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叶清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做出决定的,她不去周子轩的满月酒了,也不再回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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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那棵香樟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清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婆婆昨晚发的朋友圈上。照片里,婆婆围着新围裙,正站在灶台边盛汤,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好看,弟媳坐在一旁,脸色白白净净,手搭在小腹上,笑得温温柔柔。配文也扎眼:“小儿媳害喜,什么都吃不下,我一早起来炖了乌鸡汤,女人怀孕最金贵,婆婆得多上心。”

叶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想笑。

她坐月子这三十天,婆婆来过两回。第一回送了点鸡蛋和一袋红糖,坐都没坐热,说弟媳闻不得油烟,她得赶紧回去做饭。第二回是前天,送来酒店的订桌单,顺嘴叮嘱她,满月酒那天别穿得太寒酸,亲戚多,周家的面子要顾着。

至于她这一个月怎么过的,没人问。

孩子夜里哭闹,叶清自己抱。半夜涨奶发烧,叶清自己扛。伤口疼得弯不下腰,她也得自己洗奶瓶、洗小衣服、煮面、热饭。周磊呢,在外地出差,电话倒是打过几次,只不过每次都匆匆忙忙,说不了两句,不是领导找,就是要开会。说到最后,永远都是那句:“你再忍忍,等我回来。”

叶清本来也在忍。

女人好像一结婚,一生孩子,就很容易学会忍。婆婆偏心,忍。丈夫不在身边,忍。自己受了委屈,还是忍。好像只要不说,日子就能囫囵着过下去。可人心不是石头,捂得再严实,也会一点点凉下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胸口轻轻起伏。满月的小婴儿,脸蛋还是软乎乎的,眉眼看不出像谁,可叶清每次看着他,心里都酸得发紧。她生这个孩子的时候,在手术台上疼得眼前发黑,出来时周磊握着她的手,眼睛通红,说老婆辛苦了,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

那天她真信了。

可男人有时候说话,热乎的时候像火,凉下来也快。孩子出生第三天,周磊就去了外地,说项目不能丢。她不是没拦,也不是没求过。她当时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的刀口还疼得厉害,声音虚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能不能等我出月子再去?”

周磊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哄她:“乖,就这一次。妈会过来照顾你,你别多想。”

结果呢,妈确实“会”过来,只不过她的心思全在小儿媳那边。

叶清现在回过头想想,也不是今天才看明白的。打从结婚起,很多事其实就有苗头。弟弟结婚买房,公婆掏空积蓄给首付,说小儿子压力大。她和周磊结婚那会儿,房子是她和周磊自己凑的,婆婆嘴上说一碗水端平,实际上什么都能偏。逢年过节,给弟媳买金镯子、买燕窝,轮到她,顶多一句“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以前她总劝自己,算了,老人嘛,多少都有偏心。只要周磊站在她这边,日子就还能过。

可偏偏周磊也没站过来。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总能替别人找到理由。弟媳怀孕了,所以妈得照顾。弟弟收入少,所以家里要帮衬。工作忙,所以他顾不上。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有难处,只有叶清的难处,不算难处。

想到这儿,叶清把手机按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婴儿床旁边那盏小夜灯,还发着一点昏黄的光。

她掀开被子下床,伤口的地方还是隐隐扯着疼。地板有点凉,她慢慢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昨晚她没吃完的半碗小米粥,已经凉透了。旁边压着一张红色请柬,是婆婆送来的,烫金的字印得很大,喜气洋洋写着:周府长孙满月宴。

长孙。

看到这两个字,叶清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平时她和孩子像空气,办酒的时候倒想起他们是周家的人了。

她拿起请柬,看了几秒,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这个动作做完,她心里反倒一下轻了。像有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咔哒”一声断开了。她回房间找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孩子的奶粉、尿不湿、小衣服、小毯子,她一件件往里放,动作不快,但很稳。

收拾到一半,周磊的电话打来了。

叶清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愣了一下。这个备注还是结婚那天改的,甜甜蜜蜜的,现在看着却有些刺眼。她静了几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饭店包厢里,男人说话的声音也带着酒气:“老婆,睡了没?”

