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高三开学第一天,班主任陈敏把我叫到办公室。

“蒋知意,这学期你坐沈渡旁边。”她推了推眼镜,用的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他情况特殊,需要有人照应。”

我愣住了。

沈渡。

年级第一的沈渡。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沈渡。整个高中两年,我几乎没听他说过几句话的沈渡。

“老师,”我斟酌着措辞,“我话多,可能会打扰他。”

“就是要你话多。”陈老师叹了口气,“你是没注意过吗,他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下课也不离开座位。上学期期末,他在教室里坐到晚上十点,保安锁门才发现。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没注意时间’。”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老师把座位表推到我面前,“你性格开朗,或许能……带动带动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他确诊抑郁症两年了,一直在吃药。他妈妈上周来找我,说这个暑假,他出现过自残行为。”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所以,”陈老师看着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正常和他相处,让他感觉到身边有人。能做到吗?”

我转过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向教室方向。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渡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上。

他在看窗外。

九月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行。”我听见自己说。

我抱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班上已经坐满了大半。

沈渡旁边的位置果然空着。

没有人愿意坐那里。不是因为沈渡不好相处——他根本不和人相处。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透明的冰,所有人都本能地绕开。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任何反应。

“嗨,”我坐下,尽量自然地说,“这学期咱俩是同桌了,多关照。”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的眼睛。

很深的双眼皮,瞳仁颜色极浅,像是冬天的湖面。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没有回应。

我的手心渗出汗来。

不是紧张,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什么,但我抓不住那个念头。

第一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高考作文模板,我一边记笔记,一边用余光观察身边的人。

他一动不动。

整整四十五分钟,他的姿势没有变过。目光始终在窗外,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我会以为他是一张照片。

“喂,”下课铃响后,我小声叫他,“下节数学,你作业写了吗?借我看看。”

他依然没看我,但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本子,放在我桌上。

字迹极其工整,每个符号都像是印刷出来的。

“谢了。”

他依然没回应。

这一天,我和他说了大概二十句话。

他回应了——如果把“抽出本子”算作回应的话——两次。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今年十八岁,高三,在一个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和一只不会叫的猫一起住。

我妈三年前走了。

我爸在另一个城市有了新家庭。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我翻了个身,想起沈渡那双空洞的眼睛。

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那双眼睛让我不安。

因为我想起我妈走之后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醒来,对着镜子看到的,就是那样的眼睛。

空洞的。死寂的。

像是瞳孔后面站着一个已经放弃求救的人。

我用力闭上眼。

明天,我会继续和他说话。

不是老师要求,是我自己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01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教室。

沈渡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早啊。”我把书包放下,“你几点来的?”

沉默。

“吃早饭了吗?”

沉默。

“我给你带了个面包。”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菠萝包,放在他桌上,“学校门口那家,刚烤的,还热着呢。”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那个面包一眼。

然后看向我。

“不用。”他说。

这是他对我说出的第一个词。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乐器。

“尝尝嘛,真的很好吃。”我把面包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碰那个面包。

上午第二节课后,面包还在他桌上原封不动。但我发现一件事——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看窗外了。

他在看书。

虽然依然不说话,但他的注意力似乎回到了教室里。

这个发现让我莫名其妙地开心了一整天。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做完了数学卷子,实在无聊,开始小声和他说话。

“沈渡,你为什么总坐最后一排?”

他没回答。

“是因为不想被人注意吗?还是因为靠窗光线好?”

还是没回答。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喜欢靠窗的位置。但我坐不住,总想往外看。操场上有人打球,我能看一整节课。”

我自顾自地说着。

说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这个问题让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细微,但我注意到了。

“北大。”他低声说。

“哇,”我是真的惊讶,“那你没问题啊,你年年第一。”

他没有接话。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

“我想考本市的师范,”我说,“分数低,离家近。”

这是假话。

我想考的是外省的大学,越远越好。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撒谎。

可能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一个迫不及待要逃离这里的人。

那天放学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上:“明天见,沈同学。”

贴在他桌角。

他看到了,没有撕掉。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喂了猫,坐在书桌前发呆。

我在想沈渡。

他说“不用”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很久没被使用过,连说出一个词都要花很大力气。

但他还是说了。

他在回应我。

我打开手机,搜索“抑郁症”。

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是:抑郁症不是心情不好,是大脑生病了。

第二条:抑郁症患者最需要的不是安慰,是陪伴。

第三条:他们不是不想说话,是大脑已经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能量。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又提前半小时到教室。

