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稀粥的气味,淡得像是加了太多水。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婆婆周翠芬躺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碗原封未动的白粥,两根筷子架在碗沿,像两条细细的腿。她侧着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动静很小,却精确地落在我的视线里。
"妈,"陈磊站在沙发旁,声音已经哑了,"你先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
周翠芬不动。
"妈——"
"我不吃。"她的声音从毯子里出来,像从棉花堆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别样的力道,"你们要把那个名字加上去,就当没我这个妈。我死了算了。"
我的手指悄悄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我们去银行办理房屋贷款手续。那套在城南的三居室,总价二百八十万,我父母拿出一百六十万作首付,陈磊那边出了剩余的二十万,贷款一百万。按照我们婚前的协商,这套房子应当写"苏晚晴、陈磊"两个名字——这是我父母出钱的前提,也是我在这段婚姻里唯一坚守的那条线。
然后周翠芬出现了。
她出现在银行门口,手里拎着个棕色的仿皮包,眼神从我身上扫过去,定在陈磊脸上,开口第一句话是:"磊儿,妈跟你说,女方的名字不能加,加了不吉利。"
我站在那里,看了陈磊一眼。
陈磊低下头。
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的手续办不成了。
果然,周翠芬在银行门口坐了两个小时,拉着陈磊说了两个小时的"风俗""规矩""女人不能在房本上签名",最后陈磊折回来,眼睛都不敢看我,轻声说:"晚晴,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没有动,就站在原地,安静得像一棵树。
那之后,周翠芬回家就开始绝食。第一天,喝了几口米汤,第二天,原封未动,第三天,也就是今天,那碗粥从早上放到下午三点,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而陈磊,在这三天里,脸一天比一天憔悴,眼圈一天比一天深。
"晚晴。"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我认识那种眼神——是一个人在对抗自己的理性时露出来的神色,是他明知道不对却仍然要开口的前兆。
然后他弯下了膝盖。
我愣了一秒。
他跪在了客厅的地板上,地砖是冷色调的浅灰,他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深蓝毛衣,膝盖抵着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晚晴,求你了。名字的事……能不能先缓缓?妈她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这样下去我怕她真的出事。等以后,等以后我们慢慢再说,好不好?"
泪水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点,迅速洇开,散开,消失。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背后那碗凉透的粥,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阳光,薄薄的,照不热任何东西。
我没有说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父亲的号码,点下拨出键,等待接通的声音在耳边一声一声响起。
电话接通了。
"爸,"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许多,"把那一百六十万,撤回来吧。"
手机那端沉默了两秒。
"晚晴?"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疑惑,"你说什么?"
"我说,撤回来。"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另外,我准备了两份协议,你和妈先看一看。我等下发给你。"
我挂断电话,抬起头,对上陈磊仍然跪在地上的身影,和他满脸的泪水与愕然。
周翠芬也翻过身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她才是那个被突然惊到的人。
我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外套,一件一件扣好扣子。
"陈磊,"我说,"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好想清楚。"
然后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外面的走廊里,冬天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冷且干,吹过我的脸,吹过我的头发,吹过我攥着手机的那只手。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后悔。
只是觉得,冬天来得太快了。
01
我叫苏晚晴,三十一岁,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注册会计师,工作六年,没换过东家,每天和数字打交道,习惯了一切都要有据可查、有迹可循。
所以后来很多人问我,你当时怎么没看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是因为当时我以为,那些数字我都看得懂。
我和陈磊是三年前通过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母亲的牌友,说对方是个老实人,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稳定,人也本分。我那时候刚刚谈崩了一段感情,整个人处于一种疲惫的平静里,对相亲这件事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抵触。
