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茂和李桂兰住在村东头那间老屋里,几十年了。
老屋是土坯墙,灰瓦顶,院子里的枣树比房子还高。村里人说起这两位老人,过去总用两个字形容——本分。地里的庄稼比别人家的齐整,院子扫得比谁家都干净,逢年过节也不见他俩跟人红过脸。
可三个月前,事情起了变化。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隔壁的赵婶。那天傍晚不到六点,她从镇上坐末班公交车回来,路过杨家门口,习惯性地往里瞅了一眼——正屋的灯是亮的,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啪”一声,灯灭了。赵婶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三分。初秋天黑得晚,这时候天还大亮着。
她也没多想,以为是老杨头两口子累了,早早歇下。
第二天傍晚,五点五十,灯又灭了。
第三天,五点三十八。
赵婶站在自家灶台前,手里的锅铲停了。她往外头看了一眼,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这个季节,村里人不是在院子里乘凉,就是在屋里看电视,谁家这么早关灯睡觉?
她端着饭碗走到院子里,假装散步,在杨家门口走了两个来回。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也拉上了帘子,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晚饭时,赵婶忍不住跟自家老赵提了一嘴。老赵正扒饭,含糊地说:“人家老两口年纪大了,睡得早点不正常吗?你少操些心。”
赵婶不吭声了,但那颗心始终悬着。
接下来十来天,她每天都在暗地里留意。杨家的灯关得越来越早。有一天她特意四点半就从镇上回来,走到村口一看,杨家的灯已经灭了。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头还挂在半空中,明晃晃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事情在村里传开,是从赵婶和几个妇女在河边洗衣裳那天的谈话开始的。
“我跟你们说,老杨头家不对劲。”赵婶压低声音,手里的棒槌搁在石板上。
“咋了?”李婶凑过来。
赵婶把情况一说,几个女人面面相觑。最后是张大妈接的话:“我也注意到一回,上星期我从地里回来,天还大亮着,他家就黑灯了。我当时还纳闷呢,咋这时候就睡了。”
“会不会是电费太贵了,舍不得点灯?”有人猜测。
“老杨头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连灯都点不起吧?”赵婶说。
这话有理。杨德茂以前是镇上砖瓦厂的工人,退休后每月有两千多块钱的退休金。虽然老两口日子过得俭省,但也不缺这点电费钱。
事情在村里发酵,是从一个更离谱的细节开始的——有人发现,杨家的门白天也从里面拴上了。
最先发现的是送豆腐的老孙头。他每天清晨五点半骑着三轮车在村里转,各家各户要豆腐的敲一下门就行。杨家是老主顾了,每周都要两块豆腐,雷打不动。可这天老孙头到了杨家门前,门敲了五分钟,里头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闩抽动的声音,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李桂兰半张脸。
老孙头吓了一跳。李桂兰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睡觉。她接过豆腐,也不说话,手微微发抖,那两块豆腐在油纸里跟着抖。
老孙头后来跟人说起这事,脸上的肥肉都在抖:“不是我多嘴,桂兰那个样子,我看了心里发毛。老杨头呢,站在她身后头,也是一脸煞白,两个人跟纸糊的似的。”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没过一会儿,天刚亮透,杨家的大门就从里面拴上了。整个白天都不开,邻居叫他去地里摘菜也不应,村长老周来找他说养老保险的事,拍了半天门,里头就是没声响。老周绕到后窗去看,帘子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老周六十多岁,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村长,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可这回他也犯了嘀咕。他给杨德茂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接了。老周问他在不在家,老杨头说在。老周说那你开门啊,我在你家门口呢。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然后老杨头说:“村长,今天不方便,改天吧。”电话就挂了。
老周站在那扇灰扑扑的木门前,愣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枣子已经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往年这时候,李桂兰会给村里每家每户送一兜枣子,今年呢,枣子熟透掉在地上,烂了也没人捡。
事情越来越怪。村里人开始编排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老两口得了怪病,不想让人知道;有的说家里进了脏东西,不敢开门;还有的说得就更离谱了——是不是老两口被人控制了?是不是家里藏了什么?
说来说去,谁也没个准话。
我是在一个周末回到村里的。
我叫杨磊,是杨德茂和李桂兰的孙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一年也就过年回来一次。这回是父亲打电话给我,语气犹犹豫豫的,说村里人都在传爷爷奶奶的事,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我在电话这头皱着眉听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心,而是烦——老人们是不是又闹什么别扭了?
