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说什么?"
我盯着手机屏幕,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小姑子下周要来咱们这儿坐月子。"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理所当然,"你那房子大,三室两厅,空着也是空着。"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窗外是傍晚六点的天光,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楼下菜市场收摊的声音隐约传来。我刚下班回到家,连鞋都没换,就接到了这通电话。
"姐,这事儿是不是太突然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我工作也挺忙的,而且……"
"哎呀,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姐姐打断我,"再说了,我都安排好了,月嫂也请好了,保姆式的那种,什么都不用你管。你小姑子性子好,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几和沙发。这套房子是我工作五年攒钱付的首付,每个月还着不少房贷。我喜欢一个人住的安静,喜欢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喜欢下班后瘫在沙发上不用顾及任何人。
"月嫂的费用……"我试探着问。
"都说了我安排好了呀。"姐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就准备个房间就行,其他的我全包了。对了,下周三她们就到,我明天把具体时间发给你。"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有种说不出的憋闷。这不是姐姐第一次这样,从小到大,她总是先斩后奏,然后用"都是一家人"这样的话堵住我所有的反对。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打开了次卧的门。
房间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这间屋子平时我只用来堆杂物和晾衣服。窗台上摆着几盆快枯死的绿萝,衣架上挂着换季的衣服。如果要住人,得好好收拾一番。
我掏出手机,想给姐姐回个电话,说这事儿真的不太方便。但手指在通讯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就一个月子,四十来天,忍忍就过去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开始收拾房间。
把杂物搬进储物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姐姐刚才说"月嫂也请好了",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对劲?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印象里,姐姐虽然工作稳定,但姐夫是做生意的,这两年听说不太景气。之前过年的时候,姐姐还跟我借过两万块钱,说是要给爸妈买东西,到现在也没还。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姐夫最近生意好转了,也许这次她是真的安排好了一切。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窗外的晚霞已经暗了下去,路灯陆续亮起。我坐在次卧的床沿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一个陌生女人带着新生儿住进来的场景。
哭声、奶粉味、半夜的动静……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继续收拾。
手机又响了,是姐姐发来的消息:"下周三上午十点到,记得请假去接她们。"
我盯着那个"请假"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的瞬间,我突然有种预感——这件事,不会像姐姐说的那么简单。
01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父母家。
爸妈住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六层没电梯,每次爬楼梯都让我觉得该劝他们搬家了。我提着在路上买的水果,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有点喘。
"哟,小雨来啦!"妈妈开门看到我,脸上立刻堆满笑容,"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炖点汤。"
"临时决定的。"我换了鞋进屋,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我姐在家吗?"
"不在,她今天加班。"妈妈接过水果,"怎么突然问你姐?"
我在沙发上坐下,爸爸正在看新闻,听到动静朝我点点头。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姐说要让她小姑子来我那儿坐月子,妈你知道这事儿吗?"
妈妈切水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知道啊,你姐前两天跟我说了。这不是挺好的嘛,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可是姐也没提前问我啊。"我说,"而且小姑子我都没见过几次,这样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语气里带着责备,"你姐对你多好啊,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你。现在她有点事求你,你还推三阻四的?"
我接过水果叉,没说话。
"再说了,人家小姑子也是个可怜人。"妈妈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听你姐说,她娘家条件不好,婆家也不怎么管事儿,要不是你姐心善,人家月子都不知道怎么坐。"
我吃了一口苹果,觉得嘴里发酸。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姐姐比我大五岁,在家里一直是那个懂事能干的,而我永远是"该懂点事"的那个。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姐姐高中毕业就去工作了,供我上大学。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所以姐姐每次开口,我很难拒绝。
但这次不一样。
"妈,月嫂的费用,姐说她出,这事儿靠谱吗?"我问。
妈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那当然靠谱,你姐又不是没钱。"
"可是过年她还管我借了两万。"
"那不是……"妈妈顿了顿,"那不是一时周转嘛。你姐夫生意大,资金流动快,很正常的。"
我看着妈妈,她的眼神闪烁着,不太敢跟我对视。
"行,我知道了。"我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周三还得请假去接人呢。"
"这么快就走?"妈妈也站起来,"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家里还有事。"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妈妈刚才的表情。她在隐瞒什么,这点我能感觉到。
红灯停下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翻到姐姐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
今年过年,她找我借了两万,说是要给爸妈买东西。
去年十月,她说家里装修缺钱,我转了一万五。
去年春节,她说姐夫生意周转,我又给了三万。
再往前,陆陆续续的,零零碎碎加起来,差不多有十来万。
我一直没催她还,因为她是我姐,因为她以前对我好,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该计较这些。
可现在,她说月嫂费用她全包,我怎么就不信呢?
