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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的红烛跳动着,把墙上的喜字照得忽明忽暗。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叫周凤英,今天刚嫁进赵家,成了我的媳妇。此刻她正背靠着门框,双臂环胸,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把碗放下,你睡地上。"她的声音很冷,"今晚老实点,敢碰我一下试试看。"

我愣住了。

这和我想象中的新婚之夜完全不一样。

村里都说周凤英是隔壁大队最凶的女人。说她打过想占她便宜的光棍,说她骂过上门提亲的媒婆,说她一个人住在破土房里,半夜会传出吓人的尖叫声。

我娘当初提这门亲时,我爹差点把烟袋锅子摔了:"那是个母老虎!谁家儿子娶她谁倒霉!"

但我娘坚持:"咱天明都二十三了,村里姑娘都嫁光了。凤英再凶也是个女人,能生儿子能干活就行。"

相亲那天,我在村口第一次见到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黑皮筋随意扎着,脸很白,但眼神里全是防备。媒婆王婶在旁边说了一大堆好话,她始终没笑,只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你多大?"她问。

"二十三。"我老实回答。

"做什么的?"

"木匠,跟我爹学的手艺。"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王婶追上去喊:"凤英!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她头也不回:"行,就他吧。"

就这样,一个月后,她坐着拖拉机来了赵家。没有嫁妆,只有一个破旧的包袱。连出嫁那天,她娘家人也没来一个。

现在,这个女人就站在我面前,用一种"你敢靠近我就跟你拼命"的眼神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好,我睡地上。"我说,"你睡床上,我给你铺好被子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我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被子,在地上铺开。十月的夜已经有些凉了,地面的砖石透着寒气。

"你……"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你就不生气?"

我抬头看她,昏黄的烛光下,她的脸上竟有一丝不安。

"你是我媳妇。"我说,"既然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吹灭了蜡烛,躺在硬邦邦的地上。黑暗中,我听见她轻轻走到床边,被褥窸窣的响声,然后是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村里的狗叫声,远处有人家还在放鞭炮,热闹喜庆的声音飘进来,和这静得让人难受的洞房形成强烈对比。

我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全是一个问题: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凶?

01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腰酸背痛,脖子僵硬。地上那床被子太薄,夜里冷得我缩成一团,迷迷糊糊也没睡好。

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凤英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她换了一身旧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醒了?"我娘端着一盆择好的菜走过来,"快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了。"

我去井边打了水,胡乱洗了洗脸。余光瞥见凤英把炒好的菜端出来,动作麻利,脸上没什么表情。

"凤英这姑娘勤快。"我娘压低声音对我说,"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院子都扫了一遍。"

我点点头,心里却觉得奇怪。

昨晚那个凶巴巴的女人,今早竟然这么老实地干活?

吃早饭的时候,我爹坐在上首,叼着旱烟袋,眼神时不时往凤英身上飘。凤英低着头吃饭,碗里只有白粥和咸菜,一口菜都没夹。

"凤英啊。"我娘夹了一筷子鸡蛋给她,"多吃点,昨天累了一天,得补补。"

凤英僵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谢谢婶婶。"她说,但没有吃那个鸡蛋,而是又夹回了盘子里。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不爱吃鸡蛋?"我娘问。

"不是。"凤英抬起头,眼神很冷,"我不饿。"

说完她放下碗筷,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饭还没吃完呢!"我娘喊。

凤英头也不回:"我去洗碗。"

我娘愣在那里,脸上有些挂不住。我爹抽了口烟,重重地"啧"了一声。

"这脾气……"我娘小声嘀咕,"天明,你昨晚……没惹她吧?"

