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里,我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的外孙嘉嘉。
八岁的孩子正埋头摆弄着什么,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我扭过头去,看见他膝盖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书包——深蓝色的防水面料,侧面还带着反光条,拉链头是合金材质的,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嘉嘉,这书包挺新的啊。"我随口问道。
女儿雨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正常,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妈给他买的,开学礼物。"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我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嘉嘉抬起头,和我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他慌乱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抱住了那个书包。
那一瞬间,我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外公。"嘉嘉突然小声叫我。
"嗯?"
"这个书包……"他咬着嘴唇,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妈妈,压低声音说,"不是妈妈买的。"
雨薇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她回过头,脸色有些苍白:"嘉嘉!"
"是我自己……"嘉嘉的声音越来越小,"用外公去年给的红包钱买的。"
我愣住了。去年春节,我给了嘉嘉一万块的红包。按照惯例,这笔钱应该由雨薇和女婿东子替孩子保管。
"妈妈说,今年外公不会再给红包了。"嘉嘉眼圈红了,"所以我想……想买个好点的书包,同学们就不会笑话我了。"
雨薇的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在想那个深蓝色的书包。商场里这种款式的书包,标价至少要五六百块。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自己跑去买这么贵的书包?
而且,雨薇的反应太反常了。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我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爸。"雨薇突然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没听出来的东西,"这周末,您……还来吗?"
我每周六都会去他们家吃饭,这是十几年来的习惯。
"来啊,怎么不来?"我说。
雨薇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弯腰朝后座的嘉嘉挥挥手:"好好学习啊。"
嘉嘉抱着那个书包,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外公再见。"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莫名地感觉到一阵不安。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嘉嘉说的那句话——"妈妈说,今年外公不会再给红包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摸出手机,我给雨薇发了条微信:"嘉嘉的书包是怎么回事?"
消息发出去很久,那边才回复:"爸,对不起,是我让嘉嘉这么说的。书包确实是我买的。"
"为什么要让孩子撒谎?"
这次等了更久,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好几次,又消失。最后,只回了三个字:"说来话长。"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着,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想起嘉嘉抱着书包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有雨薇握方向盘时发白的指节。
有什么事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01
我给外孙发红包的传统,是从嘉嘉出生那年开始的。
那时候雨薇刚生完孩子,东子的生意还没做起来,小两口住在一个五十平的老房子里。我去医院看刚出生的嘉嘉,看到雨薇产后虚弱的样子,还有那个逼仄的病房,心里就堵得慌。
我当时刚退休,手里有点积蓄。本来想着以后留着自己养老用,但看到女儿女婿的窘迫,还是决定每年给孩子包个红包,算是尽一份当外公的心意。
第一年给了五千,雨薇说什么都不肯要。
"爸,您自己也要用钱的。"她把红包塞回我手里。
"我一个老头子,能用多少钱?"我把红包又塞回去,"这是给嘉嘉的,你们替他存着,以后上学用。"
东子在旁边接过红包,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爸,谢谢您。我会好好努力,不会让您一直操心的。"
那时候的东子,说话还挺诚恳的。
后来他的装修公司慢慢做起来了,接了几个大项目,赚了些钱。三年前,他们搬进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新房子,装修得挺体面。我去他们家吃饭,看到客厅里那台七十寸的电视,还有阳台上的自动烘干机,心里挺欣慰的。
女儿女婿过得好,我这个当爸的也就放心了。
但红包还是照给不误。每年春节,从最初的五千,到后来的八千,去年直接给了一万。
"爸,您给太多了。"雨薇每次都会这么说。
"孩子大了,花销也大。"我总是这么回答。
嘉嘉很懂事,每次收到红包都会郑重地给我鞠躬:"谢谢外公!"然后把红包交给妈妈,从来不乱花。
我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今天,看到那个深蓝色的书包。
第二天是周五,我照例去菜市场买菜。正挑着白菜,手机响了。
"方大哥!"是老同事老陈的声音,"明天有空吗?几个老伙计约着去爬山。"
"明天不行,要去女儿家吃饭。"
"哎呀,改个时间呗,这个季节爬山最舒服了。"
我想了想:"下周吧,明天真去不了。"
挂了电话,我提着菜继续往前走。经过文具店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书包,价格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我盯着那些书包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春节给嘉嘉红包的时候,雨薇说过一句话:"爸,您这一万块,够嘉嘉买好几个书包了。"
当时东子接了一句:"孩子的东西,还是要买质量好的。一分价钱一分货。"
雨薇瞪了他一眼:"你就会乱花钱!"