车子驶进小区,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我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盯着方向盘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徐雨欣吗?"对方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我是慧慧,就是……就是要去你那儿坐月子的。"
我愣了一下:"你好。"
"那个,真的很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电话里的女孩声音很小心,"大姐说你人特别好,我……我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
"没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下周二。"她说,"医生说可能要提前剖,所以大姐让我周三就过去。"
我算了算时间:"那你现在在医院?"
"在家呢,我婆婆在照顾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对了,大姐说月嫂都安排好了,是个很有经验的阿姨,什么都不用你操心的。"
又是这句话。
"嗯,知道了。"我说,"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提前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慧慧听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女孩,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给人添麻烦。如果只是帮她坐个月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姐姐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安排这件事?为什么不提前问我的意见?月嫂的钱她真的会出吗?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姐姐的电话,想问清楚。但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
算了,等人来了再说吧。
我推开车门下车,秋天的夜风有些凉,我裹紧了外套,走向单元楼。
身后,车子自动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02
周一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响了。
是一个标注为"爱心家政"的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徐小姐吗?"对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是刘姐,就是您姐姐给慧慧预订的月嫂。"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你好,刘姐。"
"是这样的,我想跟您确认一下具体的到岗时间和地址。"刘姐的声音很专业,"您姐姐说是周三上午十点,地址是……"
"等一下。"我打断她,"月嫂的费用是多少?我姐姐付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刘姐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费用的事儿,您姐姐说让我直接跟您对接。"
我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就是……"刘姐清了清嗓子,"您姐姐当时是这么说的,她说会跟您说好,让您直接给我结算。我们是八千五一个月,包月的,如果要延长就按天算,每天三百。"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我姐姐没给定金吗?"
"没有呢。"刘姐说,"不过这个不着急,等我到岗后您看着方便什么时候给都行。我们家政公司的规矩是,第一个月的钱在我上门那天给一半,做满一个月再给另一半。"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刘姐。"
挂了电话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什么也看不进去。
八千五一个月,这还只是月嫂费用。如果再算上奶粉、尿不湿、产妇的营养品,一个月子下来,怎么也得两万起步。
姐姐说"都安排好了",原来是安排好了让我出钱。
我点开跟姐姐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如果现在问她,她肯定会说是我理解错了,或者用"一家人计较什么"这样的话搪塞过去。然后爸妈知道了,又会说我小气、不懂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办公室窗外的天空。
十月的天已经有些阴沉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徐雨欣,李总叫你去会议室。"同事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回过神,整理了一下情绪,拿着文件夹去了会议室。
会开到下午一点,等我回到工位,手机上已经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都是姐姐发来的。
"周三记得请假去接人啊。"
"慧慧说她给你打过电话了,你对她好点,她性子软。"
"对了,月嫂说要给她准备一个房间,你那儿有地方吧?"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突然觉得好笑。
月嫂也要一个房间?所以我那套三室两厅的房子,要住进三个陌生人,外加一个新生儿?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下班的时候,我没急着回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
落地窗外是下班高峰期的人流,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疲惫。我点了杯美式,苦得让人清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
"小雨啊,你姐跟你说了吗?周三要接人的事儿。"
"说了。"
"那你请假了吗?"妈妈的语气里带着担心,"可别忘了啊,人家大着肚子呢,你要是接晚了多危险。"
"妈,月嫂的钱是谁出?"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这个……你姐不是说了嘛,她安排好了。"妈妈的声音有些闪烁,"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到时候你姐会处理的。"
"月嫂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我直接给她结算。"
"哦,那……那可能是你姐一时没说清楚。"妈妈赶紧说,"不过这也没什么,你先垫着,回头跟你姐算就是了。"
我笑了一声:"妈,姐还欠着我十来万呢,这个也要垫着?"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妈的声音高了起来,"那是你姐欠的吗?那是你姐一时周转,她什么时候说过不还了?你这么斤斤计较,还是不是一家人了?"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小雨,你听妈说。"妈妈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姐这些年也不容易,姐夫生意压力大,家里开销又大。你一个人住,没什么负担,帮帮你姐怎么了?"