"没有。"我说,"我睡的地上。"

"什么?!"我娘声音一下拔高,"你睡地上?!那可是新婚夜啊!你这傻小子——"

"行了行了。"我爹打断她,"小两口的事,你少掺和。"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担忧。

吃完饭,我去后院的木工房干活。今天要给村东头张老三家赶一套椅子,答应了人家这周送过去。

刨子推过木板,卷起薄薄的木花。我手上做着活,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其实娶凤英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不情愿。

倒不是嫌她凶,主要是村里关于她的传言太多了。

有人说她以前嫁过人,男人死得早,她克夫。

有人说她脾气暴躁,把前婆家的人都打跑了。

还有人说她半夜会在房里摔东西,鬼哭狼嚎的,说不定中了邪。

但我娘铁了心要这门亲。

"你也不看看咱家什么条件!"那天她戳着我脑门骂,"三间土房,五亩薄地,你爹还有腿疾。村里哪个好姑娘能看上你?再挑下去,你就打一辈子光棍!"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这几年村里姑娘都往城里嫁,留下的不是残疾就是智障。像凤英这样四肢健全、模样周正的,已经算难得了。

"天明。"

我回过神,凤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有事?"我放下刨子。

她犹豫了一下,从背后拿出一个粗瓷碗:"给你送水。"

碗里是温热的白开水,上面还飘着几片茶叶。

我接过碗,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像触电一样缩回手,后退了一步。

"谢谢。"我说。

她没说话,转身要走。

"凤英。"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昨晚的事……"我斟酌着说,"你不用怕我。我不是那种人。"

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我知道咱俩这婚事是父母之命。"我继续说,"你不愿意也是正常的。但咱们以后要一起过日子,总得慢慢熟悉。我可以等,等你愿意的那天。"

良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快步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下午,王婶来串门。

她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消息最灵通,嘴也最碎。一进门就拉着我娘说个不停。

"嫂子,你家凤英啊,可是个厉害角色。"王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你知道她以前在娘家是什么样吗?"

我娘递给她一杯水:"什么样?"

"她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她娘被打得半死,她哥也是个混账,游手好闲的。"王婶啧啧两声,"凤英十五岁那年,她爹喝多了要把她卖给外村的傻子,她当晚就跑了。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年。"

我在屋里听着,手上的活都停了。

"后来啊,也不知道她怎么又回来的。"王婶继续说,"回来后就住在村口那间破房子里,谁也不理。有几个混混想占她便宜,被她拿木棍打得头破血流。从那以后,就没人敢惹她了。"

"还有这事……"我娘叹气,"这孩子也是命苦。"

"命苦?"王婶冷笑,"我看她就是脾气太硬。好好一个姑娘,弄得跟母老虎似的,二十多岁了还嫁不出去。要不是你们家天明老实,谁敢娶她?"

我听不下去了,推门走了出来。

"王婶。"我说,语气有些冷,"我媳妇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王婶一愣,讪讪地笑:"哎哟,天明啊,婶子这不是关心你们嘛……"

"不用。"我打断她,"以后这种话,麻烦你少说。"

王婶脸色一变,放下杯子就走了。临出门还嘀咕了一句:"娶个媳妇就护上了,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我娘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这么说话!"

"她说的那些话能听吗?"我也有些恼,"凤英已经够可怜了,还要被人这么编排。"

我娘愣住了,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啊……"她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了地上。

凤英还是那句话:"你睡地上。"

但这次,她在我的被子旁边放了一个热水袋。

02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静得有些诡异。

凤英每天一早起来干活,做饭、喂鸡、洗衣服,什么活都抢着干。但她不怎么说话,除了必要的"嗯""好""知道了",基本不跟我们交流。

吃饭的时候,她永远是最后一个坐下,第一个离开。碗里的菜总是最少的,我娘给她夹菜,她就往回夹。

我娘私下里跟我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总觉得她活得太小心了。"

我也发现了。

凤英走路的时候总是贴着墙根,看人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有时候我突然叫她,她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

最奇怪的是晚上。

自从她嫁过来,我每晚都睡在地上。但半夜里,我经常会被一些声音惊醒。

第一次是在第三天晚上。

我迷迷糊糊听见床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很压抑的那种,拼命忍着不出声。

我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凤英?"我小声问。

声音立刻停了。

"你没事吧?"我又问。

良久的沉默后,她说:"没事。睡吧。"

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躺回去,心里堵得慌。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凶,是怕。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坚硬的外壳下。

第二天早上,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红肿,眼圈发黑,明显一夜没睡好。

"昨晚没睡好?"我递给她一个馒头。

她接过,低着头:"睡得挺好。"

明明在撒谎。

那天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孙,人挺和气。

"天明啊。"孙大叔一边找零钱一边问,"你家那口子,还习惯吗?"