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小两口斗嘴挺有意思。现在回想起来,雨薇的语气里好像带着一丝埋怨和焦虑。
我走进文具店,问老板:"那种带反光条的防水书包,多少钱?"
"您说那种吧?"老板指着橱窗里一个和嘉嘉一模一样的书包,"六百八。"
"这么贵?"
"这是进口面料,特别耐磨,背起来也舒服,减压护脊。"老板热情地介绍,"好多家长给孩子买这个。"
六百八。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如果嘉嘉真是用去年的红包钱买的书包,那还剩九千三百多。这笔钱,应该在雨薇手里。
可是,为什么要让孩子撒谎说是自己买的?
我走出文具店,天空开始飘起细雨。撑开伞,我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雨薇打来的。
"爸,明天中午您来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来啊,我说了要来的。"
"那……"她顿了顿,"您就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好吗?嘉嘉还小,说话没轻没重的。"
"雨薇。"我叫住她,"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勉强的笑声:"没有啊,您多心了。就是东子最近工作忙,有点累,脾气不太好。"
"需要帮忙就说话。"
"知道了,爸。"她匆匆挂了电话。
我站在雨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02
周六中午,我提着给嘉嘉买的新衣服和水果,按响了女儿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东子。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胡子也没刮干净。
"爸来了,快进来。"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笑容有些僵硬。
客厅里,雨薇正在摆碗筷。看到我进来,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爸,您来了。"
"外公!"嘉嘉从房间里冲出来,还是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
"都周末了,还背着书包干什么?"我摸摸他的头。
嘉嘉低下头:"我……我喜欢这个书包。"
"去把书包放好,准备吃饭了。"雨薇的声音有些急。
嘉嘉乖乖地回了房间。我往他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床上堆着一些杂物。
"爸,吃饭吧。"东子招呼我坐下。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我平时爱吃的。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还是熟悉的味道,但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雨薇和东子都在低头吃饭,谁也不说话。嘉嘉小心翼翼地夹着碗里的菜,时不时用眼睛偷瞄我。
"嘉嘉,最近学习怎么样?"我打破沉默。
"还……还可以。"嘉嘉小声说。
"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分?"
嘉嘉看了妈妈一眼,雨薇点点头,他才说:"九十二分。"
"不错啊!比上次进步了。"
"嗯。"嘉嘉低下头,继续扒饭。
东子突然开口:"爸,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可能要忙一阵子。"
"是吗?那挺好的。"我看着他,"项目做完,能赚不少吧?"
"还行吧。"东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来,爸,我敬您一杯。"
我和他碰了杯,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东子,你手怎么抖成这样?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没事,最近睡得少。"他一口闷了杯中酒,又给自己倒满。
雨薇皱着眉看他,欲言又止。
饭吃到一半,嘉嘉突然说:"外公,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说吧。"
"今年……今年春节,您还会给我红包吗?"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雨薇"啪"地放下筷子:"嘉嘉!吃你的饭!"
"我就是想问问……"嘉嘉的眼眶红了。
"外公当然会给啊。"我摸摸他的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嘉嘉张了张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最后低下头:"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东子拍了一下桌子,嘉嘉吓得浑身一抖。
"好了好了,孩子还小。"我连忙打圆场,"嘉嘉,外公答应你,今年春节还给你包红包,行了吧?"
