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前,服务员把账单递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僵住了。

"先生,您这边两桌,总计23,740元。"

二万三千七百四十。

我低头看着那张明细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两栏数字——我这桌八千二百多,另一桌一万五千多。一道帝王蟹3,800元,一道鲍鱼汁扒2,600元,还有一瓶1982年的拉菲……

我转头看向包厢,张涛正在跟几个老同学碰杯,脸上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服务员,"我把账单推回去,"帮我把我这桌单独结一下。"

她愣了愣:"可是张先生说……"

"我只结我这桌。"

我刷完卡,转身走出了那家饭店。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建筑在夜色里渐行渐远,霓虹灯闪烁着,像是某种嘲讽的笑容。

这件事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刚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完字的任命书。部门总监,年薪五十万,配车配助理,下周一正式上任。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第一次有了"出头"这两个字的实感。

三十二岁,从一个三线城市考到省城读大学,毕业后在这个城市摸爬滚打八年,从基层销售做到区域经理,再到现在的部门总监。这八年里,我租过地下室,吃过泡面配榨菜的日子,被客户骂过,被上司压过,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回去。

回到那个所有人都说我"没出息"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苏晴发来的消息:

"老公,今晚我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庆祝一下!"

我笑了,回复:"好,我七点到家。"

收起手机,准备回工位收拾东西下班,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我抬起头,话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我面前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那种职场精英特有的笑容。

张涛。

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

"林尧?!"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一把拍在我肩膀上,"真的是你!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进这栋楼,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太重了,拍得我肩膀有点疼。

"张涛,"我说,"好久不见。"

"何止好久不见,十四年了!高中毕业就没见过面了!"张涛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在我身上的职业装和手里的文件夹上扫过,"你在这儿上班?这可是城南的CBD啊,这栋楼里全是大公司,你在哪家?"

"华泰集团。"

"华泰?那个做连锁商超的华泰?"张涛的眼睛亮了,"厉害啊,林尧,你在那儿做什么职位?"

我顿了一下,不太想说,但他盯着我,等着答案,我只好开口:"部门总监,刚升的。"

"总监?!"张涛的声音拔高了,引得旁边路过的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他毫不在意,一把揽住我的肩膀,"行啊林尧,出息了!当年咱们班谁能想到你能混到这个位置?"

"当年咱们班谁能想到"——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我听出了那层意思。

当年咱们班,所有人都觉得我考不上大学。

当年咱们班,所有人都觉得我家穷,没前途。

包括他,张涛。

"你呢?"我岔开话题,"你在这栋楼哪家公司?"

"哦,我不在这儿上班,"张涛松开手,拍了拍公文包,"我是来谈业务的,我现在自己做外贸,有个小公司,不大,一年也就几百万流水,糊口而已。"

他说得轻松,但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是块劳力士。

"挺好的,"我说。

"诶,林尧,"张涛突然凑近了一点,眼睛里闪着一种热切的光,"既然遇上了,那必须得聚一聚啊!咱们高中同学都多少年没见了,我这两天正好在省城待几天,要不今晚?我把几个老同学叫上,大家一起吃个饭?"

我下意识想拒绝。

和高中同学聚会,这件事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但张涛已经掏出了手机,翻着通讯录:"我这儿还有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李梦娜、赵文博、孙建华……对了,还有咱们的班长陈思雨,她现在在省城教书,肯定能来!"

"今晚不太方便,"我说,"我跟我爱人约好了……"

"哎呀,家里人天天见,老同学可不是天天能聚的!"张涛已经在发消息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就今晚,我来安排,地方我定,你就带着嘴来吃饭就行!对了,你升职了得请客啊,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我没有笑。

"张涛,今晚真的不太方便……"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他抬起头,冲我眨了眨眼,"七点半,国贸大厦二楼的锦江阁,不见不散!我现在就去订包厢,你可别放我鸽子啊!"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算计,又像是某种得意。

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晴的消息:

"红烧肉已经在炖了,你快点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几秒钟,拨通了她的电话。

"老婆,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

"怎么了?"