"妈,我也有房贷。"我说,"我每个月要还七千多的房贷,还有车贷,还有日常开销。我不是不想帮姐姐,但是她总这样……"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妈妈打断我,"反正周三你必须去接人,这事儿你姐都安排好了,你可别给我丢人。"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咖啡已经凉了,我没再喝,起身结账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我打开次卧的门,房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床上铺着新买的四件套,衣柜也清空了一半,窗台上的绿萝换成了新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这是我的家,我辛辛苦苦供着房贷的家,现在要住进三个陌生人。而我甚至没有说"不"的权利。
手机又响了,是姐姐的视频通话。
我接通,屏幕上出现姐姐的脸,她正在车里,背景是夜晚的街道。
"雨欣,房间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对了,周三我也会过去,帮慧慧安顿一下。你把你那儿的钥匙多配一把,到时候给刘姐,方便她进出。"
我盯着屏幕,突然问:"姐,月嫂的钱是谁出?"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我出啊,我不是说了都安排好了吗。"
"刘姐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我直接给她结算。"
姐姐的表情僵了一瞬间,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那个啊,是这样的,我这边这个月资金有点紧,你先帮我垫一下,下个月我肯定还你。"
"姐,你还欠着我十来万呢。"
"我知道,我都记着呢!"姐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还了?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计较了?"
我没说话。
"行了,就这样。"姐姐说,"周三见啊,我还有事,先挂了。"
视频挂断,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从小到大,姐姐就是这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的事就是大事,她的需要就是理所当然。而我的感受,我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我走进次卧,在床沿坐下,看着这个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
窗外的夜色很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03
周三早上九点半,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高铁站接人。
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把车停在接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手机响了,是姐姐。
"我们已经出站了,你看到那个星巴克了吗?我们在那儿等你。"
我顺着人流走过去,远远就看到姐姐了。她旁边站着一个大肚子的年轻女孩,应该就是慧慧,另一边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提着两个大行李箱。
"雨欣!"姐姐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先看了看慧慧:"你好,我是雨欣。"
慧慧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姐,谢谢你,真的太麻烦你了。"
"没事。"我说,然后看向那个中年女人,"您是刘姐?"
"对对对,我是刘姐。"刘姐很热情地跟我握手,"徐小姐,之前通过电话的。"
"车在外面,我们先过去吧。"
一路上,姐姐一直在说话,给慧慧介绍这儿那儿的,显得特别热情。慧慧则一直低着头,偶尔应一声,看起来很拘谨。
车子开进小区,姐姐突然说:"雨欣,你那儿车位够吗?要不要再租一个给刘姐用?"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刘姐有车?"
"没有没有。"刘姐赶紧说,"我是坐公交来的,很方便。"
"那就不用了。"我说。
姐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到了楼下,我帮着拎行李上楼。刘姐提着两个大箱子,看起来挺沉的,我伸手想帮忙,被她拒绝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开门进屋,慧慧站在玄关往里看,眼睛亮了一下:"好大的房子。"
"还行吧。"姐姐替我答了,然后开始指挥,"慧慧你住这间,刘姐你住那间,都收拾好了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姐姐在我家里指手画脚,突然有种自己是客人的错觉。
"对了,雨欣。"姐姐转过来,"刘姐说第一个月的钱要今天给一半,你现在转给她吧,省得忘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慧慧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看向姐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刘姐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尴尬地看着我们。
"姐。"我说,"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姐姐皱眉,"就是给钱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姐,之前说好的是你出月嫂费用。"我尽量让语气平静,"现在又让我出,这……"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个月资金紧张,你先垫一下,下个月就还你。"姐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怎么,你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垫?"