嘉嘉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碗里。
这顿饭吃得很压抑。我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每次开口,换来的都是敷衍的回应。
饭后,雨薇收拾碗筷,东子去阳台接电话。我陪着嘉嘉在客厅看电视。
"嘉嘉,跟外公说实话,那个书包到底是谁买的?"我压低声音问。
嘉嘉咬着嘴唇,小声说:"是妈妈买的。"
"那为什么要说是你自己买的?"
"妈妈让我这么说的。"他的声音更小了,"妈妈说,不能让外公知道。"
"为什么不能让外公知道?"
嘉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妈妈说,外公以后不会给我红包了,所以……所以要让您觉得我很节省,很懂事。"
我的心一沉。
"妈妈还说什么了?"
"妈妈说……"嘉嘉哽咽了,"说如果外公不给红包了,我就要转学,去很远的学校,再也见不到同学们了。"
我愣住了。转学?为什么要转学?
阳台上,东子的声音传来:"我知道!再给我点时间!这个月底一定还上!"
他的语气很急,还带着一丝恳求。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门口。东子背对着我,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拿着手机,肩膀微微颤抖。
"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行行行,我再想办法!"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到我,脸色刷地白了。
"爸,您……"
"东子,你们到底怎么了?"我直视着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我自己能解决。"
雨薇从厨房出来,看到我们站在阳台,脸色也变了:"爸,您要走了吗?我送您下去。"
她明显是在赶人。
"好,那我就先走了。"我看着女儿女婿,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有困难一定要说话。"
"知道了,爸。"雨薇匆匆把我送出门。
电梯里,只有我和雨薇两个人。
"雨薇。"我叫住她。
"嗯?"她低着头。
"嘉嘉说,你们要让他转学?"
雨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半晌才说:"是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现在的学校不好吗?"
"不是,就是……想换个更好的环境。"
"真的是这样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雨薇扶着我走出去,声音很轻:"爸,您别多想。我们都挺好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似乎比以前更单薄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回想着今天看到的一切。东子消瘦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发抖的手。雨薇的敷衍,嘉嘉的小心翼翼。还有那个电话里的"这个月底一定还上"。
我意识到,女儿一家遇到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周二晚上,我给老朋友老陈打了个电话。老陈以前在银行工作,消息灵通。
"老陈,帮我打听个事。"
"什么事?您说。"
"东子的装修公司,你知道吗?帮我打听打听,他的公司现在怎么样。"
"您女婿的公司啊?行,我问问。不过,您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关心一下。"我没说实话。
老陈答应帮我打听,第二天中午就给我回了电话。
"方大哥,您女婿的公司,情况不太好啊。"
我的心咯噔一下:"怎么说?"
"听说接了几个项目,都亏了。有个项目还跟人打官司,赔了不少钱。"老陈压低声音,"而且我听人说,您女婿好像……好像有点赌的毛病。"
"赌?"
"就是听说啊,不一定准确。您最好自己去确认一下。"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赌?东子居然赌博?
我想起上次在他们家,东子接电话时说的"这个月底一定还上"。难道他欠了高利贷?
越想越不对劲,我决定亲自去女儿家看看。
周三下午,我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打车去了雨薇家所在的小区。
到了楼下,我没有上楼,而是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想等雨薇接嘉嘉放学回来。
四点半,小区门口陆续有家长接孩子回来。我盯着每一辆车,终于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子停在楼下,雨薇和嘉嘉下了车。我正要过去打招呼,却看到一个男人从旁边走过来,拦住了雨薇。
那男人三十出头,穿着黑色夹克,说话时用手指着雨薇。雨薇脸色苍白,连连摆手,似乎在解释什么。
嘉嘉害怕地躲在妈妈身后,抱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
我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雨薇看到我,脸色更白了:"爸!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冷笑道:"您是她爸啊?那正好,债务的事您也管管。您女婿欠我们三十万,说好这个月还,现在又拖。"
"什么三十万?"我愣住了。
"爸,您先上楼,我马上来。"雨薇急切地说。
"我不上去!到底怎么回事?"
