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晶晶盯着手机上的银行扣款短信,看着那串“620万”的数字,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二十八天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转头去看婴儿床里睡得正香的女儿,忽然觉得,这场仗,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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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刚满三十三天,小脸嫩得像一团糯米,睡着时嘴巴还会轻轻吧嗒两下。何晶晶伸手碰了碰孩子蜷着的小手,手指被那一点点温热包住的时候,她鼻子酸了,可眼泪没掉下来。她这段时间哭得够多了,哭到后来,连眼泪都像是长了记性,知道不值,就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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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二十八天,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像踩着碎玻璃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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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腹产那天麻药劲儿一过,伤口疼得她后背发麻。病房里安静得很,隔壁床有人喂汤,有人帮着换尿布,有老公端水,有婆婆忙前忙后,只有她这边,空空荡荡。她扶着床栏慢慢往厕所挪,走一步,肚子就像被刀重新划一下。护工阿姨伸手扶了她一把,顺嘴问:“你家里人呢,一个都没来啊?”

何晶晶当时愣了愣,脸上还是挤了个笑:“都忙。”

忙,真是个特别体面的词。听着像有苦衷,其实说穿了,就是你不重要。

出院那天,婆婆倒是来了一趟。人站在病房门口,脚都没往里迈几步,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放下以后往婴儿那边瞟了一眼,说孩子长得像陈浩。说完这一句,她就把话转到了正事上:“我这腰最近不行,月子是伺候不了的。你妈不是在家吗,让她来照顾你最合适。”

何晶晶听完,半天没出声。

她妈确实退休了,可退休前才做完心脏支架,医生明确说过,不能累,不能熬夜,情绪也不能起伏太大。这些事,婆婆不是不知道。结婚三年,两家人见面吃饭的时候,婆婆嘴上比谁都亲热,一口一个“亲家母”,笑得满脸褶子,可真到用人的时候,话又说得比谁都轻巧,好像别人家的命不是命,别人的身体也不是身体。

何晶晶没当场翻脸,不是她好脾气,是她那时候刚生完,刀口疼,奶胀,头晕,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她后来还是给陈浩打了电话,想着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己老公。她没把话说得太重,只试探着提了一句,说婆婆腰不好,可能来不了。电话那头的陈浩沉默了两秒,接着就来了一句:“那你体谅一下,我妈也不容易。”

何晶晶听到“体谅”两个字,心里发冷。

她真是太熟悉这两个字了。结婚以后,凡是轮到她受委屈的时候,别人就劝她体谅。体谅婆婆年纪大,体谅陈浩工作忙,体谅做男人压力大,体谅老人说话直。可轮到她呢?她刚从手术台下来,肚子上缝着口子,晚上喂奶喂得浑身发抖,一个人半夜抱着孩子来回走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一句,体谅一下何晶晶。

月子里的日子,说白了,就是硬熬。

她请了个月嫂,一万二。陈浩知道以后先问的不是她身体怎么样,也不是孩子带得顺不顺,而是皱着眉说:“有必要请这么贵的吗?”

何晶晶那时候正疼得额头冒汗,听见这话,反倒一下子冷静了。她说:“要不你让你妈来,或者你回来带。谁来都行。”

陈浩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又换了个说法:“那这钱你自己出,别让你妈那边觉得我们家不像话。”

何晶晶当时真想笑。规矩,体面,像话,这一家人最会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说到底,不就是舍不得花钱,不就是觉得她这个儿媳妇应该自己扛。

月嫂王姐是个实在人,来家里第二天就看出来不对劲。别人家坐月子,家里再不济也有个搭把手的人,这边倒好,安静得像单亲妈妈带孩子。王姐一边给孩子洗澡,一边压低声音问她:“你家那位呢?一直没见着人。”

何晶晶低头看着奶瓶,淡淡地说:“忙。”

这话她说得太多了,多到后来自己都麻了。

其实陈浩也不是完全没露面。月子里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取衣服,一次是回来睡了半晚。每次都匆匆忙忙,鞋一换,电话一个接一个,嘴里不是客户就是回款,不是项目就是应酬。孩子哭了,他听见也跟没听见似的。何晶晶最开始还会盼,盼着他能抱一抱孩子,问一句她疼不疼,后来盼着盼着,人就不盼了。