沈渡已经到了。

“早。”

他没回应。

“今天给你带了豆沙包。”我把面包放在他桌上。

这一次,他转过头,看了我两秒钟。

“为什么?”他问。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二句话。

两个字。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跟我说话。”

我笑了:“因为我话多啊。你问陈老师,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把我调来跟你坐的。”

他没有再问,但也没有转回去。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像冬天的湖面。但湖面上似乎有了一点光。

“我不需要。”他说。

“我知道。”我说,“是我需要。”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我说不清为什么。

第一节语文课,老师提问:“请用一个词形容你理想中的生活。”

叫到了我。

我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蒋知意?”老师催我。

“安静。”我脱口而出。

说完这两个字,我愣住了。

安静?

我怎么会说出这个词?

我明明最害怕安静。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让屋子里有声音。我上课说话,下课说话,走路都要戴着耳机。我妈走之后,我再也没有让屋子安静过。

因为安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我不想记起的事。

“坐下。”老师说。

我慢慢坐下。

余光里,沈渡在看我。

他第一次主动看我。

0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和沈渡说话。

“沈渡,你说咱们班谁最好看?”

“沈渡,中午食堂有红烧排骨,你吃吗?”

“沈渡,这道题怎么做?”

“沈渡,你看操场上有只猫。”

他回应的次数很少。但越来越多。

最开始一天能说两个字,到后来一天能有十多个字。

“不用。”

“不知道。”

“可以。”

“哪里。”

就这些。简短的,不带情绪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听。

有一次课间,我趴在桌上不小心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前排窗户开着,九月的风有点凉。

但我的肩上是沈渡的校服外套。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了。

我坐起来,看着他。

他在做数学题,没看我。

“谢了。”我说。

没回应。

但我看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那一瞬间,我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心动——不,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东西。他关心我。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在关心我。

我把外套拿下来,叠好,放在他桌上。

“你穿吧,别感冒了。”

他继续做题,像没听见一样。

中午,我去食堂给他打了一份饭。

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你不用这样。”

“哪样?”

“照顾我。”他说,“我不需要。”

“谁说我是在照顾你。”我把筷子掰开,递给他,“我就是多打了一份,吃不完。”

他看着那份饭,沉默了很久。

“我妈,”他低声说,“也是这么说的。”

“嗯?”

“每次给我做饭,都说‘做多了’。”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低着头,吃得很快,像是想用吞咽的动作把某些东西压回去。

我别过脸,不忍心再看。

下午自习课,我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沈渡突然开口:“你今天话少。”

我愣住了。

他在注意我。

他在主动和我说话。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某种情绪,笑着说:“怎么,想我了?”

他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否认。

“我今天有点累。”我说。

这是真话。昨晚没睡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我桌上。

“喝。”

只有一个字。

我拿起那盒牛奶,发现是温的。

他一直放在书包内侧,贴身的位置。

“你特意给我带的?”

他没有回答,继续做题。

但我看到他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天放学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沈渡也没有。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为什么不走?”我问他。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每次都拖到很晚才走。”他说。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我感觉喉咙有点紧。

“我妈在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我放学回家,她总是在做饭。我会在客厅写作业,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那让我觉得安心。”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但话已经出口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走了。”我说,“我就开始害怕安静。”

教室里很安静。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我们中间。

“她是怎么……走的?”他轻声问。

这个问题让我全身僵住了。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车祸。”我听见自己说,“雨天,山路,刹车失灵。”

我在撒谎。

但沈渡没有再问。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双冬天的湖面一样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深很深。

“我也是。”他低声说。

“什么?”

“我也害怕安静。”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背着书包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

但我只听见他说的话:我也害怕安静。

03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只是单方面地和他说话。

他开始回应。有时候甚至主动开口。

“你今天画眉毛了。”某天早上,他突然说。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你居然注意到这种事?”

“很明显。”

“好看吗?”

他不说话了。

但耳尖又红了。

十月初,学校组织高三学生参加心理讲座。

心理老师徐明远在台上讲压力管理,我在台下小声和沈渡说话。

“你猜徐老师今年多大?”

“不知道。”

“我猜三十五。你看他鬓角都白了。”

“嗯。”

“你猜他有孩子吗?”

“蒋知意。”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安静听课。”

我乖乖闭嘴。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两个。”

“什么?”

“他办公桌上,有全家福。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去过他办公室。”

“你去心理老师办公室?”

他不说话了。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去找他聊过?”

