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今天不喝酒的,所以特意选了条小路。结果还是被熟人一把拽进了巷子深处那家小酒馆。灯光昏黄,酒瓶碰撞声里混着别人的笑声,我坐下来,不得不喝了。
但说“不得不”,其实是可以选择的。每一次举杯,都是我自己点的头。
酒在我的岁月里,和文字一样,带着某种医生的使命进入我的生活和灵魂。它是宣泄,是调整,甚至是一种自觉的反省。喝到微醺的时候,那些白天被我压在心底的东西会自己浮上来——不是痛苦,是一种终于被允许面对的坦然。这些让我创伤的过去慢慢获得治愈,让原本无为的生活重新有了期许。
生而为人,谁的青春不迷茫?谁的灵魂没被人我所加的伤?我们都该承认一件事:我们都曾经是个病人。不是那种需要住院的病,是那种深夜里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病。这种病,医院查不出来,但它真实地疼。
我们对病人,不能讲道理,不能做比较,只能默默陪伴。你不能跟一个溺水的人说“你看别人都游得很好”,你只能伸出手,让他知道水里还有人。对病人自己来说,也不能捂住耳朵蒙住眼睛说“我很好”,而要清醒地承认:生病已是事实。承认了,才能选择用什么方式治疗。可以选择用酒或文字,也可以听从医生的吩咐慢慢恢复。
《挪威的森林》里的救赎,充满了日本特有的“物哀”与“玄幽”。面对青春期的迷失,村上春树给出的方式其实很简单:恋爱、友情、逃避、幻想。这四样东西,在一些人身上收获了成功,在另一些人身上却通向了毁灭。
木月选择了直子的爱情和渡边的友情来救赎自己,收获的是死亡。他在十七岁那年把车开进了树林,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直子选择了渡边的爱情、玲子的友情和逃避,但她终究是木月的一部分,对木月的死负有直接责任——这个无可救赎的理由,让她同样走向了死亡。她不是不想活,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活。
而玲子不同。她选过丈夫的爱情,没成功,住进了“阿美寮”;选过逃避,也没成功,一住就是八年。八年,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消耗在了白墙和消毒水气味里。但她还选了直子和渡边的友情,抱着绝不“发霉”的决心,弹着吉他,冲出了迷失的沙漠。
玲子为什么能走出来?因为她同时找到了两样东西:一样用来宣泄,一样用来联结。吉他是她的酒,让她把积压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友情是她的文字,让她在倾诉中完成反省。只靠宣泄,人会麻木;只靠反省,人会沉溺。两者叠加,一个撕开伤口,一个缝合伤口——这才是完整的治疗。
我越来越觉得,所谓“病人”,其实不是一种耻辱,而是一种诚实。敢承认自己病了的人,比那些硬撑着说“我没事”的人,离痊愈更近一步。这个世界对“坚强”的定义太狭隘了,好像承认脆弱就是失败。但真相是:所有真正走出来的人,都是先承认自己走不出来的人。
有人说,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我觉得还可以再加一句:有的人用一杯酒和一段文字,就治好了一个夜晚。不是所有伤口都需要一辈子,有些伤口,只需要一个被允许崩溃的瞬间。
今晚这杯酒,我敬自己。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我终于不再假装不疼了。
我们无法选择过去,但可以选择让未来更温暖一些。而这个选择,往往就藏在你愿不愿意对自己说一句真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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