人一旦不盼了,很多事也就看明白了。

有天半夜,女儿一直哭,怎么哄都不行。王姐那晚休息,家里只有她一个。何晶晶抱着孩子在客厅里一圈一圈走,伤口扯得生疼,后背也湿透了。走到凌晨三点,孩子终于安静点了,她坐在沙发上,脚底磨得发热,整个人像散了架。她拿起手机给陈浩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后来他回了一条消息,说在陪客户,让她先自己处理。

就那一刻,何晶晶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没人疼,她只是把不该指望的人,指望得太久了。

满月那天,来的人不是婆婆,也不是陈浩,而是她妈。

老太太身体还没恢复利索,拎着鸡蛋和自己晒的菜,一路坐车过来,进门看见女儿瘦得脸都尖了,眼圈一下就红了。可她一句埋怨都没说,只把东西往厨房一放,挽起袖子就去烧水做饭。何晶晶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弯着的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忽然觉得特别难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妈。辛辛苦苦把女儿养这么大,供她读书,教她体面做人,到头来,却看着她在别人家里受这种窝囊气。

她妈后来还是问过一句:“你婆婆怎么没来?”

何晶晶低着头给孩子换尿布,还是那句:“忙。”

老太太听完,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满月第二天,王姐合同到期走了。临出门前,她拍着何晶晶的手,说了一句:“姑娘,别总忍,月子里受的委屈,落身上是一辈子的。”

何晶晶点点头,把人送走,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那天她哭了一场,哭完以后去洗手间洗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然后很轻地说:“何晶晶,够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一点一点收拾自己的心。

她把公司这些年的资料翻了出来,把自己当初投进去的钱、经手的项目、持股的比例一项项理清楚。她也把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月嫂合同、产检资料全备份了。她没声张,甚至照样给孩子喂奶、洗澡、哄睡,表面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过日子了,她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后来这天还是来了。

春末的太阳挺好,照在婴儿床边上,暖融融的。何晶晶给女儿剪完手指甲,正低头给她套小袜子,门锁响了。她不用猜都知道,是陈浩回来了。

陈浩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他换鞋、放包、往卧室走,一套动作都很快,像是憋着火。等走到床边,他把手机往何晶晶面前一递,声音压得低低的:“这笔六百二十万,是怎么回事?”

何晶晶抬头看了一眼。

银行转账凭证清清楚楚,那笔公司尾款,被转走了,一分不剩。

她没慌,也没躲,反而把女儿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才说:“我转的。”

陈浩明显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他盯着她,声音一下子高了:“何晶晶,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钱?这是公司的回款!供应商等着结账,员工工资也等着发,你一句话不说就转走了?”

何晶晶抬眼看着他,语气平得很:“我知道。所以我先拿来用了。”

“你用了?”陈浩都气笑了,“六百二十万,你拿来干什么了?”

“先给自己留条命。”何晶晶说,“月子中心、月嫂、营养、产后恢复、孩子后面的保姆钱,我都得准备。你们谁都指望不上,我只能指望钱。”

这话一出来,陈浩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了。

他大概是想发火,可又找不到一个特别理直气壮的角度。何晶晶没等他开口,又接着往下说:“你不是总说公司忙吗?总说你走不开吗?我信了。所以我也想明白了,既然你走不开,那我只能自己给自己做打算。”

陈浩呼吸重了些:“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何晶晶笑了下,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月子里撑不下去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让我体谅。现在公司钱没了,你倒知道着急了。陈浩,你终于尝到这种滋味了,是不是?”

卧室里一下安静了。

婴儿床上的女儿动了动,哼唧了两声。何晶晶立刻回身去拍孩子,动作自然得很。她现在哄孩子,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教了。所有手忙脚乱的时刻,都已经一个人熬过去了。

陈浩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对。”何晶晶转过头,很直接地承认了,“我就是在威胁你。你最在意什么,我现在就拿什么跟你谈。”

“何晶晶!”陈浩咬着牙,“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少吓唬我。”何晶晶看着他,“公司股权我有三十八,启动资金我拿过,贷款我背过,前几年最难的时候,我连婚前存款都投进去了。现在你跟我谈这是你的公司?陈浩,你是不是日子过太舒服了,真把我当外人了?”