"还行。"我说。

"哎。"孙大叔叹了口气,"你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凤英那丫头,命苦啊。"

我一愣:"您知道她的事?"

孙大叔点点头,压低声音:"她刚回村那年,经常来我这买馒头。有一次下大雨,她浑身湿透了跑进来,脸上还有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摔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媳妇给她拿了衣服,让她换上。她换衣服的时候,我媳妇看见她身上……"孙大叔顿了顿,"全是伤,新伤旧伤叠着,有的还化脓了。"

我心里一紧。

"我媳妇想给她上药,她死活不让碰,拿了衣服就跑了。"孙大叔摇摇头,"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出门了,看见人也是躲着走。村里那些传言,其实都是瞎编的。这丫头不是凶,是被人伤怕了。"

我握着烟盒的手收紧了。

"孙叔,她……她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孙大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算了,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也不该多嘴。"他说,"你既然娶了她,就好好待她。这丫头心里有伤,需要时间慢慢养。"

我点点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凤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秋天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仰着头挂床单,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

她的衣领下,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暗红色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衣服里面,看不见尽头。

我的呼吸一窒。

她突然转过头,发现我在看她,立刻拉高了衣领。

"看什么看!"她恶狠狠地说,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抓起盆子就往屋里走,脚步很急,像是逃跑。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

"别碰我!"她尖叫一声,甩开我的手,盆子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打断我,声音颤抖,"你是不是很好奇?好奇我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好奇村里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

"你有!"她大声说,眼眶已经红了,"所有人都这样!都用那种眼神看我,像看怪物一样!"

"凤英……"

"我告诉你,你不要管!"她声嘶力竭地喊,"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她转身冲进屋里,"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那天晚上,凤英没有出来吃饭。

我娘端着碗去敲门:"凤英,吃点吧,别饿坏了身子。"

没人回应。

我接过碗,放在门口:"凤英,饭我放这了。你要是饿了就吃,不吃我也不勉强你。"

还是没有回应。

我转身要走,听见门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那晚我依旧睡地上。但这次连被子都是我自己铺的,她连门都没开。

半夜,我又听见了哭声。

这次比上次更压抑,更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暗夜里舔舐伤口。

我躺在地上,盯着黑暗的房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这个被村里人叫做"母老虎"的女人,其实比任何人都要脆弱。

她用凶悍伪装自己,用冷漠保护自己,用拒绝把所有人推得远远的。

因为她怕。

怕再次受伤,怕再次被抛弃,怕再次被人看穿她的脆弱。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凤英还没醒,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镇上买了一瓶红花油,还有一盒治疤痕的药膏。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

"凤英。"我走过去,把药放在灶台上,"这个给你。"

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管。"我说,"但这是我的心意。用不用随你,反正我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刀切菜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用力。

但当我走到院子门口时,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但我听见了。

03

接下来的几天,凤英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不再像之前那么抗拒。有时候我叫她,她会抬起头看我,眼神没有那么冷了。

我娘也发现了:"这丫头最近好像温和了些。"

我没说话,继续埋头吃饭。

但好景不长。

那天是集市日,我娘让凤英陪她去镇上买东西。凤英不太愿意,但我娘坚持,她也只好跟着去了。

下午她们回来的时候,凤英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活问。

我娘摆摆手:"没事,遇到几个长舌妇瞎说八道,别理她们。"

我看向凤英,她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

"凤英?"我叫她。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去做饭。"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拉住我娘:"到底怎么回事?"

我娘叹了口气:"还不是那几个爱嚼舌根的。看见凤英,就在那说什么'赵家真是捡便宜了,花这么点彩礼就娶了个媳妇',还说什么'可惜是个二婚货,不知道干不干净'……"

我脸色一沉:"她们怎么这么说话!"

"我当场就骂回去了。"我娘气呼呼地说,"但凤英听见了,脸都白了。我拉她走,她站在那半天没动。天明,你说这都是什么人啊,嘴这么毒!"

我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我娘喊。

"找她们算账!"

