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年光阴翻覆,人间烟火早已换了模样。如今的沂蒙山腹地,僻静山村多是清寂,人烟疏淡,可我总记得九十年代的故土,满山满谷都是鲜活的人气,烟火稠稠密密,裹着山村的朝暮晨昏。那些依山而建的屋舍,半悬山腰,散落林间,弯弯绕绕的山路织成网,从户户门前绵延而下,牵着山野孩童最纯粹的求学岁月。

那时的乡村教育,带着山野独有的质朴与粗粝。各村自有村小,收纳一二年级的稚子,三年级便要奔赴邻村求学,镇中则承载着少年人的初中时光。没有校舍留宿,山里学子的求学路,从来都是朝出暮归、风雨兼程。路途遥远的孩子,书包里装的不是精致零食,是一日三餐的煎饼咸菜,背着三餐烟火,奔赴山野学堂,这是我们年少最寻常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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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求学路,始于本村的青石板道。光滑微凉的青石板,从家门口一路铺至校门,短短十余分钟的路程,藏着我最安稳的年少时光。村小是青砖红瓦的砖木老屋,青石砌成的校门配着斑驳的老铁门,古朴又沧桑。校旁几棵老树,经一场野火灼烧,留得深黑树洞,幽深静默,是孩童心底莫名的敬畏与忌惮。那时的日子简单澄澈,晨起踏石板奔赴学堂,日暮踏余晖归家,岁岁朝朝,安稳安然。

年岁渐长,三年级的求学路便换了模样。邻村的学堂远了许多,半路的泥巴路是四季的考验。晴日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一步踏错便满身泥污。我至今记得那个凛冬的清晨,赶路求学时不慎滑倒,在冻土泥地里打了个滚。寒意浸透衣衫,前路依旧漫长,可我未曾折返,只在到校门前,扯一把枯瘦的狗尾巴草,细细擦去满身泥泞。犹记旧教室的石墙,抬手轻叩,便是沉闷厚重的“咚咚”声响,那声音,沉在心底,经年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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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忘的,是背饭带菜的求学岁月。九十年代的山野学堂,无食堂热饭,唯有一间水房可供烧水。每至开学,母亲总会为我备好饭盒与煎饼,咸菜裹着细碎炒鸡蛋,便是整日的口粮。她反复叮嘱我省着食用,细碎言语里,是贫苦岁月里最厚重的疼爱。夏日闷热,饭盒里的饭菜易泛出馊味,冬月严寒,八九里山路风雪侵衣。我们踏着晨光赶路,披暮色归途,山路崎岖,寒暑往复,却从未停下求学的脚步。苦难从不是桎梏,而是年少成长最真切的底色。

纵然条件清苦,旧时光里的学堂,依旧盛满滚烫的欢喜。每年六一的联欢会,是整片山村的盛事,十里八乡的村民赶来围观,山野间满是欢声笑语。我曾与同窗演哑剧,笨拙的动作惹得众人捧腹;也曾见证女同学首演相声,稚嫩却勇敢的创新,收获师长的赞许。课余之时,泥巴院落里的捞鱼、跳皮筋、攻城游戏,刻满我们的年少痕迹。教室临时放映的老电影,《少林寺》《武松打虎》《梁祝》的光影,穿过指尖缝隙,落在青涩脸庞,成为一代人最温柔的精神馈赠。那时的快乐纯粹至极,日子朴素,却丰盈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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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辗转,世事变迁。如今山村人烟渐稀,村小早已消逝,乡镇校舍迭代翻新,山里的孩子大多奔赴城市求学,告别了泥泞山路与冷饭残食。时代推着我们向前,我们从山野贫瘠走向烟火繁盛,从懵懂无知走向从容通透。

回望来路,那些风雨求学的旧时光,早已沉淀为生命最珍贵的底色。文字如灯,岁月为径,当年山路上奔走的少年,借着学堂微光,穿越贫瘠岁月,终抵人间坦途。那些清苦的过往,从不是遗憾,而是生命最厚重的馈赠,让我们懂得:所有向阳而行的奔赴,终会成就余生的万丈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