"遇到了高中同学,非要拉着我去吃饭,推不掉。"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苏晴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少喝点酒,早点回来。红烧肉我给你留着,明天热了吃。"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张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栋楼里?

他说是来谈业务,但这栋楼里的公司,做外贸的不多。

而且,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组织聚会?

十四年没见的老同学,一见面就拉着你去吃饭,这合理吗?

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老同学聚会而已。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晚上七点二十,我到了锦江阁。

这是一家粤菜馆,在国贸大厦的二楼,装修考究,据说人均消费要六百起步。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菜单,心里默算了一下——九个人,按人均八百算,这顿饭少说也要七千多。

七千多,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我还是觉得有点贵。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没必要。

一顿普通的同学聚会,为什么要选这么贵的地方?

服务员引我去了包厢,是一个能坐十五个人的大包厢,墙上挂着字画,中间的圆桌铺着雪白的台布,已经摆好了茶具。

我是第一个到的。

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拿起手机看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七点半才约的时间,我提前了几分钟。

包厢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张涛。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衬衫配卡其色休闲裤,头发重新打理过,喷了香水,很浓的那种,一进门整个包厢都是香味。

"林尧,来这么早?"张涛在我旁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我刚才在楼下接人,李梦娜和赵文博一起来的,陈思雨也快到了。"

"今晚一共几个人?"我问。

"九个,加上你我,还有李梦娜、赵文博、陈思雨、孙建华、周磊、马晓峰,还有王婷,"张涛扳着手指数,"都是当年关系好的,我一个一个打电话约的,费了不少劲儿。"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关系好的?

李梦娜,高中时的班花,家里有钱,从来不跟我说话。

赵文博,体育委员,当年经常跟着别人起哄嘲笑我穿的鞋是地摊货。

孙建华、周磊、马晓峰、王婷……这些人,我在高中时跟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这些人,算得上"关系好"吗?

但我没有质疑,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有点苦。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其他人陆续到了。

李梦娜进门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来她了。她还是那么漂亮,但跟高中时那种清纯的漂亮不一样,现在的她是一种精致的、带着攻击性的美,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拎着一个价值不菲的包。

她看见我,愣了一秒钟,然后笑着走过来:"林尧?真的是你啊?我刚才在路上张涛跟我说,我还不信呢!"

"好久不见。"我站起来。

"可不是好久不见,十几年了!"李梦娜在我对面坐下,上下打量着我,"听说你现在是部门总监了?在华泰?"

消息传得真快。

我才告诉张涛不到三个小时,李梦娜就知道了。

"是。"我说。

"厉害啊,"李梦娜笑着说,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不相信,"当年咱们班谁能想到你能做到总监这个位置?"

又是这句话。

"当年咱们班谁能想到"。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夸奖,更像是一种质疑?

赵文博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林尧,可以啊,都总监了!"

他的手很重,跟张涛拍的一样重。

其他人陆续进来,陈思雨、孙建华、周磊、马晓峰、王婷,九个人到齐了,包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大家落座,寒暄,说着这些年各自的经历,笑声不断。

我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偶尔接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听。

听着他们说自己现在做什么工作,年薪多少,买了什么车,住在哪个小区。

听着他们说起高中时的事,谁暗恋过谁,谁跟谁在一起过,谁考试作弊被抓。

但没有人提起我在高中时的事。

没有人提起我当年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被人嘲笑过。

没有人提起我当年因为交不起补课费,被班主任叫到讲台上罚站。

没有人提起我当年因为家里穷,被同学孤立过。

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菜单传过来的时候,张涛接过去,翻了几页,说:"今天林尧升职,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我来点几个硬菜!"