"站住!"我娘拽住我,"你这么冲出去有什么用?人家就是欺负凤英老实,你越在意,她们越来劲!"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

"那我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是要让凤英知道,咱家不在乎那些。"我娘说,"你好好对她,她心里自然明白。那些流言蜚语,时间长了就淡了。"

我知道我娘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憋屈得慌。

晚上吃饭的时候,凤英一句话都没说。我给她夹菜,她也不吃,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

我爹看不下去了:"凤英啊,别把那些话放心上。农村就这样,爱说闲话。过几天就没人提了。"

凤英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然后起身就走了。

我跟了出去,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

夜空很黑,只有几颗星星。

"凤英。"我走到她身边。

她没说话。

"你别听她们瞎说。"我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媳妇,没有什么二婚不二婚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她们说得对吗?"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我确实结过婚。"

我心里一跳,但还是说:"那又怎样?"

"那个人……"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是个畜生。他打我,骂我,把我当牛马一样使唤。我受了三年,最后实在受不了,就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村里人都说我克夫,说我把他克死了。"她自嘲地笑,"其实他根本没死,我只是跑了。但我宁愿让所有人觉得我克夫,也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丢人啊。"她哭着说,"被男人打,被婆家欺负,像狗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这些事说出去,只会被人笑话。所以我就凶,就不说话,就让所有人都怕我,这样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她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我蹲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凤英。"我说,"以后不会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是你男人。"我说得很认真,"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你可能不信,但我会用行动证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赵家的人,是我赵天明的媳妇。谁敢说你一句不好,我跟谁急。"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把我赶到地上睡。

"你睡床吧。"她说,"地上太凉了。"

我有些意外:"那你……"

"我睡床那边,你睡这边。"她在床中间放了一床叠好的被子,"中间隔着,你不许越界。"

我点头:"好。"

躺下后,我听见她在被子里轻轻地说:"赵天明。"

"嗯?"

"你会不会后悔娶我?"

我想了想:"不会。"

"真的?"

"真的。"我说,"我觉得你挺好的。"

黑暗中,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但很真实。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

第二天,村里出事了。

王婶家的鸡被人偷了,她在村口骂骂咧咧地说是凤英干的。

"肯定是她!"王婶指着我家方向,"那天我说了她几句,她肯定怀恨在心!"

我听说后,直接冲到村口。

"王婶,说话要讲证据。"我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媳妇偷的?"

"还用证据?"王婶叉着腰,"村里谁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以前就偷过东西,现在偷鸡算什么!"

"你胡说!"我怒了,"我媳妇什么时候偷过东西?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哟,还威胁上我了!"王婶大声嚷嚷,"大家来看啊,赵家这小子为了个媳妇,连长辈都不认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传进我耳朵里。

"天明说得对。"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我转头,是孙大叔。

"王婶,你说凤英偷鸡,有人看见了吗?"孙大叔问。

"这……"王婶语塞。

"没有吧?"孙大叔说,"那你凭什么说是她?就凭她以前的名声?王婶,做人要厚道,不能光凭猜测就冤枉人。"

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对啊,也没看见啊。"

"就是,光凭猜就说是人家,这不对。"

王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气呼呼地走了。

孙大叔拍拍我肩膀:"好小子,有担当。"

我冲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凤英站在巷子口,眼睛红红的。

"你都听见了?"我问。

她点点头。

"走吧,回家。"我说。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突然拉住我的衣角。

我回头,她低着头说:"赵天明,你对我真好。"

我心里一暖:"我们是夫妻。"

那天晚上,她又哭了。

但这次,是感动的泪。

04

从那天起,村里的流言少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孙大叔在村口帮我们说话,也可能是因为我当众维护凤英的事传开了,大家多少给了点面子。

但凤英还是很少出门。

她每天除了在家里干活,就是待在屋里发呆。有时候我叫她,她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神空洞得吓人。

"凤英最近是不是不对劲?"那天晚上,我娘小声问我。

"怎么了?"