叶清没出声。

周磊大概没察觉,自顾自往下说:“我刚跟客户吃完饭。妈给我打电话了,说满月酒的菜都定好了,你那边准备准备,到时候抱孩子出来给亲戚看看。对了,那套金锁别忘了带上,二姨他们最爱问这些。”

叶清听着,忽然觉得特别累。

“周磊。”她叫了他一声。

“嗯,你说。”

“满月酒我不去。”

那边一下安静了,过了两秒,周磊声音抬高了:“什么意思?不去?请帖都发了,你这会儿说不去?”

“字面意思。”

“叶清,你别闹了行不行?”他的语气明显急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说一出是一出?妈这段时间为了满月酒忙前忙后,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她?”

体谅。

又是体谅。

叶清攥着手机,低低笑了一声:“我体谅她,谁体谅我?”

周磊那边顿了顿,像是压着火:“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一个月是我自己在坐月子,自己在带孩子,自己在熬。你妈忙的是弟媳,不是我。你忙的是工作,也不是我。现在你们倒都想起我来了,因为满月酒缺个抱孩子的人,丢面子,是不是?”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叶清声音很轻,却一句比一句清楚,“难听的是事实,周磊。”

电话那头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周磊才又开口,口气软了点:“你是不是累着了?这样,你别胡思乱想,等我回去我们再说。后天先把满月酒办了,别让亲戚看笑话。”

叶清听到这句话,心里最后那点热乎气也没了。

到了这个份上,他想的还是“别让亲戚看笑话”。

不是她难不难,不是她疼不疼,不是她委不委屈。

“周磊。”她慢慢说,“我们离婚吧。”

那边像是一下子断了气。

好半天,周磊才像没听懂似的:“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叶清,你疯了?”他彻底炸了,“就因为满月酒这点事你跟我提离婚?你至于吗?”

“不是因为满月酒。”叶清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孩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可声音还是稳的,“是因为我终于看明白了,我在你们家,从来都不重要。”

“我什么时候说你不重要了?”

“重要的人,不会在月子里一个人做饭洗衣带孩子。重要的人,不会发烧的时候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重要的人,也不会连孩子满月宴去不去,都由别人替她做决定。”

周磊呼吸很重,像是气得不轻:“你别上纲上线。”

叶清闭了闭眼:“行了,别说了。明天我带孩子回娘家。离婚的事,等你回来办。”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以后,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点敲窗户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叶清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腿有点发软。她扶着桌角坐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委屈吗?当然委屈。

难受吗?也是真的难受。

七年恋爱结婚生子,走到今天,不可能一点不疼。可比起疼,她更多的是心死。那种死,不是大吵大闹里耗出来的,是一次次失望,慢慢攒出来的。像冬天的水,开始只是凉,后来凉着凉着,就结了冰。

天一亮,叶清就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她只喊了一声“妈”,眼泪就下来了。那头的母亲也慌了,连声问她怎么了。叶清说不出太多,只说:“妈,我想回家。”

母亲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一下就稳住了:“回来,妈在家等你。你什么都别怕,路上注意安全,孩子的东西带齐。”

这句话一出来,叶清整个人像被什么托住了。

她没再哭,擦了脸,抱起孩子,拖着箱子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以前她总觉得这套房子是家,装修是她和周磊一起选的,沙发颜色、窗帘花样、厨房里的碗碟,都是两个人商量着买的。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她才发现,所谓的家,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有人的地方,惦记你的地方,才叫家。

三个小时后,车开进县城,叶清远远就看见父母站在小区门口等着。母亲一见她下车,先去接孩子,眼圈瞬间就红了:“怎么瘦成这样?”

父亲没多说话,只默默把行李搬下来,一手拎箱子,一手扶着她:“走,先回家。”

一路上,叶清都没怎么说话。她太累了,身上累,心里更累。等进了家门,闻到厨房里鸡汤的香味,看见客厅里还摆着她以前用的旧靠垫,眼泪又一下冲上来了。

母亲把孩子放进小床里,转头看她:“先坐下,妈给你盛汤。”

那碗鸡汤端到手里时,叶清眼泪啪嗒一下掉进碗里。

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暖了。好像这三十天被风吹透的地方,终于一点点回了温。

吃完饭,她把这一个月的事,全都说了。

说婆婆怎么偏心,说周磊怎么不在,说自己一个人怎么熬,说昨晚怎么提了离婚。母亲越听越气,气得直拍腿:“这叫什么人家!月子里的女人最见人心,他们家可真做得出来!”