他开始报菜名,服务员在旁边记。

"先来个清蒸石斑鱼,要野生的……再来个避风塘炒蟹……鲍鱼汁扒怎么样?来一份……还有……"

我听着那些菜名,心里默默地算着价格。

石斑鱼,按斤算,至少八百。

避风塘炒蟹,六百多。

鲍鱼汁扒……我记得刚才在门口看的菜单上,这道菜标价两千六。

"张涛,"我开口,"别点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哎呀,今天高兴,多点点!"张涛头也不抬,继续报菜名,"再来个……对了,帝王蟹有吗?来一只!"

我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帝王蟹。

这道菜,我在菜单上看到过,标价三千八。

"张涛,真的不用点这么贵的……"

"没事没事,你现在总监了,年薪五十万,请咱们吃顿饭算什么!"张涛笑着说,然后转头对服务员,"就这些吧,先上着,不够再加。"

服务员点了点头,出去了。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然后李梦娜笑着说:"林尧,你现在可发达了,年薪五十万,在咱们这一届同学里,算是混得最好的了!"

"是啊,当年谁能想到呢!"赵文博接话。

又是"当年谁能想到"。

我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喝进嘴里,苦味更重了。

菜陆续上来了。

石斑鱼、避风塘炒蟹、鲍鱼汁扒……一道一道摆满了桌子。

然后,服务员端着一个大盘子进来,上面是一只硕大的帝王蟹,通体鲜红,钳子粗得吓人。

"您的帝王蟹。"服务员把盘子放到转盘中央。

张涛站起来,拿起公筷:"来来来,大家尝尝,这可是好东西!"

他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蟹肉。

轮到我的时候,他笑着说:"林尧,多吃点,今天你是主角!"

我看着盘子里那块蟹肉,白白嫩嫩的,看起来确实新鲜。

三千八百块的帝王蟹。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确实很鲜。

但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张涛开始给我敬酒,一杯接一杯。

"林尧,祝你步步高升!"

"林尧,祝你事业有成!"

"林尧,为咱们的友谊干杯!"

其他人也跟着敬,一个接一个,我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我不太会喝酒,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特别热情,一定要把我灌醉似的。

李梦娜端着酒杯走过来:"林尧,我也敬你一杯,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我对你态度不太好,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跟你道个歉。"

她说得很真诚,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点歉意。

但我想起高中时,她路过我座位的时候,刻意绕开,好像怕碰到我会弄脏她的裙子。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赵文博也过来了:"林尧,当年我年轻不懂事,做了一些过分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来,我干了,你随意!"

他仰头把酒喝完,然后把空杯子倒过来给我看。

我看着他,想起高中时他把我的鞋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哈哈大笑的样子。

我也把酒喝完了。

一杯接一杯。

头开始有点晕,胃里烧得难受。

我放下酒杯,说要去趟洗手间。

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有点飘,我扶着椅背,稳了稳,然后走出包厢。

走廊上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扶着墙,慢慢地走过去。

路过隔壁包厢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瞬间就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浑厚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感:"……所以说啊,现在的年轻人,不吃苦,总想着走捷径……"

我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是王老师。

我的高中班主任,王峰。

我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外,手扶着墙,酒精让我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像林尧那样的学生,我当年就说过,他这种家庭条件,就算考上大学又怎么样?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毕业了还不是一样找不到好工作……"

王峰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傲慢。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抠进掌心里。

高三那年,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我考了年级第十五名。

王峰在办公室里把我叫去,当着其他老师的面说:"林尧,你考得再好也没用,你家那个条件,供你读大学都费劲,就算读了大学,出来还是没出息。你不如早点放弃,去学个技术,将来当个水电工,也能养活自己。"

那天,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没有说话。

我站在那里,低着头,拳头握得很紧,但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填志愿的时候,王峰叫我去办公室,让我填本地的职业技术学院,说"你这个分数,去省城读大学是浪费钱"。

我没有听他的。

我填了省城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把通知书叠好,放进书包里,回到家,把它给我妈看。

我妈看着那张通知书,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儿子,你出息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都值得。

但现在,十四年后,我站在这扇门外,听见王峰还在说我"没出息"。

包厢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应该是王峰的妻子。

"老王,你当年那些学生,现在混得好的有几个?"