陈磊第一次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穿一件熨得板正的浅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来就上前一步,说:"苏小姐,久等了。"
我说我也刚到。
他显然是提前背过台词的,整顿饭说话不多不少,不问隐私,不提敏感话题,礼貌、克制、稳重。我当时心里有个评价:这个人,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
这是我给他的最初的定语。
后来我们断断续续见了几次,他会在我加班时候发消息问吃了没,偶尔周末约着吃顿饭,不催,不追,像一棵树长在那里,你去看它,它就在,你不去,它也不缺席。我妈那边一直问,我就说在处,慢慢来。
确定关系是在认识后半年。他开口的那天是个周五晚上,我们吃完饭在江边走,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说:"苏晚晴,我想跟你在一起,认认真真的那种。"
我看着他,问:"认认真真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好"。
就这样开始了。
谈了差不多一年半,他来我家正式见了父母。我父亲苏德远是退休教师,我母亲汪玉兰在社区工作,两个人都是那种外表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却很有主意的人。父亲见陈磊那天,问了他三个问题:你的收入来源是什么、你父母身体情况怎么样、你对家庭的责任感怎么理解。
陈磊一一回答,说自己月薪一万三到一万五之间,项目有奖金,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周翠芬现在跟小弟一起住,身体硬朗;对于家庭责任,他说,男人就是要顶起来,不能让媳妇受委屈。
父亲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晚上我去厨房帮母亲洗碗,母亲压低声音说:"你爸觉得这个人说话太圆,你自己留心。"
我当时没有太在意,以为是父母惯例的谨慎。
婚礼是去年秋天的事,办得不大,两桌亲戚,一桌朋友,在附近的酒楼摆了个流水席,没有特别复杂的仪式,就是喝了顿酒,换了个称谓。
婚后我们住在租来的房子里,陈磊那时候提起买房,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到我父母多年的积蓄。
父亲和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父亲教了三十年书,母亲做了二十年社区工作,两个人手里的钱,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他们从来没说要给我买房,但我提了之后,父亲只沉默了一天,就打来电话说:"我和你妈商量好了,拿一百六十万出来,够不够?"
我说够。
我当时想的是,我工作这些年自己也有积蓄,买了房就把它当成投资,我们两个一起还贷款,用不了多少年。我唯一坚持的一点,是名字——这么大一笔钱,名字一定要写上去。
这不是不信任陈磊,是我做了六年会计之后养成的本能:钱的事情,必须白纸黑字,必须留档可查,否则哪一天出了什么事,说都说不清楚。
陈磊当时答应得很好。
"当然,两个名字,这不是应该的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轻松,语气自然,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
我以为那就是说好的。
签合同之前,我让父母把钱打到我的账户上,我们准备在约定的日期去银行办手续。那段时间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购房合同也签了,首付的流程也走了,就差最后一步,到房管局备案,把两个人的名字都落上去。
然后,就是银行门口,周翠芬出现了。
她出现在那个冬天的早上,穿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银行自动门外,那双眼睛看过来,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是临时来的,她是等在那里的。
那一刻的感觉,像是踩空了一个台阶。
细微的,向下的,失重。
等到她开口,等到陈磊低下头,那种失重感变得更加清晰,顺着脊背往下走,一路凉到脚底。
我没有在银行当场发作。我是那种越在意就越安静的人,内心越是乱的时候,脸上越是平的。我就站在那里,任由周翠芬说完她的"风俗"和"规矩",任由陈磊折回来跟我说"再商量商量",然后平静地说:"好,我们回去谈。"
然后就是这三天。
三天里,我没有哭,也没有跟陈磊大吵大闹。我回到出租屋,把购房合同、银行回执、所有来往的转账记录全部整理了一遍,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床头柜的最下层。
我是做账的人,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最后都要看凭证。
所以这三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能拿到手的凭证全部拿到手。
02
周翠芬的第一次绝食,发生在那个周四的傍晚。
我和陈磊从银行回来之后,她比我们早到家,坐在饭桌旁边等着。那天陈磊的小弟陈峰也在,坐在她旁边,一边剥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没说话。
我对陈峰的印象一直不深。他比陈磊小五岁,当时二十七,在外面做点小生意,具体是什么生意我问过一次,陈磊说是"倒腾东西",我没细问。陈峰这个人话不多,但眼神活,有时候我跟陈磊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们中间来回扫,像个哨兵。
那天晚上,周翠芬把话说得很直白。
她说,她打听过了,当地有规矩,儿媳妇的名字不能上房本,说是会"压着男人的运气",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不是她故意要为难我,是规矩就是规矩。
我问:"哪里的规矩?"
她顿了一下,说:"老人家说的,我们这边就是这么传的。"
我说:"我们这边?您是哪里人?"
她眼神动了一下,说:"反正老人都这么说。"
我没再往下追,转头看陈磊。陈磊坐在我旁边,肩膀向内塌着,那种姿态不像是在陪我面对,更像是一个人同时扛着两边的压力,找不到一个平衡点。
我说:"陈磊,你怎么看?"
