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从床脚慢慢爬到了枕头边。
客厅里那双运动鞋还歪倒在地上,一只鞋尖朝东,一只朝西,鞋带都没解开。她妈弯腰把鞋摆正的时候,看见鞋底磨得快要平了,右脚那只后跟的地方,已经磨出了一个洞。
“这孩子。”
她把鞋拎到阳台上,拍掉灰,摆在鞋架最外面。回来路过卧室门,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有人。
三年前刚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这扇门是关不严的。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她拿旧报纸卷成条塞了几回,还是不行。后来她女儿把门用力一摔,“砰”一声,门框裂了道缝,反而严实了。为这事她本来要发火,但看到她女儿气鼓鼓的样子,又没忍心。
那一摔之后,门就一直那样,关倒是关得紧了,只是每次打开的时候,得往上提一下,不然会刮到地板。
客厅里的钟在走。嘀嗒,嘀嗒,嘀嗒,像是这个下午唯一的活物。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屏幕始终没开。客厅茶几上还摊着几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封面被翻得卷了边,里头密密麻麻折了角。旁边搁着计算器,电池快没电了,液晶屏上的数字淡淡的,要歪着头才能看清。一本英语单词本倒扣在沙发上,封面是一艘帆船,写着“征服高考英语——完形填空高频词汇”,扉页上她女儿的字迹,圆珠笔用力得纸都透印子,“abandon,放弃,抛弃”,然后是“ability,能力,才能”,一路抄下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像一个人在拼命追赶什么。
她翻了翻,中间夹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妈,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晚自习。”落款是昨天的日期。
昨晚她在出租屋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学校门口那段路人太多,她怕女儿出来找不到她,就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六月的蚊子专咬她,一巴掌拍下去能打死三只。天黑透了才看到女儿背着书包走出来,校服领口敞着,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走路的步子很慢,和早上冲出门时判若两人。
她没喊。路灯下看着女儿走过来,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去,又拉上来,滑下去,又拉上来。书包侧面塞着那个用了两年的水杯,杯套磨得起了毛。
“妈,等多久了?”
“刚到。”
“骗人。你这腿上咬的包。”
出租屋的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灶台上还温着银耳汤。电饭煲里的米饭已经焖了一整天,她忘了按保温,早就硬了。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被磁铁压着,边缘翘起来。课程表旁边是她女儿高一时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已经被晒得褪色了,但“年级第236名”这几个字还是能看出来。那时候她女儿哭了一晚上,她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感觉到那根脊柱在她掌心里一耸一耸地抖。
后来那张成绩单再也没被撕下来过。每次她做饭的时候抬头看见,都会想起那个晚上的温度。
客厅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是她搬进来那天买的,三年前还是小小一盆,现在已经垂到了地上,藤蔓沿着墙角爬,快要够到厨房门了。她偶尔浇浇水,大部分时候忘了,但这东西就是好活,给点水就能自己往下长,不需要人管。
她有时候觉得,这三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不需要想太多,每天就是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晚上十点半去接人,中间那一大段空白,她在超市上班,手不停地在扫码枪和商品之间来回,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空白得像一面刚刷过白的墙。
超市里偶尔有顾客认出她来:“你不是那个高考生妈妈吗?你们家孩子考得怎么样?”
她每次都笑着说还没考呢或者考完了还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去看手边的东西——一把青菜,一袋盐,或者是一瓶酱油。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一样,又都不太一样,就像每一天的日子,看起来都在重复,可又确确实实在往前走着。
上午送女儿进考场的时候,她站在警戒线外面,看到好多家长都举着手机在拍。她也掏出手机,镜头里女儿背着书包往前走,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女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女儿的表情,但看到那只手举起来,在太阳底下用力地挥了挥。她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女儿已经转过身去了,书包一晃一晃的,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
旁边有个妈妈在哭,用纸巾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想说别哭了,孩子进去考试你哭什么。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在流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和旁边那个妈妈一样,悄无声息地淌了一脸。
最后一门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门口人山人海,她踮着脚找了好久,才在人群里看到女儿。女儿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准考证还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贴着袋壁。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把复习资料撕了往天上扔,那些纸片在路灯的光里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一场迟到的雪。
她女儿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过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考得怎么样,比如饿不饿,比如回家给你做好吃的。这些话她在心里排练了一整个下午,现在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是她女儿先说的。
“妈。”
“嗯。”
“我饿了。”
她忽然就笑了,眼眶却热了一下。
回家的出租车上,女儿靠着她的肩膀,闭着眼睛,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光打在女儿脸上,明明暗暗,明明暗暗。她闻到女儿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是超市打折时买的那种,很便宜,但是很好闻。
“妈。”女儿忽然说,眼睛还是闭着的。
“嗯。”
“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定闹钟了?”
“不用了。明天睡到几点都行。”
女儿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此刻,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钟还在走,阳光已经从床脚爬到了枕头边,马上就要照到她女儿的脸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窗帘那道缝拉严实。
卧室的门已经不需要再提一下了,但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女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个暑假将会很长,长到足够学会开车,长到足够和朋友去一趟海边,长到足够把三年的觉都补回来。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查分数,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收拾行李,坐上火车,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但此刻,这个下午,这个安静的、没有闹钟叫醒的下午,是属于她的。
她轻轻带上门,去厨房把银耳汤重新热上。等女儿醒了,可以喝一碗,温温的,刚好入口。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响。阳光把这个小小的出租屋晒得暖烘烘的,角落里那盆绿萝的叶子碧绿碧绿的,还在偷偷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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