"也就那么几个,"王峰说,"张涛算一个,现在自己做外贸,一年能赚个几百万,还不错。李梦娜嫁得好,老公是做房地产的,身家上千万。至于林尧……"

他顿了一下,笑了:"林尧就是运气好,撞上了一个总监的位置,但这种人,能坐多久还不一定呢。"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张涛。

李梦娜。

王峰。

这三个名字,串在一起,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今天下午,我在电梯口"偶遇"张涛——他说他是来这栋楼谈业务的。

但这栋楼里做外贸的公司很少。

而且,他为什么会那么"巧"地在电梯口等着?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半,正常的商务拜访,早该结束了。

除非,他根本不是来谈业务的。

他是专门来等我的。

然后,他一见面就问我在哪家公司,做什么职位,当我说出"部门总监"的时候,他眼睛里闪过的那道光——

不是惊讶。

是得意。

是"果然如此"的得意。

接着,他迅速地提出要组织同学聚会,今晚就聚,一刻都不耽搁。

九个老同学,从五湖四海赶来,一天之内就全部到齐。

这可能吗?

不可能。

除非,他们早就在省城了。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这场饭局。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今天中午的时候,那个喝醉的女同学,王婷,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昨天请假了,特地赶回来的。"

昨天。

但我是今天下午才"偶遇"张涛的。

我是今天下午才告诉他我升职的。

为什么王婷昨天就请假赶回来了?

她怎么会提前知道,今天有饭局?

答案只有一个——

这场"偶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偶遇。

这场饭局,也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我的局。

我扶着墙,脑子里的思绪越来越清晰。

张涛怎么知道我升职的?

我的升职消息,是今天下午四点才正式确定的,公司内部都还没有公开,张涛怎么会知道?

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他。

谁会提前知道?

公司里,除了总经理和HR主任,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三天前,我跟苏晴说过这件事。

三天前,我告诉她,公司在考虑提升我为总监,让她做好准备,可能要搬到更大的房子,换一辆更好的车。

苏晴很高兴,她在电话里笑着说:"老公,你终于要出头了!"

然后……

然后第二天,我的微信上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是张涛。

他发来消息:"林尧,好久不见,听说你在省城发展得不错?"

我当时没多想,通过了好友申请,简单地回复了几句,但没说太多。

现在想起来,那条好友申请,来得太巧了。

巧到像是有人告诉了他:"林尧要升职了,你可以动手了。"

谁告诉他的?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苏晴。

不,不可能。

苏晴是我的妻子,她不会……

但转念一想,苏晴跟张涛,好像认识。

三年前,我们回老家参加一个婚礼,在酒席上遇到了张涛。

那是我毕业后第一次见到他,我们简单地聊了几句,互加了微信。

当时苏晴也在,她跟张涛说了几句话,还夸他"事业有成"。

后来,我看见苏晴的手机上,有张涛的微信。

她说是那次加的,说"多个朋友多条路"。

我没多想。

但现在想起来,那之后,苏晴偶尔会跟我提起张涛,说"你那个同学张涛,现在做得挺好的",说"你要不要跟他学学,看看能不能一起做点生意"。

我当时觉得她只是随口说说,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像是在试探。

试探我的收入,试探我的职位,试探我的上升空间。

然后,把这些信息,告诉张涛。

我的手指抠进墙里的缝隙,指甲几乎要断掉。

包厢里,王峰还在说话:"……所以我今天过来,也是想看看,林尧这小子,是不是真的出息了。张涛说他请客,我就过来看看,顺便吃顿饭。"

"老王,你这个学生,好像对你意见挺大的。"王峰妻子的声音。

"意见大又怎么样?"王峰笑了,"他现在能有今天,还不是因为运气好?我当年说的没错,他这种人,就是没出息,就算做了总监,也不过是个打工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向洗手间。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

这场饭局,是一个套。

张涛"偶遇"我,不是偶然。

他组织这场饭局,也不是为了叙旧。

他是想利用我的升职,利用我"要面子"的心理,让我请客,然后把账单做大,让我付钱。

而隔壁包厢的王峰,也是他请来的。

为什么要请王峰?

