预计2027年,这个差距还将进一步缩小到2020元。

有些工种的收入已经相当不错了。月嫂月均10128元,外卖员8325元,货车司机8279元。平台建立了基于服务质量的星级评价体系,服务好、评分高的劳动者能够获得更高的单价和更多的订单,部分金牌月嫂月收入可达25000元以上,资深外卖员也能过万。

从这个角度看,灵活就业的“里子”正在变得越来越厚。

但为什么还是焦虑?因为里子还不够厚,而且有个对比的参照系。

4.

这就引出了第三层,也是我认为最核心的问题:就业市场的“双轨制”对比。

如果你拿灵活就业和发达国家比,差距就更明显了。在美国,钢铁行业工人平均年薪8万美元,是蓝领阶层的金饭碗。德国汽车产业工人平均时薪超过30欧元。荷兰的机械师平均年薪7.9万美元,德国为7.66万美元。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在这些国家,你做一个蓝领工人,完全可以过上体面、安稳、有尊严的生活。你是电工也好、水管工也好、汽车修理工也好,社会对你的需求度极高,收入也不比白领差。

但在我们这儿,问题不在于灵活就业这份工作本身,而在于它和“别的工作”之间的巨大落差。你往上看一眼,看看那些所谓的“正经工作”——医师公、国企、事业单位——人家不仅有体面的收入,还有完善的五险一金、稳定的晋升通道、还算宽裕的假期和退休之后可观的养老金。

灵活就业者呢?截至2024年底的数据显示,全国2亿多灵活就业者中,养老保险参保率只有大约35%,医保参保率大约33%。你交的社保是自己全额的,没有任何单位为你承担一部分;你想交公积金基本不可能;你想买套房子、搞个房贷的成本都要高一大截。

更具体地说,虽然灵活就业群体基础医保参保率达到了91.5%,职业伤害保障覆盖率达到86.2%——基本生存保障算是兜住了底,但代表长期价值的养老规划信心,只有42.3%。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灵活就业者对自己的晚年没什么指望。这不是悲观情绪的问题,这是赤裸裸的保障缺失。

这就形成一个特别刺眼的格局:公家单位啥都有保障,灵活就业者连个完整的社保都凑不齐。两头一对比,可不就显得灵活就业“低人一等”吗?

5.

所以问题的根源不是什么“灵活就业是污点”,而是资源的分配机制出了问题。

说白了就四个字:投资于人。

如果一个社会愿意为每一个劳动者——不管是坐办公室的,还是送外卖的;不管是有编制的,还是自由职业的——提供公平的保障、体面的收入和受人尊重的社会地位,那么灵活就业就不是问题。它只是一种工作方式的选择,而不是社会地位的烙印。

发达国家已经验证了这一点。他们的蓝领工人之所以收入高、地位高,不是因为他们的劳动力天然更值钱,而是因为他们的制度设计确保了每一个劳动者都能分享经济增长的成果。

我们呢?我们的灵活就业已经占到了就业人口的44%,已经成为劳动力市场的“重要支柱”。但承认一个人是支柱,却不给支柱打地基,这怎么说得通?

好消息是,事情正在起变化。“十五五”规划已经明确提出要加强灵活就业群体的保障,国家也在推动灵活就业人员在就业地参保,职业伤害保障试点也已扩大到了17个省份。但说实话,这还远远不够。

6.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3亿灵活就业是社会污点吗?

我觉得不是。

它不是一个污点,它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社会转型的显影。它意味着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关键路口——就业方式变了,劳动关系变了,但与之相匹配的社会保障体系、收入分配机制、职业发展通道,还没有同步跟上。

3.2亿人不是数字,是3.2亿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庭要养,有房贷要还,有老人要照顾。他们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在每一个深夜把外卖送到你家门口。他们不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们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参与这个社会的运转。

真正的问题是:当一个社会里有超过四成的劳动力选择了或者被迫选择了灵活就业,我们这个社会准备好了没有?

保障体系准备好了没有?收入分配机制准备好了没有?对劳动者的尊重和认同准备好了没有?

如果都没有,那么需要改变的就不是灵活就业者的心态,而是我们这个社会对待他们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