他说:"晚晴,妈也是为了好……"
我把筷子放下,没说话了。
那顿饭吃到一半,周翠芬忽然说她没胃口,把碗推开,说头疼,进了房间。
陈峰站起来,说了句"妈你注意身体",然后收拾了橘子皮,起身走了,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当时没有细想,后来想起来,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评估——他在看我会做什么。
那是第一天。
第二天,我早上去上班,下午下班回来,陈磊发消息说他妈早上什么都没吃,中午也没吃,让我早点回家"劝劝她"。
我看着消息,在地铁上站了一站,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班路上,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去附近一个地产中介的门店,进去以看房为由,问工作人员了一些问题。
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一套房子,如果首付由女方父母出,但是房本上只写了男方的名字,后来如果离婚,女方能追回多少?
那个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愣了一下,说:"那要看当初的转账记录,如果你能证明那笔钱是你家出的,理论上可以主张返还,但实际操作中,如果没有书面的借款协议或赠与声明,很难界定是赠与男方还是赠与小两口的。"
我说:"如果有转账记录呢?"
她说:"转账记录只能证明钱给出去了,不能证明钱的性质,这个要看协议怎么约定的。"
我谢过她,出来继续走路,路上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那一百六十万,当时是打到我账户上的,对吧?转账时间是什么时候?
母亲很快回复:是打给你的,上个月十五号,你忘了?
我说:我记得,再确认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翠芬仍然躺着。我去厨房,把剩饭热了,端了一碗粥敲她的门,她开了门,看见是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接过去,说了声"放这儿吧",就把门关上了。
过了十分钟,陈磊去敲门,里面说:"不吃,吃什么吃,让我死了算了。"
我在客厅听见这句话,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不是冷漠,是清醒。
我知道这种话的重量,也知道这种话的功能。
那天晚上,陈磊来找我谈,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晚晴,妈她……她不是坏人,就是思想老派了一点,你能不能理解一下她?"
我看着他,问:"陈磊,你说实话,你自己觉得,房本上应不应该有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应该有的。"
"那为什么不说?"
他抬起眼睛看我,然后又低下去,说:"妈她……"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租来的房子,天花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那天夜里,我把那道裂缝从头看到尾,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两个月前,陈磊曾经带我去看过一套房子,说是朋友托他帮忙看的,在城南,三居室,楼层、采光都不错。我当时随便问了一句:"你朋友买这个?"他说"对,帮朋友看看",然后就把话题带过去了。
我后来忘了这件事。
那天夜里,我把它想起来了。
我在黑暗里,把这件事和那道裂缝一起看了很久。
03
周翠芬绝食的第三天,周四,陈磊在家没去上班。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熬了米粥,切了小咸菜,一切都摆得很整齐,像是在准备一场郑重的说服。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他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叠,动了动,说:"晚晴,我们今天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就是……妈那边,还有这个房子的事。"
我放下勺子,看着他。
"陈磊,"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直接的答案?"
他点头。
"这次买房的事,是谁先提的?是你还是你妈?"
他愣了一下,说:"是我提的,不是说好了吗,我们结婚了,总要有个自己的房子……"
"那名字的事,"我继续问,"你妈是什么时候开始反对的?是在你跟我提了之后,还是在你们内部先商量过?"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昨晚更长。
窗外有辆车在楼下按喇叭,低沉的一声响,然后消散。
"晚晴,你这个问题……"
"我只是在问一个事实。"我说。
"就是……妈一直都不太同意写两个名字,但我跟她说过了,我说晚晴坚持……"
我打断他:"所以你们讨论过。"
"那不是……"
"好,"我说,"我知道了。"
我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身,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关上水,擦干手,把围裙挂回钩子上。
"我去趟父母那边,"我说,"晚上回来。"
陈磊追出来两步,在我背后说:"晚晴,你去做什么?"
"回娘家看看。"
我换上外套,开门出去。
坐在地铁上的时候,我给我的大学同学方雨棠发了条消息:你上次说你朋友在房管局工作,还有联系吗?
方雨棠秒回:有啊,怎么了,你要查什么?