父亲坐在一旁,脸色沉得厉害,半天才开口:“清清,离婚这事,你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叶清回答得很快。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想清楚了就行。别怕,有爸妈在。”

就是这么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叶清当场就绷不住了,捂着脸哭得肩膀直抖。母亲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拍她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回家了,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那天下午,叶清睡了来家后第一个安稳觉。

醒来时,天已经擦黑,孩子在母亲怀里睡着,父亲在厨房里热菜,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不大,一切都平常得像她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家。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饭后,周磊又打了几十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后来婆婆也打,发语音,说亲戚都知道满月酒,叶清这样做太不给周家面子,还说孩子姓周,不是她想抱走就抱走的。

叶清听完,直接删了。

她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中午,周磊和婆婆还是来了。

门一开,婆婆先冲进来,脸拉得老长,张嘴就是:“你闹够没有?满月酒都开始迎客了,你躲回娘家算怎么回事?”

叶清抱着孩子,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抬眼看她:“我没闹,我是不去了。”

“你这是存心让我们家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叶清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是一个坐月子的儿媳妇,没人照顾,满月了倒要被拉去撑场面。”

婆婆脸一僵,还想再说,父亲已经开口了:“亲家母,说话归说话,别在我家撒泼。”

周磊站在后头,脸色很差,明显是连夜赶回来的。他看着叶清,眼里有疲惫,也有点慌:“叶清,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叶清把孩子放回小床,转头看他,“我说得很清楚了,离婚。”

“你非得这样吗?”

“那不然呢?”叶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很,“继续回去过那种日子?你忙你的,妈偏她的,我一个人带孩子,再顺便体谅你们所有人?”

周磊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后不会了。”

叶清笑了,笑意却一点没到眼里:“周磊,人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你再说以后,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下把他堵住了。

屋里静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父亲开口:“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们老的本不该多掺和。但我女儿在你们家受了什么委屈,我看得见。既然她不想过了,那就好聚好散。”

婆婆一听急了:“哪有这么轻巧!孩子呢?孩子是我们周家的孙子!”

“孩子也是我女儿拿命生的。”母亲冷着脸接了一句,“你们这一个月都没管过,现在倒想起是孙子了?”

婆婆被噎得脸都白了。

周磊站在那儿,像整个人都泄了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叶清:“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给我了?”

叶清摇头:“不给了。”

不是狠心,是她已经把能给的都给完了。再退一步,后面就是悬崖。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周磊在门口停了很久,背对着她说:“叶清,我会签字。但孩子,我想看。”

叶清沉默了一下,只回了两个字:“可以。”

门关上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母亲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难受就哭,别硬撑。”

叶清却没哭。

她只是坐到床边,低头看着睡熟的孩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像把身上一块已经腐烂的肉剜掉了,疼是真疼,可不剜,以后只会更糟。

几天后,离婚协议寄了过来。

周磊在财产上没为难她,房子卖掉平分,存款按比例分,孩子归叶清抚养,他按月给抚养费。签字那天,叶清握着笔,手有点抖,可名字落下去以后,心里反倒静了。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

周磊站在台阶上,眼圈通红,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叶清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初结婚那天,他也是站在阳光底下,笑着向她伸手。

才不过两年,像隔了一辈子。

她没说原谅,也没说没关系,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给母亲发消息:“办完了。”

母亲很快回她:“回家吧,饭做好了。”

叶清看着那三个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家。

多简单的两个字,可她绕了一大圈,吃了那么多苦,才重新明白这两个字有多重。

到家时,父亲正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动作笨得不行,孩子却不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啦?洗手吃饭。”

叶清应了一声,走过去,从父亲手里接过孩子。

孩子身上奶香奶香的,小手抓住她的衣领,抓得紧紧的。叶清低头亲了亲他,轻声说:“宝宝,以后妈妈陪你长大。”

外头的雨早就停了,天边甚至透出一小片蓝。阳台上的花被雨水洗过,叶子亮得发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又新鲜的味道。

叶清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也没那么可怕。

苦是吃过了,疼也疼过了。

剩下的,就慢慢来吧。只要身后这个家还在,只要怀里的孩子还在,她总能一步一步,把日子重新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