"今天我让她去喂鸡,她端着盆子在院子里站了半天,鸡都围着她转了,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娘担忧地说,"我叫了她好几声,她才醒过来。"

我心里一沉。

这几天我也发现了,凤英经常会突然愣住,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我去看看她。"我说。

凤英在屋里坐着,手里拿着一件衣服,针线戳在布上,人却呆呆地看着窗外。

"凤英。"我叫她。

她猛地一惊,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赶紧拿了布给她包上:"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她看着流血的手指,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我有些慌,"很疼吗?"

她摇摇头,眼泪却越流越多。

"凤英,你到底怎么了?"我着急地问。

她哭着说:"我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我梦见他来找我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他说要把我带走,说我是他的,我跑不掉……"

我心里一紧:"你说的他,是……"

"我前夫。"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刘强。"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起那个人的名字。

"他打我,用皮带抽我,用烟头烫我……"她说着,下意识地抱住自己,身体在发抖,"他说我是他花钱买来的,我这辈子都是他的人,除非我死了。"

我握住她的手:"他不会来的。你已经嫁给我了,法律上你是我的妻子,他没有权利带走你。"

"可是……"她咬着嘴唇,"万一他真的来了怎么办?"

"如果他敢来,我就报警。"我说得很坚定,"我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安定。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动跟我说话。

"赵天明。"她躺在床上,隔着那床被子叫我。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我想了想:"因为我娘去说亲?"

"不是。"她说,"是因为王婶说你老实,说你不会打女人。"

我愣住了。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打。"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宁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也要找个不会打我的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凤英……"

"我知道我对你不好。"她继续说,"结婚第一天就凶你,让你睡地上,还老是给你脸色看。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我明白。"我说。

"你不明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知道被人打是什么感觉。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担心他会不会喝醉了回来,会不会又因为一点小事打我。我的肋骨被他打断过两次,手臂脱臼过三次,脸上的伤从来没好过……"

我听着,拳头握得死紧。

"有一次,他喝多了,拿菜刀追着我砍。"她说,"我跑到村口,跪在地上求人救我,但没有一个人肯帮我。他们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别人管不了。"

"最后还是孙大叔把我藏了起来。"她说,"等刘强走了,孙大叔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跑。我就这么跑了,一直跑到镇上,在一个工厂打工,打了两年。"

"后来呢?"我问。

"后来工厂倒闭了,我没地方去,就回村了。"她说,"我以为他死心了,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但我错了,我一直活在恐惧里,害怕他哪天又出现,害怕他又来抓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断了,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我翻过身,隔着被子握住她的手。

"凤英,有我在,他不会伤害你。"我说,"我发誓。"

她的手在我手里轻轻颤抖,然后慢慢握紧了。

半夜,我被一阵惊叫声惊醒。

凤英在床上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不要!不要碰我!放开我!"

"凤英!凤英!"我推醒她,"做噩梦了,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瞪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恐。

"是我,是我!"我说,"你做噩梦了。"

她愣了几秒,突然抱住我,整个人缩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他来了……他来抓我了……"她语无伦次地说。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只是梦,只是梦。"

她在我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我想保护她。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妻子,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这个受伤的女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脸,第一次仔细打量她。

其实她长得很清秀,眉眼柔和,如果不是那些伤痕,应该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我轻轻掀开她的衣领,看见了那道疤。

不止一道,还有很多细小的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得受多少罪,才能留下这么多伤痕?

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

这辈子,我绝不让她再受一点伤。

第二天早上,凤英醒来后有些尴尬。

"昨晚……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我说,"以后再做噩梦,就叫我。"

她点点头,脸有些红。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她主动给我夹了一个鸡蛋。

我娘看见了,笑得合不拢嘴。

我爹抽着烟,眼神欣慰地看着我们。

日子好像在慢慢变好。

但我不知道的是,暴风雨正在来临的路上。

05

那天下午,我在木工房赶活。

村西头李家要办喜事,订了一套桌椅,说好了今天交货。我从早上忙到下午,终于把最后一把椅子刨光了。

"天明。"凤英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歇会儿吧,喝点水。"

我直起腰,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今晚想吃什么?"她问,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笑着说。

她脸微微红了,转身要走。

"凤英。"我叫住她。

"嗯?"

