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佩西那记鱼跃，确实是美。2014年巴西世界杯，荷兰打西班牙，布林德一脚长传从左边路吊进去，范佩西从禁区弧顶就开始往前冲。皮球飞到小禁区线的时候，他已经整个人腾空了。身体跟地面几乎是平行的，脑袋往下一砸，球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卡西利亚斯的头顶，挂进网窝。
卡西站在门线上，回头看着球，整个人都愣住了。
范佩西落地之后滑跪到角旗区，跟队友击掌的时候眼神都是懵的。那表情明摆着在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球咋进的。
这球后来被各路媒体反复播放，慢动作拆解了不知道多少遍，发现范佩西在空中其实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腰腹调整，才能保证皮球蹭出那么刁钻的弧线。光从美感来说，这球确实够吹一辈子。
但你要是拿这个球去跟C罗比谁的头球更厉害，老球迷肯定要摇头。
意甲官方以前公布过一组数据。C罗在桑普多利亚那记头球，起跳之后头部高度达到2米56，当时解说员直接喊出来，说这已经不是人类范畴的弹跳了。曼联时期打罗马，同样是一记战斧式头槌，对方后卫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砸进去了。
后来AC米兰的托莫里在2021年打尤文图斯的时候，数据更夸张。头部触球高度2米63，双脚离地78厘米，这个数据直接把C罗的纪录给超了。
单看弹跳高度，托莫里确实赢了。
可头球这事儿，能光比弹跳吗？
C罗职业生涯正赛头球进球数，是145个。什么概念？排名第二的德容是85个，第三的莱万是82个。C罗一个人的头球数，比第二名和第三名加一块儿还多二十几个。
这不是一两个赛季的高光，是从英超到西甲再到意甲，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年年都在顶。皇马打马竞的欧冠决赛，他顶进去了。打尤文的淘汰赛，他顶进去了。打拜仁的硬仗，他还是顶进去了。对手明明知道C罗是最大的威胁，角球和边路传中的时候派两个人卡住他，可就是拦不住。
穆里尼奥以前说过一句话，被我记到现在。他说纯头球能力，真正到天花板级别的就三个人：C罗、克洛泽、比埃尔霍夫。
这三个人里头，C罗是唯一一个靠着头球拿了这么多次关键比赛胜利的。四十岁的C罗现在还在顶，争顶成功率照样保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年轻后卫跳起来跟他抢点，照样抢不过。
有人说托莫里跳得更高，范佩西姿势更漂亮。
可头球这种东西，比的不是谁跳得高，也不是谁的动作好看。比的是你面对世界顶级中后卫的时候，能不能在那一瞬间卡住身位，判断准落点，然后狠狠砸进去。
C罗干了快二十年，每一场都在干，从来没停过。
这让我想起来另外一个事儿。
头球场上争了这么多年没结果，场下争别的事儿也一样。就拿前段时间深圳那部给阿嬷的情书来说，好多人看完在电影院哭得稀里哗啦的，出来之后还要在网上争个高低。
这部电影感人的方式很特别。别的电影感人，一般是在后半部分酝酿半天才让你掉泪，它倒好，前四分之一就让很多人绷不住了。别的电影感人，是你一边看一边让眼泪悄悄流下来，眼泪从眼睛流过面颊，各自安好。这部电影感人，是你会在电影院里抽泣，抽到没法往下看。
别的电影感人，往往是因为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有生与死的炙烤。这部电影的感人，来源于平淡。它只是在叙说一个40年代末下南洋的男子，挣钱，给老婆寄钱、写信的故事。甚至连故事都谈不上，我觉得这部电影更像一部散文。
但它抓到了我们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有我们最珍爱的情绪，也可能是我们隐藏最深的情绪。
它会突然一下揪住你那颗已经被它抚摸得无比温柔的心，然后让这颗心突然疼了起来，疼得你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比如男主人公给老婆写信寄钱到了1978年，可是影片突然告诉你，这个男人其实1960年就死掉了。他的魂魄为什么不散？是因为有另一个女子，在履行男人的职责。可是那女子并不是男子的任何人，非要说关系，只能说朋友。
所以那是一份对人的情谊，与任何常人的妄念无关。
我觉得这是中国人最伟大的地方。你看到了不为功利的中国人，你看到了只为情义的中国人。
当然，世间的爱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这份情谊是因为有人纵火烧了女子家客栈，男子救出了她的父亲，并痛打纵火者，因为打人而坐牢两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在这个女子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十八年，她要假装这个男子给男子在中国的老婆写信寄钱。一信、一钱，比登天还难。钱从哪儿来？要去挣，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信从哪儿来？她是亲笔写，于是她还要去学写字，学文化。