雨薇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阿姨,钱什么时候给我们?老板说了,再不还,就要采取措施了。"男人的语气很不客气。
"我知道,我知道。"雨薇哭着说,"再给我们几天时间,真的马上就能还上。"
"每次都说马上马上,我们也要交差啊。"男人看了我一眼,"既然老爷子在,不如您帮女儿还了?省得她整天提心吊胆的。"
"你闭嘴!"雨薇吼道,"这事跟我爸没关系!"
"行行行,那您自己看着办。"男人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我扶着雨薇的肩膀:"上楼说。"
雨薇擦着眼泪,带着我和嘉嘉上了楼。
一进门,我就问:"到底怎么回事?东子欠了多少钱?"
雨薇坐在沙发上,抱着头哭起来:"爸,对不起,我不想让您知道的。"
"现在说来话长也来不及了,快说!"
嘉嘉吓得躲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雨薇哭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东子的公司去年开始就不行了,接连亏了几个项目。他想翻本,就去澳门赌了几次……"
"赌博?"我的声音都变了。
"他说就玩几次,赢了就收手。可是……可是他越输越多。"雨薇抹着眼泪,"他先是刷光了信用卡,后来又借了高利贷。现在总共欠了……欠了快一百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一百万?
"那三十万是怎么回事?"
"是分期还的,这个月该还三十万。可是我们实在拿不出来了。"雨薇崩溃地说,"房子已经抵押了,车也卖了,那辆黑色轿车是借朋友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原来他们早就把房子抵押了,车也卖了。
"嘉嘉转学,也是因为这个?"
雨薇点点头:"现在的学校学费太贵了,我们承担不起。只能让他转去公立学校。"
"那个书包……"
"那是我最后给他买的一个礼物。"雨薇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转学后,他会被同学笑话。我就想,至少让他有个好书包,让他知道,妈妈还是爱他的。"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那天在车上问起书包,我怕您知道真相,就让嘉嘉说是他自己买的。"雨薇擦着眼泪,"我想着,如果您知道我们过得这么差,肯定会拿钱出来帮我们。可是爸,那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你们怎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和东子想自己解决。可是现在……现在实在没办法了。"雨薇跪在我面前,"爸,我不是要您的钱,我就是想告诉您,今年春节,可能没办法给嘉嘉红包了。"
原来嘉嘉说的都是真的。雨薇真的跟孩子说过,外公不会再给红包了。
04
我在女儿家坐了很久,天都黑了才回家。
路上,我的脑子一片混乱。一百万的债务,这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起雨薇哭着说的话,还有嘉嘉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东子打了电话。
"爸。"他的声音很沙哑,明显没睡好。
"出来,我们见个面。"
"爸,我……"
"别废话,就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店。"
半小时后,我看到了东子。他比上次见面更憔悴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东子坐下,低着头不敢看我。
"现在欠了多少?"我开门见山。
"九十八万。"他的声音很小。
"怎么欠下这么多?"
东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去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投了很多钱进去。结果对方跑了,项目烂尾,我血本无归。"
"然后你就去赌?"
"我就是想翻本……"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以为能赢回来,谁知道越输越多。"
"所以你就去借高利贷?"
"我没办法啊!"东子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公司要倒闭,房子要被收,我能怎么办?我总得想办法啊!"
"想办法的结果,就是让你老婆孩子跟着你提心吊胆?"我压着怒火,"雨薇跟了你这么多年,没享过福,现在还要承受这些!"
东子低下头,双手抱着头,肩膀抽动着。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深吸一口气,"还有多久要还钱?"
"这个月底。"
"还不上会怎样?"
"他们说要把房子收走。"东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绝望,"爸,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这个当年信誓旦旦说要照顾好我女儿的男人,现在狼狈成这样。
"你还赌吗?"
"不赌了,真的不赌了。"他连忙摇头,"我发誓,再也不碰了。"
"发誓有用吗?"我冷笑,"你当初结婚的时候,也发誓要对雨薇好一辈子。"
东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帮,还是不帮?
回到家,我打开保险柜,看着里面的存折。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养老钱,一共四十五万。
如果拿出来帮他们,我的养老怎么办?以后生病住院怎么办?