慧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小声说:"大姐,你不是说……"
"行了,你先去房间休息。"姐姐打断她,然后看向我,"雨欣,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当着外人的面,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的气氛很僵。
"八千五的一半,四千二百五。"我掏出手机,"刘姐,你收款码给我一下。"
刘姐连忙拿出手机,看起来也挺尴尬的。
我转了账,手机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看到慧慧眼里含着泪。
"我去烧水。"刘姐说完,赶紧去了厨房。
慧慧也转身进了房间,关门的动静有些大。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姐姐。
"雨欣,你今天是吃枪药了吗?"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搞得好像我欠你多少钱似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姐姐拿起包,"晚上我不过来了,你照顾好慧慧。对了,冰箱里要准备点吃的,刘姐说产妇要吃得好一点。"
说完她就走了,连再见都没说。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被我精心布置的家,突然觉得很陌生。
厨房里传来烧水壶的声音,刘姐在准备茶水。慧慧的房间里没有动静,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走到阳台,点开手机银行,看着上面的余额。
刚转出去的四千二,让这个月的收支计划全乱了。
手机响了,是一条工资到账的短信。但看着那个数字,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刘姐端着茶过来。
"徐小姐,喝口茶吧。"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慧慧那孩子,情绪不太好,我去劝劝她。"
"谢谢刘姐。"
刘姐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转身去了慧慧的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茶水还很烫,烫得我手心发疼。
透过玻璃门,我能听到刘姐在房间里安慰慧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具体说什么,但能听出慧慧在哭。
我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又翻到了跟姐姐的聊天记录。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条都是她要钱,或者安排我做什么事。而我的回复,永远只有两个字——"好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04
晚上七点,我下班回到家。
一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这种"家"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徐小姐回来了。"刘姐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能开饭了。"
"慧慧呢?"我换了鞋问。
"在房间休息呢,我马上叫她出来吃饭。"
"不用,让她在房间吃吧,她现在应该不太想见到我。"我说。
刘姐的表情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舒服的居家服,坐在床上刷手机。
微信上,姐姐给我发了条消息:"晚上记得让刘姐做点好的,慧慧这几天胃口不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些年的账单整理出来,一笔笔发给她看看,看看我到底"垫"了多少钱。
但我没有。
我只是关掉了聊天界面,打开了银行APP。
这些年,我一直把钱存在一个定期账户里,准备着将来买车、结婚、或者换更大的房子。但现在看着这个账户的余额,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年姐姐找我借的钱,几乎全是从这个账户里转出去的。
我往前翻交易记录,一条条看过去。
第一笔是三年前,五万块,姐姐说姐夫生意需要周转。
第二笔是两年半前,三万块,说是家里装修。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陆陆续续的,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一共是十二万七千块。
我从来没有认真算过这笔账,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姐,她以前对我好,她供我上大学,所以她找我借钱,我应该借。
但现在,看着这一笔笔转账记录,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真的供过我上大学吗?
我放下手机,努力回想。
姐姐高中毕业那年,我刚上初二。她确实去工作了,但我的学费,一直是爸妈出的。姐姐的工资,大部分都自己花了,只是偶尔给我买点衣服、鞋子什么的。
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更是我自己申请助学贷款,加上打工赚的,姐姐从来没给过我钱。
那为什么,从小到大,爸妈一直在强调"你姐供你上大学"这件事?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敲门声响起,是刘姐:"徐小姐,吃饭了。"
"好,马上来。"
我走出房间,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看起来挺丰盛的。慧慧的门紧闭着,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刘姐做的饭菜。
味道很好,但我吃得很慢,因为我在想事情。
"徐小姐。"刘姐突然开口,"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嗯?"我抬起头。
"其实……"刘姐犹豫了一下,"其实慧慧今天下午跟我说了,她之前以为这次坐月子的所有费用,都是大姐安排好的。她不知道是你在出钱。"
我停下了筷子。
"她说,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来了。"刘姐继续说,"那孩子心地很好,不想给人添麻烦。她现在很难受,觉得自己被大姐骗了。"
我放下碗,问:"她知道我跟姐姐的关系吗?"