一个不怎么识字的女子，为了写好这样的侨批，下大力气学习文化。竟然写出了这么优美的文字：“行船入夜，恰江上生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里念你，便不觉遥远。”
这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的情书。
然而影片绝对不是仅仅歌颂这一个女子，因为我们在片中几乎可以看到中国人所有的优良品质。下南洋首先要的是勇气，下南洋不说九死一生，但却有六死四生的说法。尽管下南洋的第一动机肯定是生活所迫，但生活迫你了，你有没有那个勇气走出去？
这是中国人的勇敢。
到南洋了应该怎样活？正义犹在。男主人公先是在马来西亚因为反抗克扣工钱的英国管理者而被驱逐出境，到了泰国又因为暴打纵火犯而被判刑两年，最后在海上行船时面对盗贼再次不顾生死挺身而出。这些都是因为不管中国人走到哪里，不管他的文化素养高低，中国人骨子里面都有正义二字。这跟金钱无关，跟前途无关，甚至跟生死也没有关系。
而男主人公也确实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赢得了周围所有人的敬意。不管是房东的女儿，合作的朋友，都把他当做一个神一样的存在。即便几十年之后，有谁说了对他大不敬的话，这些人立刻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几十年之后，当地冒出了很多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学校，却不知道捐款人是谁。
说完主人公，必须还要说一下隐藏的角色，比如送侨批的人，也就是送信和汇款单的人。那都是民间的机构，乃至机构都不是，只是一个民间的普通人。你在海外把巨额款项和一封书信交给他，让他送回老家，他要是卷钱走人了怎么办？
电影里面展示的是，送信和钱的人遇到暴雨，在水中冒着生命危险去抢物品。当然最后导致故事情节发生逆转的一幕是：只抢到了一张照片，其他的东西都没有抢回来，而且碰巧是一张容易引起误会的照片。
我们都觉得这位送信的人似乎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可是我们想一想，那个时候没有监督，没有约束，没人追责，他直接卷钱走人了不行吗？即便他心存善意，可是在暴风骤雨中，他还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跳到河水里面去抢那些他原本可以一走了之的东西吗？
这就是中国人的情义。
但中国人不傻。不要以为讲情义、守正义的人都是傻瓜，都是智商低。男主人公要请人给家里写信却没钱时，也会拿美女画报跟对方交换。中国人悄悄教授中文被泰国警察巡查时，也会悄悄做局让警察扑空。
电影院里有太多人哭了。正如我前面所说，很多人不是流泪，而是抽泣。
这些人为什么会哭？一般会认为是影片拍得好，影片拍摄的技术好。这自然是对的，这是基本的前提。可是不管你再好的技术，如果他表现出来的情绪和立场你不赞成，你会哭吗？
所以，往深处想，真正令我感动的，反而是电影院里观众的表现。我和他们一样，跟着电影的情节哭，跟着电影里的人物哭，是因为我们认同这些东西。
这所有的东西都汇聚成影片中老太太的那句话：“做人得讲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
我们哭了，因为我们感动于影片中有情有义的人。我们感动，因为我们认可。我们认可，我们就可能成为那样的人。
市场竞争，物欲横流，唯利是图，权谋算计，急功近利，锱铢必较，精致利己，让我们觉得我们这个社会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我们不禁要问：我们还有希望吗？
从这个电影院里的眼泪里，我可以确定，我们有。
在任何时候，在中国人的种种表面的劣根之下，都涌动着汹涌的正面力量。这才是中国人的精神脊梁，这是中国人在当下纷繁复杂的社会里，似乎刻意藏起来了的那种力量。这部电影让很多中国人不知不觉中又显露出来了。
我觉得，这就是中国的希望和根基。
我被影片的情节所感动，也哭了，但我更为电影院里跟我一样的眼泪而欣慰，乃至备受鼓舞。因为你看看电影院里那些人，有很多人何曾不像势利小人？但他们在这样的电影面前哭了。我要说，大多数中国人骨子里都是讲情义的。
这让我骄傲，让我欣慰，让我自豪。
头球这事儿也一样。
你可以找出弹跳更高的，姿势更奇特的，单场更惊艳的。但你不能找出第二个人，能像C罗那样，把这项技术持续二十年，在顶级赛场上发挥核心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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