但如果不帮,雨薇和嘉嘉怎么办?他们会流落街头吗?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嘉嘉抱着书包的样子,还有雨薇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雨薇发来的消息:"爸,今天的事,对不起。您别生气,这是我和东子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明天我去你们家。"
周五下午,我带着存折去了女儿家。
开门的是雨薇,她眼睛肿得像桃子。
"爸,您怎么来了?"
我走进客厅,把存折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有四十五万,你们拿去先还账。"
雨薇愣住了,继续说:"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爸!"雨薇扑过来抱住我,大哭起来,"我不能要您的钱,这是您的养老钱!"
"我还有退休金,够用。"我拍拍她的肩膀,"你是我女儿,我不能看着你们走投无路。"
"爸……"雨薇哭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我的语气严肃起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们。以后你们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我知道,我知道。"雨薇不停地点头。
"还有,今年春节,不会有红包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以后也不会有了。你要让嘉嘉明白,生活是要靠自己的,不能总指望别人。"
雨薇擦着眼泪,哽咽着说:"我会告诉他的。"
我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好好过日子,别再让我操心了。"
"爸,谢谢您。"雨薇站在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家的路上,我觉得浑身轻松,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虽然四十五万是我大半辈子的积蓄,但能帮到女儿,也算值了。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05
周末,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准备回家做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路过银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笔定期存款要到期,顺便进去问问。
在银行排队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前面两个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江南装饰的老板又去赌了。"
"谁啊?"
"就是那个姓贺的,欠了一屁股债,听说刚从家里拿了几十万,转头又去了澳门。"
我的心咯噔一下。姓贺?东子就姓贺。
"真是不长记性,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赌。"
"可不是嘛……"
我走出银行,浑身发冷。立刻给雨薇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她的声音很虚弱。
"东子呢?"
"他……他出去办事了。"
"办什么事?老实告诉我!"
"爸,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雨薇哭起来,"他说要去见客户,谈项目。"
我挂断电话,立刻打给东子。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打车直奔雨薇家。到了楼下,看到那个黑夹克男人又在等着。
"老爷子,您来得正好。"男人走过来,"钱呢?说好今天还的。"
"钱已经给了。"
"给了?"男人冷笑,"给谁了?您女婿昨天说再给两天,怎么今天又变卦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钱没还?"
"当然没还!不然我站这儿干什么?"男人不耐烦地说,"您还是劝劝您女儿女婿,赶紧把钱拿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我冲进楼道,心脏狂跳。电梯太慢,我直接爬楼梯。
冲到家门口,我用力拍门。
雨薇开了门,脸色惨白。
"东子呢!"
"我不知道,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电话也打不通。"
我冲进屋,在桌上看到一张纸条,上面是东子潦草的字迹:"薇薇,对不起。我就是想再试一次,赢回来就什么都解决了。"
我手一抖,纸条掉在地上。
"他……他又去赌了?"雨薇捡起纸条,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的……他答应过我的……"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打了几个电话,终于从一个熟人那里得到消息:东子昨天晚上飞去了澳门。
他带着我那四十五万,去赌了。
雨薇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像个绝望的孩子一样哭泣。
"爸,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一片空白。
四十五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是我生病住院的保障,是我养老送终的依靠。
而现在,全没了。
被一个赌徒带去了澳门。
门铃响了,是那个黑夹克男人。
"您女婿的事我听说了。"男人冷冷地说,"老爷子,您看怎么办?钱还是要还的。"
"这个月底,我们会还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您确定?"
"我确定。"
男人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我扶着雨薇站起来:"别哭了,哭也没用。"
"爸,我该怎么办?"她抓着我的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女儿绝望的眼睛,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会想办法。"我说,"但从今以后,红包是真的没有了。"
雨薇愣住了。
"你要告诉嘉嘉,外公的钱,没有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你们要自己想办法过日子。"
我转身离开了女儿家。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双腿发软,眼前一黑。
扶着路边的树站稳,我抬头看向女儿家的窗户。
我以为给了钱,问题就解决了。
没想到,这只是一个更大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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