"知道。"刘姐说,"她说大姐之前跟她说,你特别有钱,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帮个忙不算什么。"
我笑了一声:"特别有钱。"
"徐小姐,我做月嫂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家庭都见过。"刘姐说,"但像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你姐姐……"刘姐斟酌着用词,"她可能真的遇到什么困难了。但她不该这样欺骗慧慧,也不该这样对你。"
"谢谢刘姐,我知道了。"我说,"慧慧那边,您帮我劝劝她,这事儿不怪她。"
"好的。"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我决定做一件事——查账。
我翻出这几年所有跟姐姐有关的转账记录,做成一个表格,按时间排序,标注每笔钱的用途。
做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姐姐说家里装修缺钱,我给了她一万五。但过年的时候我去姐姐家,发现根本就没装修。
我问她,她说计划改了,钱用在别的地方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这话本身就有问题。
我继续翻记录,又发现了几笔可疑的。
比如今年三月,她说爸妈要做体检,需要五千块。但后来我问妈妈,妈妈说今年还没体检呢。
比如去年八月,她说姐夫生意出了问题,需要三万块应急。但那个月我在朋友圈看到她和姐夫去了趟海南,住五星级酒店。
一桩桩,一件件,越想越不对劲。
凌晨一点,我终于把表格做完了。
总金额:十二万七千块。
其中,能确认用途的:不到两万。
剩下的十万多,全是谎言。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耳边传来隔壁慧慧翻身的声音,她应该还没睡着。
我也睡不着。
我在想,明天要不要把这张表格发给姐姐,问问她,这些钱到底去哪儿了。
但我知道,如果我真这么做了,这个家就彻底撕破脸了。
爸妈会说我不懂事,会说我小气,会说我斤斤计较。
而姐姐,她会说我记仇,会说我不念旧情,会说我不配当她妹妹。
可是,我还能继续装不知道吗?
窗外的雨停了,夜很深,很安静。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睡吧,明天再想。
但我知道,明天,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05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公司,而是打了个电话给人事部,说要请一天假。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那张表格上的数字。
八点钟,我听到客厅有动静,是刘姐起来准备早餐了。我洗漱完走出房间,看到慧慧也出来了,她的肚子看起来更大了,走路小心翼翼的。
"早。"我跟她打招呼。
慧慧愣了一下,小声说:"姐,早。"
"今天不用上班吗?"刘姐从厨房探出头。
"请假了。"我在餐桌前坐下,"刘姐,一会儿吃完早饭,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慧慧,我要出去一趟。"
"当然可以,您忙您的。"
早餐是小米粥配鸡蛋和青菜,很清淡。我吃得很快,脑子里一直在想待会儿要跟姐姐说什么。
九点半,我开车去了姐姐的公司。
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主管,工资不低,按理说不该这么缺钱。我把车停在她公司楼下,给她打了个电话。
"雨欣?"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怎么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下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我在开会呢,待会儿再说行吗?"
"不行。"我的语气很坚决,"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姐姐说:"行,给我十分钟。"
十五分钟后,姐姐从公司大楼里出来了,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什么事这么急?"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我待会儿还有个会。"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姐姐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那是我昨晚做的表格,上面列着这三年来她找我借的每一笔钱,包括时间、金额、和她给出的理由。
"雨欣,你什么意思?"姐姐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查我的账?"
"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些年给你的钱,到底用在哪儿了。"我看着她,"姐,你告诉我,这上面的理由,有几个是真的?"
姐姐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是你姐,我找你借点钱怎么了?你现在这样,是要跟我算账是吧?"
"姐,十二万七千块,不是'借点钱'。"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而且这些钱,你从来没说过要还。"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还了?"姐姐的眼睛瞪得很大,"是你自己从来不提,现在又来跟我算这个!"
"好,那我现在提了。"我说,"这些钱,你什么时候还?"
姐姐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把那张纸撕了。
"还?"她冷笑一声,"你想要我还是吧?行,我现在就还你!"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扔给我:"看看,我账上就这么多钱,你要不要全拿走?"