陈浩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其实这些事他都知道,只不过知道归知道,时间一长,就习惯性地当作理所当然了。就像他知道何晶晶会做饭,会记账,会处理客户,会照顾孩子,会给长辈留面子,所以他就默认这些事本来就该她做。人一旦习惯了别人付出,就很难再觉得那是付出。

何晶晶偏偏就是要把这层皮给他扯下来。

“钱我没乱花。”她拿起手机,把余额界面调给他看,“除掉我该花的那些,剩下的都在。你可以放心,它没丢。但它什么时候回公司,得看你。”

陈浩皱着眉:“看我什么?”

何晶晶看了他几秒,慢慢开口:“看你什么时候像个丈夫,像个父亲。”

这话说得不重,可比骂他一顿还难听。

陈浩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压着火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何晶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她背对着陈浩,看着楼下有人遛娃,有人晒被子,有老太太搬着板凳聊天。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可她忽然觉得,那样的日子离自己好远。

“我要离婚。”她说。

陈浩像是没听清,过了两秒才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何晶晶转过身,神色平静得可怕,“孩子归我,财产按法律分,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公司的账,我们也一笔一笔算清楚。”

陈浩整个人都懵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何晶晶这种平时温温和和的人,会把“离婚”说得这么干脆。

“你疯了吗?孩子才满月!”

“所以呢?”何晶晶反问,“就因为孩子刚满月,我就得继续忍?继续当你们陈家免费的保姆,继续听你妈指指点点,继续在最需要人的时候被晾着?陈浩,我不是疯了,我是清醒了。”

陈浩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那敲门声不急不慢,何晶晶一听就知道是谁。果然,门一开,婆婆拎着土鸡和红枣进来了,脸上还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理直气壮。

她先是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外卖盒,嘴一撇,嫌她不会过日子。接着连卧室都没进,就站在客厅里说起了陈浩三姨家下个月办喜事,张口就要他们出五万随礼,还说这是陈家的面子,不能少。

何晶晶听着,真觉得荒唐。

她在月子里没人管的时候,这家人忙得一个都来不了。现在提到面子,提到随礼,提到人情,倒是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她看了陈浩一眼,声音不大:“你跟妈说吧,那六百二十万现在在哪儿。”

陈浩没吭声。

婆婆愣了:“什么六百二十万?”

屋里气氛一下就僵了。

孩子这时候醒了,在卧室里哭起来。何晶晶转身进去,把女儿抱起来,轻轻晃着哄。客厅里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尖,问东问西,最后逼得陈浩只好说,那笔钱现在在晶晶手里。

婆婆一听,急了,几步冲到卧室门口,脸都气白了:“何晶晶,你什么意思?你敢动公司的钱?”

何晶晶抱着女儿,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婆婆,忽然一点火都没有了。以前那些委屈、憋闷、想争个是非对错的心,在这一刻全都没了。她只觉得这个人聒噪,又可笑。

“妈,”她语气淡淡的,“正好您来了,我也省得再通知一遍。我和陈浩,要离婚。”

婆婆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嗓门一下拔高:“你说离就离?孩子怎么办?我们陈家哪里亏待你了?”

何晶晶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儿,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像是什么都不懂,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她轻轻拍着孩子,抬头看向婆婆,声音很稳:“亏待没亏待,您心里有数。至于孩子,她跟着我,比跟着谁都强。”

婆婆还要说,陈浩在后头扯了她一把。母子俩一个比一个脸难看,屋里的空气都像绷紧了。

何晶晶没再理他们。

她抱着女儿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孩子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她拿出手机,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我过去。

消息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客厅里婆婆还在念叨,陈浩也在解释,声音乱糟糟的。可那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已经像隔着一层玻璃了。她不生气,也不难过,只是忽然觉得轻松。

就像一个人在水里憋得太久,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

没过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转账短信,陈浩往她卡里打了一万块,备注只有四个字:老婆,对不起。

何晶晶看了一眼,直接删了。

有些东西,晚了就是晚了。一万块不够,一个对不起也不够。她月子里一个人熬过的夜,抱着孩子走过的那一圈圈路,伤口疼得睡不着时咬着牙忍下去的那些瞬间,哪样都不是现在能补回来的。

窗外风很轻,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也有人拎着菜往家赶。日子还是照常过,谁家吵架,谁家要散,都不影响太阳升起落下。

何晶晶把女儿的小手握进自己掌心,轻声说:“以后啊,妈妈不会再让人欺负我们了。”

女儿像是听懂了,手指动了动,紧紧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抓得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