“学校要求的。”他说,语气很淡,“每个月一次。”

“有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太大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说。”

我看着他。

“那你想和谁说?”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转回去。

“你。”

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个字砸在我心上。

讲座结束,人群开始往外走。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沈渡也没动。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开口:“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

“你每天和我说话,是不是觉得累。”

“没有。”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重,“真的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因为和你说话的时候,我的脑子是满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只能想下一句说什么。没有余力想别的事。”

他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妈什么时候走的吗?”我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三年前。初三。她走了以后,我开始失眠。开始害怕安静。开始用说话来填满脑子。”

我说出来了。

我终于说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的手靠近了。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就一秒钟。

然后收回去了。

但我全身都在颤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满脑子都是他指尖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提前半小时到教室。

沈渡已经在座位上了。

桌上摆着两个面包。

“你买的?”我指着面包。

“嗯。”

“给我的?”

“嗯。”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很甜。

是学校门口那家店的菠萝包。

“你终于良心发现了?”我笑着说。

他没笑。

“蒋知意。”

“嗯?”

“你不会像你妈妈那样,也离开吧。”

我咀嚼的动

作停下了。

“你在怕这个?”我问。

他没有回答。

但我看到他的手放在课桌下,指节用力地绞在一起。

那是他在紧张。

我咽下面包,深吸一口气。

“不会。”我说,“我妈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不会。”

这是一个很重的承诺。

但我说出口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慢慢松开了绞着的手指。

“嗯。”他说。

只是一个字。

但我听见了相信。

04

十月下旬,天气转凉。

沈渡的状态好了很多。

他开始在课间和我一起去小卖部,开始吃饭的时候不用我催,开始主动和我说起一些事。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学校怎么样。”他一边吃饭一边说。

“你怎么说?”

“我说很好。”

“是真的吗?”

他想了想:“是。”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期中考试前一周,我感冒了。

夜里发高烧,第二天早上实在起不来,让我爸帮我向老师请了假。

其实我爸不在这个城市。我打给他,他给班主任打了电话。

我自己去了社区医院。

打了点滴,回家睡了一整天。

手机静音。

傍晚醒来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还有短信。

“你在哪。”

“接电话。”

“蒋知意。”

“回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拨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你在哪。”是沈渡的声音。

沙哑的,急切的声音。我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我感冒了,在家。”我说,“怎么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是他在哭。

很轻,压抑的,成年男性的哭声。

“沈渡?”

“我以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你走了。”

“我走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像我爸那样。”

我握着手机,全身冰凉。

“你爸怎么了?”我轻声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跳下去了。”沈渡说,“四年前。我十四岁。他在我面前,从阳台跳下去了。”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沈渡,”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你听我说。我感冒了,在家躺了一天。不是走了。我不是你爸。我不会跳下去。”

电话那边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你把你家地址给我,”我说,“我现在过去。”

“不用——”

“地址。”

他报了地址。

我打了车过去。

他在楼下等我。

穿着单薄的校服,站在十月的夜风里。眼睛红肿,双手攥拳贴在腿侧。

看到我下车的那一刻,他朝我走过来。

步伐很快,最后几步几乎是在跑。

他在我面前站定,喘着气,看着我。

“你发烧好了吗?”他问。

“什么?”

“早上你爸打电话请假,说你发烧。好了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关心的是这个。

在他以为我可能死了之后,他关心的第一件事,是我发烧好了没有。

“好了。”我说,“打完点滴就好了。”

“嗯。”

“你没事吧?”

“嗯。”

“骗人。”

他不说话了。

“沈渡,”我叹了口气,“以后如果我没来上课,你给我发短信就行。不要再打四十多个电话了。”

“你不接。”

“我睡着了。”

“我以为你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个“死”字落在地上,像碎玻璃。

我看着他的眼睛。

冬天的湖面裂开了。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我在那黑暗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我没死,”我说,“我好好的。看,热的。”

我把他的手按在我额头上。

他的手掌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热的。”他重复了一遍。

“对。”

“嗯。”

他慢慢收回手。

但他的指尖在我额头上多停留了一秒。

“你吃饭了吗?”我问他。

“没有。”

“走吧,去吃饭。”

我们在他家附近找到一家小面馆。

他吃得很快,像是突然发现饿了。

“今天有考试吗?”我问。

“有。”

“考得怎么样?”

“满分。”

我笑了:“行,还是你。”

他没有笑。

“蒋知意。”

“嗯?”

“以后你不来的话,提前告诉我。”

“好。”

“不然我会想象很多不好的事。”

“比如?”