从省城开车回去要三个半小时。我请了一天假,周五下午出发,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停在老屋门口,那棵枣树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影子,地上铺了一层烂枣,散发出一种甜腻的发酵气味。
大门确实从里面拴着。我敲了敲门,喊了声“爷爷”。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闩抽开,奶奶站在门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磊磊回来了。”她攥着我的手,声音有点发颤。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步子比上次见时慢了许多。他看到我,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说:“进来吧。”
我进了院子才发现,整个老屋都变了。院子里堆着好些纸箱和编织袋,堂屋的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大部分是药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最奇怪的是墙上——挂满了照片,不是一个相框里放好几张那种,而是一张一张单独装框,满满当当地挂了一面墙。
我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全是二叔的。
二叔叫杨建国,是我爸的亲弟弟,我的亲叔叔。他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
关于二叔的死,家里从来没人跟我详细说过。我只知道是在外地打工的时候出了事故,具体是什么事故,怎么发生的,家里人都不提。小时候我问过我爸,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二叔命苦”,就再也没下文了。
我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有二叔刚当兵时的军装照,黑白的,年轻的脸又瘦又黑,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有一张他和奶奶在院子里的合影,枣树才胳膊粗;还有一张他抱着我的照片,那时候我大概一岁,他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整个人像一棵正在拔节的树。
我的眼眶热了,但没有流泪。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应该在爷爷奶奶面前哭。
奶奶去做饭了,我跟着她进了厨房。灶台还是老式的,烧柴火的那种,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她的脸红彤彤的。我蹲在旁边帮她递柴火,问她身体怎么样。
“还好还好,没啥毛病。”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不像真的。
我问她为什么每天天不黑就关灯睡觉,村里人都在议论。
奶奶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上来,发出噼啪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磊磊,你说人能梦见死人吗?”
我没说话。
“我跟你爷爷,天天梦见他。”奶奶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不是偶尔梦见,是天天。白天也想他,晚上就梦见他。梦里他还活着,有时候在工地上干活,背着水泥袋子上楼,我喊他,他回头冲我笑一下,就又走了。有时候他在家里,坐在院子里剥玉米,一边剥一边跟我说话,说他那儿什么都好,让我别操心。”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都湿了。
“我们在村里待了一辈子,这村里的路,谁家什么脾气,哪棵树下头有蘑菇,我一清二楚。可这些地方,他不在。他在这老屋里活了二十九年,可现在屋里没他了。我们就想着,早早把灯关了,早早睡下,也许就能早早见到他。”
我蹲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根柴火,指节攥得发白。
我又想起一个问题,问奶奶:“那白天呢?白天为什么把门拴上?”
奶奶站起来,从锅盖上拿起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纸已经皱巴巴的了,折痕处都快磨破了,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医院的诊断书。
杨德茂,肺恶性肿瘤,右肺中叶,III期。
日期是四个月前。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往诊-断书的下方看,检查的医院是省第一人民医院,那是我工作的城市,离这里三个半小时车程。
“我跟你爷爷,上个月去了四趟省城。”奶奶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你爷爷做化疗,头发掉了好多,你看他现在戴帽子,就是怕人看见。我们不想让你们知道,你爸在工地上干活,腿脚不好,你刚上班,正是忙的时候。你爷爷说了,八十岁的人死在这病上不算夭折,别给你们添麻烦。”
“那关灯——”
“做化疗的药用上以后,人就没力气了。你爷爷到了傍晚就想躺着,浑身不得劲,我就陪他一起躺。有人看见灯关了,以为我们睡了,其实我们没睡。我们躺在黑暗里,跟他说说话。”
“说啥?”