因为王峰是我的班主任,是那个在高中时打压我、羞辱我的人。

张涛知道,只要王峰在场,我就不敢拒绝。

因为我要"证明"自己。

要证明给王峰看,我不是他说的"没出息",我是"出息了"的。

而证明的方式,就是请客,请一顿豪华的晚宴,请我的老师,请我的同学,让他们看到我"成功了"。

然后,把账单留给我。

一个完美的局。

我擦干脸上的水,走出洗手间。

走廊上依然安静,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地毯上,很温暖的颜色。

但我觉得冷。

走到收银台,我叫住了服务员。

"你好,帮我结一下账。"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您现在就要结账吗?菜还没上完呢。"

"没关系,帮我结一下我们那个包厢的账,谢谢。"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去操作台打印账单,过了两分钟,她拿着一个黑色的账单夹走过来。

"先生,您这边一共两桌,总计23,740元。"

我接过账单夹,翻开看。

第一页,是我们那桌的明细:

石斑鱼,880元。

避风塘炒蟹,680元。

鲍鱼汁扒,2,600元。

帝王蟹,3,800元。

还有其他的菜,酒水,茶位费,服务费……

合计:8,240元。

翻到第二页,是隔壁包厢的明细:

帝王蟹,3,800元。

鲍鱼汁扒,2,600元。

红烧大鲍鱼,3,200元。

清酒蒸东星斑,1,500元。

还有一瓶酒——

1982年拉菲,2,800元。

其他的菜和酒水,加起来还有一千多。

合计:15,500元。

总计:23,74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万三千七百四十元。

服务员站在旁边,小声问:"先生,您是刷卡还是现金?"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只结我们那桌的账,另外一桌不是我的。"

服务员愣住了:"可是……张先生说……"

"我不管张先生说了什么,"我打断她,把账单翻到第一页,"我只结这一桌,8,240元,另外那一桌,你去找张涛结。"

"但是张先生说,两桌一起算,都是您请客……"

"他说的不算,我说了才算。"我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递给她,"麻烦你把我这桌单独结一下。"

服务员接过卡,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但还是去操作台重新打单了。

我站在收银台前,等着。

包厢里传来说笑声,很热闹,一点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后,服务员拿着POS机过来:"先生,请您输入密码。"

我输入密码,按确认。

"请您签字。"

我签了字,把小票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另外一桌的账,你去找张涛,告诉他,那一桌是他请王老师的,让他自己结。"

说完,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服务员还在叫我:"先生,先生……"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慢慢合上,包厢的方向,还能听见隐约的笑声。

我闭上眼睛,靠在电梯壁上。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涛。

我没接。

响了一遍,停了。

然后又响。

还是张涛。

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响起来的时候,我直接按了静音。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商场的大厅,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我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旋转门。

外面是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我走进去,找到我的车,坐进驾驶座。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前方,什么都没有想。

或者说,想了太多,多到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还在震动,屏幕一次又一次地亮起来。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十三个未接来电。

八条微信消息。

全是张涛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扔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开出停车场。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大厦渐渐远去,霓虹灯闪烁着,像是在嘲笑什么。

我没有回头看。

油门踩到底,车在夜色里飞驰。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然后消失。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张涛。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边,是张涛的声音,但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客气,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林尧,你他妈什么意思?你请客就请了一半?你让我们怎么下台?那一桌是咱们的班主任王老师,你就这样走了,让我怎么跟他交代?你赶紧给我滚回来结账!"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电话那边,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是李梦娜:"林尧,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是赵文博:"林尧,你现在是总监了,不会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吧?"

是王婷:"林尧,你快回来,王老师还在等着呢!"