"过几天镇上有戏班子来唱戏,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我说,"听说是唱《天仙配》,我娘说好看得很。"

"好。"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娶她真是我做过最对的决定。

这些天的相处,我越来越能感受到她的改变。她不再那么冷漠,会主动跟我说话,有时候还会露出害羞的表情。虽然还是小心翼翼的,但至少,她开始相信我了。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我娘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烟,一副混混的样子。

"请问赵天明家是这吗?"他问,语气很冲。

"是,你找谁?"我娘问。

"找周凤英。"他说,"听说她嫁到你们家了,让她出来,我有事找她。"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子里。

"我是赵天明。"我说,"你找我媳妇有什么事?"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一声:"你就是赵天明?娶我老婆的那个?"

我心里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周凤英是我老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她三年前跑了,现在我来接她回家。"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刘强?"

"对,我就是刘强。"他冷笑,"怎么,我老婆没跟你说过我?"

就在这时,凤英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刘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凤……凤英……"她的嘴唇在颤抖,脸色惨白。

"哟,还认识我啊?"刘强走近一步,凤英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你别过来!"她尖叫。

"别怕啊,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刘强笑着说,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你跑了三年,我找了你三年。现在终于找到了,跟我走吧。"

"我不走!"凤英躲到我身后,"我已经嫁人了,我不是你老婆了!"

"嫁人?"刘强冷笑,"我们可没离婚,你还是我法律上的老婆。你说你嫁人,那是重婚,犯法的。"

我挡在凤英前面:"就算你们没离婚,她现在也是我的人。你要是敢动她,我报警。"

"报警?"刘强嗤笑,"你报啊!警察来了也得把她送回我家。她是我花两千块彩礼娶的,户口还在我们村,是我们刘家的人!"

我握紧拳头,努力克制着想揍他的冲动。

"你想要多少钱?"我问,"我给你。"

"哟,还挺大方。"刘强挑眉,"那行,给我一万块,我就不带她走了。"

"一万?!"我娘在旁边惊呼,"你怎么不去抢!"

"我就是来抢的。"刘强无赖地说,"一万块,一分都不能少。拿不出来,我就把她带走。"

凤英在我身后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流。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那么多钱。"

"没有?"刘强冷笑,"那就别废话了,凤英,跟我走。"

说着他就要来拉凤英。

我推开他:"我说了,她不会跟你走!"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刘强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她必须跟我走!谁拦着,我捅谁!"

我娘吓得尖叫一声。

凤英死死抓着我的衣服,整个人都在发抖。

"天明,报警!快报警!"我娘喊。

"报警也没用!"刘强嚣张地说,"她是我老婆,我带她回家天经地义!"

我盯着他手里的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来肯定不行,他手里有刀,我赤手空拳,打不过他。但如果就这么让他把凤英带走,那凤英肯定会被他折磨死。

"一万是吧?"我说,"给我三天时间,我去筹钱。"

"三天?"刘强想了想,"行,但我得把凤英先带走,等你把钱送来,我再放人。"

"不行!"我断然拒绝,"你要是把她带走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跑?"

刘强眼珠一转:"那你说怎么办?"

"你回去等着。"我说,"三天后,我把钱送到你们村,当面交易。"

"我怎么信你?"

"我可以写欠条。"我说,"到时候如果我不给钱,你拿着欠条告我。"

刘强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行,但你记住,只有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钱,我不光要带走凤英,还要砸了你家!"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阴森森地笑:"凤英啊,三天后见。到时候咱俩好好叙叙旧。"

凤英整个人瘫软在地,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扶起她,她死死抓着我的手:"天明,我不走……我不想回去……他会打死我的……"

"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回去。"我说,但心里其实没底。

一万块,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爹一年到头在家种地,也就收入两千块。我做木工,一年最多挣个三千块。家里所有积蓄加起来,也就五千块,还是留着给我娘看病的。

哪来的一万块?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愁眉不展。

"要不,咱们报警吧?"我娘说。

"报警也没用。"我爹叹气,"刘强说得对,他们确实没离婚,法律上凤英还是他老婆。警察来了也只能劝,不能强制。"