“说说你二叔。”奶奶说,“你爷爷总觉得,他快要去见建国了。”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在了那张皱巴巴的纸上。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我打了几个电话,给我爸,给我妈,给省城医院的医生朋友。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我明天就回去”,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我醒了,躺在堂屋的老木床上翻来覆去。我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爷爷在说什么,奶奶偶尔回应一个字。
我轻轻走到门口,没有推门,就站在门外听。
爷爷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建国小时候最爱吃枣子,每年这时候,我就拿竹竿打枣子,他在底下拿围裙接着,一边接一边吃,腮帮子鼓鼓的……”
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嗯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爷爷又说了一句,这句我听得很清楚:“我这病看不好了,我也不想看了。等我去了,你就跟着磊磊他们过,别一个人守着这个屋子。”
“你别说这种话。”奶奶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
“人总是要死的。建国走了二十年了,我天天想他。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他。他出去打工那天,我送他到村口,还因为车票的事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怎么不多带点东西,他说不用不用,我从兜里掏了两百块钱塞给他,他不要,我硬塞了,他上车以后把钱从车窗扔出来了。”
爷爷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两百块钱啊,他都没要。”
屋里传来奶奶压抑的哭声,像风吹过破了的窗户纸。
我站在门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回忆起自己小的时候,二叔从外地回来,总会带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方便面,红烧牛肉味的。他把方便面递给我,说“磊磊快吃,叔叔买的”。那时候方便面在村里还是个稀罕东西,我吃得吧唧吧唧响,二叔就看着我笑,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清亮的、不加掩饰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
他的眼睛和奶奶很像,都是双眼皮,瞳仁颜色很深,像冬天的井水。
二叔去世那年我六岁,很多事情模糊了,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奶奶听说消息后,从屋里跑出来,跑到院子中间,突然站住了,没再往前走,也没哭,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我站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一瞬间奶奶老了十岁。
二十年来,我以为她已经好了,已经放下了。可是谁能真的放下一个孩子?二十九年的骨肉,二十年的思念,这账怎么算得清。
天亮以后,我回到省城,开始动用所有关系帮爷爷联系医院。我的大学同学在省人民医院当住院医,我求他帮忙找最好的肿瘤科医生。我在医院里上蹿下跳了三天,终于挂上了专家号,又跟单位请了长假,准备把爷爷接到省城来治疗。
可爷爷不肯来。
我去接他的那天,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腰挺得笔直,像一块被风吹干的老木头。我蹲在他面前,把病历、检查报告、治疗方案一样一样摆给他看,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汇报。他听完了,低头看着膝盖上放着的那本红色封面的退伍军人证——二叔当兵时留下的,他一直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磊磊,”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坚定,“我不治了。”
“爷爷——”
“你别劝我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这辈子值了,有两个儿子,孙子也出息了,没什么遗憾了。你二叔一个人在外头待了二十年,孤零零的,我得去找他,给他做顿饭,跟他道个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你面前说这样的话,你是没办法用任何大道理去反驳的。那些道理他比你懂,可他选择不听,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奶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搭在爷爷的肩膀上。那只手青筋毕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你就让他去吧。”奶奶跟我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他想建国想了二十年了。”
我最后还是没有强行把爷爷带走。我和父亲在村里待了五天,把老屋彻底修整了一遍,漏雨的地方补了瓦,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枣树也修剪了枝条。奶奶看着我们忙活,在厨房里煮了一锅又一锅的粥,端上来,逼着我们喝。
晚上的时候,爷爷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摇着那把蒲扇,跟父亲说起以前的事。他说父亲小时候在河里摸鱼,差点被水冲走,是二叔跳下去把他拉上来的。那时候二叔才十二岁,水性也不好,救上来以后两个人躺在河滩上吐水,吐完了抱在一起哭。
“你弟弟对你好。”爷爷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去,半天没转回来。
我走的那天下午,爷爷送我到村口。他的步子已经很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我劝他别送了,他不肯。我们一老一少慢慢走在田埂上,两边是金黄色的稻田,风一吹,稻浪翻滚,像一片碎金铺成的大海。
“磊磊,”爷爷忽然停下脚步,“你以后常回来看看你奶奶。”
“爷爷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好不好都那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老式手表,表盘已经泛黄了,表带也磨得发亮,“这个给你。你二叔当年在部队上攒了好几个月的津贴买的,寄回来给我的。我现在用不上了,你拿着用。”
我看着那块手表,眼前模糊了一片。我张开手臂,把爷爷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胸口,我闻到一股药味混合着洗衣粉的味道。
“爷爷,您一定要等我。等过段时间我再回来看您。”
“好。”爷爷拍了拍我的背。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爷爷还站在路边。他摘下了帽子,稀疏的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瘦削得像一根干枯的芦苇。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老树,根在地下紧紧缠在一起,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还能看到他们站在路边,朝我挥手。
回到省城以后,我跟爷爷每周通一次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但每次结尾都会说同一句话:“磊磊,工作别太累,早点睡觉。”
我知道他说的“早点睡觉”有另一层意思,但我没有拆穿。有些话不能说破,说破了就轻了。
一个月后,一个黄昏,我接到父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爷爷走了。今天下午五点多,太阳刚落山那会儿。走得很安详,你奶奶在身边。”
挂掉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正沉入高楼背后,天空被染成深紫色,最后一抹余晖像是一声叹息,慢慢消散在夜色的边缘。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爷爷为什么总是天不黑就关灯睡觉。
他不是怕浪费电,不是身体不舒服,更不是什么被人控制。他只是想早一点进入黑暗,早一点闭上眼睛,早一点走进那个有儿子在等待的梦里。
二十年的思念,是一个父亲这辈子走不出的漫漫长夜。
而关灯,是他唯一能用来对抗这种思念的方式。
太阳落山了。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某一个老人,在某一个黄昏,关上了灯。
他不是在睡觉。
他是在等一个人。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很想回村去看看那棵老枣树,想尝尝今年树上结的枣子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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