所有人,都在指责我。

所有人,都在逼我回去结账。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闷热。

我看着前方,那条路很长很长,路灯照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我对着电话,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张涛,那一桌不是我请的,是你请的。你想请王老师吃饭,你自己付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张涛的声音炸开了:

"林尧!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顿饭就是你请的,你现在走了,把账扔给我,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回来结账,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林尧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让他们知道吧。"我说。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起来,我直接关机。

世界安静下来。

车窗外,是流动的夜色,远处有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地方。

我发动车,继续向前开。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停在了家楼下。

我坐在车里,看着楼上那盏亮着的灯。

那是我家的灯。

苏晴应该还在等我。

我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未接来电:四十七个。

微信消息:一百多条。

我没有看,直接划掉。

然后,我看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尧,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的。——张涛"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

上楼,开门。

苏晴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饭局结束得晚。"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喝了很多酒吗?脸色不太好。"她走过来,想扶我。

我往旁边躲了一下:"没事,有点累,我去洗个澡。"

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

微信群里,有人@我。

是高中同学群。

我点开。

群里炸了。

张涛:"@林尧,你他妈给我出来!"

李梦娜:"@林尧,你太过分了!"

赵文博:"@林尧,你这样做对得起王老师吗?"

王婷:"@林尧,你怎么能这样?"

孙建华:"@林尧,你现在是总监了,就这么瞧不起我们了?"

周磊:"@林尧,你太让人失望了。"

马晓峰:"@林尧,你还是不是人?"

陈思雨:"@林尧……"

我往上翻,看到了更多的消息。

张涛发了一条长文,洋洋洒洒几百字,大意是:

林尧升职了,邀请老同学聚会,结果点了一大堆贵的菜,最后结账的时候只付了自己那桌,把另一桌扔给了我们,那一桌有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林尧这样做,是忘恩负义,是自私自利,是不配做人。

下面,是一片附和。

所有人,都在骂我。

我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我退出了这个群。

退群的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个新的群聊邀请。

群名:高三3班老同学

邀请人:张涛。

我拒绝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把张涛、李梦娜、赵文博、孙建华、周磊、马晓峰、王婷、陈思雨,一个一个,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卧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某种叹息。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是苏晴。

她走进来,坐在床边,轻轻地说:"老公,睡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叹了口气:"你今晚……是不是跟同学闹不愉快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看她。

"苏晴,你是不是把我升职的消息,告诉张涛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

"三天前,我跟你说我要升职了,第二天,张涛就加了我微信,问我在省城发展得怎么样。"我转过头,看着她,"是你告诉他的,对吗?"

苏晴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几秒钟后,她低下头:"我……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我没想到……"

"你随口提了一句,然后他就知道了我的公司,知道了我的职位,知道了我今天下午四点半会从公司下班,然后'碰巧'在电梯口遇到我。"

我坐起来,看着她:

"苏晴,你跟张涛,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晴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苍白。

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腿上,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她说,声音很轻,"就是普通的微信好友,偶尔聊几句而已。"

"偶尔聊几句?"我盯着她,"聊什么?聊我的工作?聊我的收入?聊我什么时候升职?"

"不是的……"苏晴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张涛做生意,人脉广,我想着你以后可能用得上,所以……"

"所以你把我的信息,全都告诉了他。"

苏晴沉默了。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什么,但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苏晴,"我问,"你跟他,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没有!"她突然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林尧,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妻子!"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信息告诉他?"

"我……"苏晴哽咽了,"我只是想帮你……张涛说他认识很多人,说如果你以后想跳槽或者创业,他可以帮忙……"

"所以你就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他?"

"我不知道他会……"苏晴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

我看着她哭,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也许是因为今晚的事,已经把我所有的情绪都消耗光了。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我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放着一个盖着盖子的砂锅,是苏晴说的红烧肉。

我走过去,掀开盖子。

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形成一层白白的膜。

我盖上盖子,走到沙发上坐下。

手机又震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林尧,我是王婷,有话跟你说。

王婷。

那个今晚"不小心"说漏嘴的女同学。

我犹豫了几秒钟,通过了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