我说:帮我查一套房子的产权登记情况。
方雨棠停了几秒,发来一个通话邀请,我接了。
"出事了?"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担忧。
"还不确定,"我说,"先查清楚再说。"
我把房子的地址报给她,就是那套我们谈好了要买的城南三居室,楼栋和门牌号我都记得——我是做账的,数字对我来说是最不会混淆的东西。
方雨棠说:"我帮你问问,你等消息。"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坐地铁,在阳光照不进来的隧道里,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
婆婆的反对,从银行门口突然出现,到"风俗规矩"的说法,到这两天的绝食,每一步都卡在一个节骨眼上——她不是一开始就反对,她是等到钱已经进了陈磊的购房账户之后,才开始反对的。
这个时间点,让我感到不舒服。
父母那边,我提前电话打过了,父亲说在家,让我过去吃饭。
我到家的时候,母亲在阳台晒被子,看见我上来,脸上有点惊讶,说:"怎么工作日来了,有事?"
"跟你们说说那边的情况。"
父亲从书房出来,摘下老花镜,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我从头到尾把这几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加情绪,就是陈述事实——周翠芬在银行出现、提出反对意见、绝食施压,陈磊的态度,以及我问他问题时候那些停顿和回避。
父亲听完,没有说话,把那副老花镜折叠起来,放在茶几上,手掌按着它,轻轻地按了两下。
母亲的脸色已经变了,说:"这是什么意思?那钱都打过去了……"
"妈,"我说,"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说,那笔钱,我准备让你们撤回来。"
父亲抬起眼睛,看着我,说:"你想好了?"
我说:"还没完全想好,但我想先把这条路打通,以备不时之需。"
父亲点点头,说:"行,你说撤,我们就撤,这钱是你父母出的,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说:"晚晴,那孩子……你心里有数了吗?"
我想了想,说:"正在有。"
吃午饭的时候,方雨棠发来了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朋友说,那套房子目前的登记情况,你让我直接告诉你,还是你自己来查?"
我放下筷子,回复:直接告诉我。
方雨棠发来语音,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晚晴,那套房子的产权登记……我朋友说,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不是陈磊,也不是你,是陈峰。"
我的手指停在空中。
窗外,父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冬日的风里抖了一下,枯枝划过干燥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声音。
陈峰。
陈磊的弟弟。
我把耳机摘下来,很慢,很稳,放在桌上。
母亲在对面看着我,说:"怎么了?"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吃饭。"
但我的手心里,已经开始出汗了。
04
那天下午,我在父母家待到傍晚才离开。
临走的时候,父亲送我到楼下,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晚晴,你妈年轻的时候也遇过一次这种事,最后她撑过去了,你也是。"
我说:"爸,你那时候怎么做的?"
他笑了一下,说:"我?我站在你妈那边。"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楼去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然后走向地铁站。
回程的地铁上,我把方雨棠发来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陈峰。
这套房子的产权人,是陈磊的弟弟陈峰。
我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整件事的脉络:我们婚前就谈好要买房,购房的资金由我父母出一百六十万,陈磊那边出二十万,贷款一百万。合同是用陈磊的名义签的——因为当时的说法是,房子最后要登记在我们两个人名下,陈磊先签没问题。
现在,那套房子的产权人,变成了陈峰。
我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很久,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那套房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要给我和陈磊住的。
那个晚上,我回到家,陈磊还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没在看,就坐着,手里攥着遥控器,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说:"晚晴,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回娘家了,"我说,脱了外套挂起来,"说了的。"
"你跟你爸妈说什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去喝了一杯水,在椅子上坐下来,说:"陈磊,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他在我对面坐下,身体往前倾,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疲惫和警惕的东西。
"陈峰,"我说,"他现在住在哪里?"
陈磊愣了一下,说:"他……他之前租的房子,就在我妈那边附近……"
"他有没有在谈婚事?"
"这个……"陈磊的眼神飘了一下,"他有个女朋友,谈了挺久了……"
"那女方家对婚房有没有要求?"