"那怎么办?"我娘急得直哭,"难道真让凤英回去?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凤英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凤英,你相信我吗?"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定会保护你。"我说,"就算倾家荡产,我也不会让他带走你。"

她猛地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凤英压抑的抽泣声,心里发誓一定要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孙大叔借钱。

"天明啊。"孙大叔叹气,"不是我不帮你,我家也就三千块积蓄,全给你也不够啊。"

我又去找了几个关系好的邻居,东拼西凑,总共借了五千块。

加上家里的五千,一共一万。

但这一万块给出去,家里就彻底空了。

我娘的病还要吃药,我爹的腿也需要治疗,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三天,我带着一万块钱,去了刘强所在的村。

凤英死活要跟着我,我拗不过她,只好带上了她。

刘强住在村尾一间破土房里,院子里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

他坐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来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哟,来了?钱带了吗?"

我把一个布包扔给他:"一万块,数数。"

刘强打开包,一张张地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不错不错,有诚信。"他把钱塞进怀里,"行了,你们可以滚了。"

我拉着凤英转身要走。

"等等。"刘强突然叫住我们。

我回头,心里一紧:"还有什么事?"

刘强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凤英面前,伸手摸她的脸。

凤英吓得尖叫,往我身后躲。

"别碰她!"我打开他的手。

"急什么?"刘强笑得更阴险了,"我就摸摸我老婆,犯法吗?"

"你拿了钱,就该放人了!"我说。

"放人?"刘强冷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人?我只说拿了钱就不带她走,可没说以后不来找她。"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你耍我?!"

"耍你又怎样?"刘强嚣张地说,"凤英是我老婆,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要是敢拦我,我就天天来你家闹,看你怎么办!"

我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刘强突然靠近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凤英还给我生了个儿子呢。你说,要是我把那小子找出来,你说凤英会不会乖乖跟我走?"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转头看凤英,她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小宝啊。"刘强笑着说,"你跑的时候,小宝才几个月大,被我娘藏起来了。这三年,你不想他吗?"

凤英的眼泪瞬间决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瘫软在地。

"小宝……我的小宝……"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我看着她,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她有孩子。

她居然有孩子。

而这个孩子,还在刘强手里。

刘强蹲下来,拍拍凤英的脸:"三年了,你难道不想见见你儿子?乖乖听话,跟我回去,我就让你见他。"

"我……我……"凤英的嘴唇在颤抖,眼神在我和刘强之间来回转换。

我知道,她动摇了。

母亲和孩子之间的牵绊,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切断的。

"凤英。"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别听他的。"

"可是……小宝……"她哭着说,"小宝还那么小……他一定很想我……"

"我知道。"我说,"但你跟他回去,只会更惨。我们想别的办法,一定能把孩子找回来。"

"真的吗?"她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

"真的。"我坚定地说。

刘强在旁边冷笑:"别的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小宝在哪我都不知道,你能找到?做梦吧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带人来你家,到时候凤英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扶起凤英,她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任由我拉着她往回走。

路上,她突然开口:"天明,小宝是我的命。"

我点头:"我知道。"

"当年我怀着他逃出来,在外面躲了九个月,生他的时候差点死了。"她说,眼泪不停地流,"他那么小,那么可爱,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我以为我能带着他过上好日子,可是我没钱,只能回村。结果刘强找到了,把小宝抢走了。"

她看着我,眼神绝望:"天明,我对不起你。我嫁给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我想攒钱把小宝偷出来。"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但我还是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摇头,"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我利用了你。"

"那又怎样?"我说,"你是我媳妇,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帮你把他找回来。"

她愣住了,眼泪滚滚而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

小宝在哪?

怎么才能把他找回来?

而最让我不安的是——

刘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他怎么知道凤英嫁给我了?

这三年他都在哪?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来找凤英?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让我越想越不对劲。

直到窗外传来鸡鸣声,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如果刘强根本不是来要人的,而是来要钱的呢?

如果小宝根本不在他手里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个骗局呢?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你是赵天明?"他问。

"是。"

"我是镇上派出所的。"他掏出工作证,"有人举报刘强涉嫌拐卖儿童,我们需要你和周凤英配合调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拐卖儿童?

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