他没回答。

但我猜得到。

他的爸爸在面前跳下去。他的妈妈在家里做饭的时候说“做多了”。

他每天都在害怕,身边的人会突然消失。

05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的事。

但我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同桌关系”的范畴。

我开始思考,我到底在干什么。

班主任让我照顾他,我做了。但他需要的不是照顾。

他需要的是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而我还不能确定,我能不能成为那个人。

十一月初,学校体检。

沈渡的体重比上学期增加了四公斤。

“恭喜你。”我说。

“恭喜什么?”

“长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谁说的。以前太瘦了,现在刚好。”

他没接话,但耳尖又红了。

体检报告发下来那天,班主任陈老师找我谈话。

“沈渡最近状态好了很多。”她说,“他妈妈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在家也开始说话了。”

“是吗。”

“知意,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陈老师说,“他需要的不是心理辅导,是一个愿意每天和他说六个小时话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我问,“您当初为什么选我?”

陈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

“上学期期末,我找每个同学谈话,问他们未来的打算。只有你,没有说‘考大学’‘找工作’‘挣钱’。”

“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只想好好活到十八岁’。”

我愣住了。

我说过这样的话?

“蒋知意,”陈老师认真地看着我,“你是我见过最坚强也是最脆弱的学生。坚强在你经历了那些事,还能每天笑。脆弱在,你的笑是用来遮伤口的。”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所以我想,也许你能理解他。”陈老师说,“因为你也在水里。”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沈渡站在楼道里等我。

“陈老师找你干嘛?”

“表扬我。”

“表扬你什么?”

“说我把你养胖了。”

他嘴角动了动。

那是他第一次笑。

很淡,一闪而过。

但那是笑。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上课。”

我们一起走回教室。

路上,他突然开口:“蒋知意,你十八岁生日过了吗?”

“过了。八月。”

“哦。”

“怎么了?”

“没事。”

但我总觉得他有什么没说。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一趟心理老师徐明远。

“沈渡现在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但还是不太稳定。”我犹豫了一下,把那四十七个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徐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蒋知意,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关于你的。”

“我?”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陈老师调你去沈渡旁边的时候,我是不赞成的。因为你的心理状态,不适合承担这种责任。”

“我什么心理状态?”

他抬起头,看着我。

“蒋知意,你先别急着帮他。我问你,你害怕安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你妈妈去世之后?”

我的手僵住了。

徐老师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天必须和沈渡说六个小时的话——也许不是他在需要你,是你在需要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母亲去世的方式,”他慢慢说,“不是车祸,对吗?”

脑子里的声音轰然炸开。

我站起来。

“知意,坐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初三的班主任,后来调到了我们学校。她和我说过你。你妈妈,是三年前”

“别说了。”

“坠楼的。”

三个字。

我全身的血

液都凝固了。

“和沈渡的爸爸一样。”徐老师说,“所以陈老师选你的时候,我才没有强行阻拦。我想也许你能理解他,因为你们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

我跌坐在椅子上。

一模一样。

我妈也是坠楼。

也是在我面前。

“但你处理创伤的方式和沈渡不一样。”徐老师说,“他用沉默和封闭。你用说话和填满。你害怕安静,因为安静的时候,那些画面会回来。所以你每天必须和他说话。你在用他的需要,来遮盖你的伤口。”

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这不是坏事。”徐老师的声音变得很温和,“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浮出水面。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他在痊愈。他在因为你变得正常。但如果你没有真正处理好自己的创伤,当他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用手捂住脸。

哭不出声音。

只是肩膀在抖。

“你需要开始正视自己的伤口了,蒋知意。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教室。

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

手机响起。是沈渡的短信。

“你在哪。”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该回复吗?

他说过,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想象很多不好的事。

但如果我继续这样,如果他痊愈了不再需要我——

我怎么办?

我蹲在操场边上,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脑子里都是三年前的画面。

妈妈站在阳台上。

我喊她回来。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

手机又响了。

“蒋知意。”

“回我。”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操场。就来。”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渡坐在座位上。

他没有做题,没有看书。

就那样坐着等我。

“去哪了。”他问。

“透透气。”

“你的眼睛肿了。”

“刚哭过。”

“为什么?”

我看着他。

他第一次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沈渡,”我轻声说,“我妈不是车祸死的。”

他愣住了。

“她是跳楼。”我说,“三年前,在我面前。”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和你爸爸一样。”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有远处的篮球声。

但我的脑子里,第一次没有任何杂音。

安静。

原来安静也可以是这样。

不是恐惧,不是逃避。

是终于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