陈磊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捏紧,又松开。
他沉默了太长的时间,长到我清楚地知道了答案。
"陈磊,"我说,声音放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那套房子,产权人是谁?"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飞速地掩盖掉,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说:"晚晴,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那套城南的三居室,产权登记的是谁的名字。"
"当然是……当然登记在……"
"陈磊。"
我的声音没有升调,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我们对视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脚下的地基悄悄崩塌,而你是事后才意识到的那个人。
"陈磊,"我说,"你告诉我实情。"
他的手仍然捂着脸,肩膀开始抖动,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哑的,破碎的:"晚晴,对不起……"
"对不起不是解释。"
他把手放下来,脸上满是泪水,那张脸我认识了三年多,那双眼睛,第一次见面时站在咖啡厅门口等我,第一次说"奔着结婚去",婚礼那天早上替我别上胸花……所有那些画面,在那一刻像是翻过来,露出背面,上面全是不一样的东西。
"妈她……"他张了张嘴,"妈说陈峰要结婚,女方家要看房子,妈说……妈说陈峰的婚事不能耽误……"
"所以,"我静静地说,"我父母出的这一百六十万,本来就是用来给陈峰买婚房的。"
他没有否认。
那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挽回地碎掉——不是玻璃,是棉花,棉花碎了不响,没有声音,只是散开来,越来越蓬,越来越轻,越来越空。
周翠芬从卧室里走出来,也许是听到动静,也许是本来就在等着,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是愧疚吗?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评估,她在等我爆发,在等我哭喊,在等我变成她预计的那个样子,这样她就可以用"儿媳妇不懂事"来定义这件事的走向。
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床头柜的最下层拿出来,打开,把里面的文件夹子翻出来,坐在床沿,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两份文件。
第一份:关于撤回首付款的说明,附上所有的转账记录和时间节点。
第二份:离婚协议草稿,财产分割,个人财产归属,明细到每一笔钱。
我起草文件的时候,陈磊站在门口,就那么站着,他进不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偶尔轻声说"晚晴",然后沉默,然后又轻声说"晚晴"。
我没有回应。
我打字的声音在那个小小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键盘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某种定音的节拍。
打完之后,我把两份文件另存,发到了我的邮箱里备份,然后关上电脑,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陈磊最终还是走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害怕惊动什么。
我在黑暗里,想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结婚那天,父亲在婚宴上喝了很少的酒,不像别的父亲那样推杯换盏,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我去敬酒,他接过杯子,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一句:"晚晴,记住,你任何时候回头,家都在。"
我那时候以为那只是父亲的一句祝福。
现在我知道,那是他为我备下的退路。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梳洗,换衣服,拿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出卧室。
客厅里,陈磊坐在沙发上,显然一夜未睡,眼睛下面的阴影深得吓人。周翠芬也起来了,坐在另一边,那碗新熬的粥还没动,筷子架在碗沿。
见我出来,陈磊像是看见了什么希望,站起来,走过来,拦在我面前,眼睛红的,声音哑的:
"晚晴,求你了,听我说……"
然后他弯下膝盖,跪在了那片浅灰色的地砖上。
泪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他抬着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真实的痛苦,我知道那是真的,我不认为他完全不爱我,但我也终于清楚地知道,爱我,在他那里不是最重要的那件事。
"求你了,"他哽咽着,"名字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妈她身体不好,你就当体谅体谅她,好不好?晚晴,好不好……"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父亲的声音从那端传来:"晚晴?"
我说:"爸,把那一百六十万撤回来吧。"
父亲沉默了两秒,说:"好。"
我说:"另外,我准备了两份协议,稍后发给你和妈,你们先看一看。"
"好,"父亲说,声音很稳,"家里随时有你的位置。"
我挂断电话,俯身,把文件袋里的那两份打印好的协议放在茶几上,对陈磊说:"一份是撤款说明,一份是离婚协议,你自己看。"
然后我拿起包,走向门口。
身后,陈磊还跪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哭声。
周翠芬的那碗粥,凉在那里,一动未动。
我扣好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打开门,走进冬天的走廊。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冷且直,吹在脸上,我微微眯了眯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两个月前,陈磊带我去看那套城南的房子,说是帮朋友看的。我随口问了他一句:"这房子挺好的,通透,采光也好。"
他说:"是啊,适合住人。"
那个时候,我以为他说的"住人",说的是我们。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方雨棠发来的消息:
"晚晴,我朋友说,那套房子除了陈峰的名字,还有一个细节,你要听吗?"
我站在走廊里,按下回复:
"说。"
方雨棠发来一条语音,我戴上耳机,播放。
她的声音这次没有压低,清晰而确定:
"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签订日期是你们婚礼前三个月。"
我的手指停住了。
婚礼前三个月。
那时候,我和陈磊甚至还没有确认婚期。
我的后背,忽然升起一阵寒意,从腰椎一路漫上来,直到颈后,凉而彻底。
这件事的开始,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那么,那场相亲,那段感情,那句"奔着结婚去的意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只是这场计划里的一个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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