我看了一眼她的银行APP,余额显示:八千三百块。
"姐,你的工资……"
"我的工资怎么了?"姐姐打断我,"你以为我工资都干什么了?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家里开销,哪一样不要钱?"
"可这不是理由……"
"不是理由?"姐姐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雨欣,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难吗?你知道我为了撑着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吗?"
我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动摇。
"我没有不想帮你,但是姐……"
"行了,你不用说了。"姐姐抹了把眼泪,"我知道,你现在翅膀硬了,不需要我这个姐姐了。以前我对你那么好,现在你转头就来跟我算账,雨欣,你的良心呢?"
"我没有跟你算账,我只是……"
"够了!"姐姐推开车门下车,"钱我会还你,一分不少,以后我再也不找你借了,行了吧?"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急促。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司大楼里,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慧慧发来的微信。
"姐,我肚子疼,刘姐说可能要生了。"
我的心一紧,立刻回复:"马上回去,你们准备一下,我送你去医院。"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看到副驾驶座位上,姐姐撕碎的那张表格还散落着。
我深吸一口气,一脚踩下油门。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回到家,刘姐已经帮慧慧收拾好了待产包,慧慧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
"能走吗?"我问。
"能……"慧慧咬着牙点头。
我们三个人一起下楼,我开车,刘姐在后座照顾慧慧。一路上,我不停地看着后视镜,生怕出什么意外。
到了医院,办理入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
我和刘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说:"我是她姐姐。"
"那孩子父亲呢?"
"在外地出差,正在往回赶。"我撒了个谎。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慧慧的老公在哪儿,姐姐也从来没提过。
慧慧被推进了产房,我和刘姐在外面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我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姐姐打电话,告诉她慧慧要生了。
但我想起刚才在车里的那一幕,最后还是放弃了。
"徐小姐。"刘姐突然开口,"其实我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慧慧昨天晚上跟我聊天,说了一些事。"刘姐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说,她本来是不想来的,是大姐一直劝她,说你这边条件好,还说你很愿意帮忙。"
我的心一沉。
"还有,她老公……"刘姐顿了顿,"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听慧慧的意思,好像是欠了债,现在躲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姐姐让慧慧来我这儿坐月子,根本不是什么好心,而是因为慧慧没地方去?
所以,她说的"都安排好了",其实只是安排好了让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产房的门突然开了,护士探出头:"谁是产妇家属?"
我站起来:"我是。"
"需要签字,决定是顺产还是剖腹产。"
我走过去,接过那份同意书,手有些发抖。
我不是慧慧的家属,我甚至跟她不熟,但现在,我却要替她做这个决定。
"建议剖腹产。"护士说,"产妇羊水有点少,顺产风险比较大。"
我签了字,看着护士转身回到产房。
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我接通,还没说话,就听到姐姐哭着说:"雨欣,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慧慧怎么样了?"
"正在生,可能要剖。"
"那就好,那就好。"姐姐的声音听起来很慌乱,"医院的费用你先垫一下,回头我还你。"
我没说话。
"雨欣?你听到了吗?"
"姐。"我终于开口,"慧慧的老公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的?"姐姐的声音变得很小。
"刘姐告诉我的。"我说,"所以,你让慧慧来我这儿,就是因为她没地方去,对吧?"
"雨欣,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我知道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刘姐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生了!"
护士推开门,抱着一个小婴儿出来:"是个男孩,六斤三两,母子平安。"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突然觉得有些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我还要做一个更重要的决定。
一个关于我自己人生的决定。
下午四点,慧慧被推出产房,脸色还很虚弱,但看到孩子的时候,她笑了。
"谢谢你,姐。"她看着我说。
我没回答,只是说:"好好休息。"
办理完住院手续,我看着那张收费单,上面的数字是一万三千块。
我付了钱,走出医院,坐在车里给公司打电话。
"李总,是我,徐雨欣。"
"小徐,怎么了?"
"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公司不是有个长期出差的项目吗,去西北的那个,我想申请。"
"那个项目啊……"李总沉吟了一下,"确实需要人,但是要出差八个月,你真的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的语气很坚定,"我想去。"
"行,那我跟人事部说一声,明天你就可以走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八个月,足够我想清楚很多事了。
也足够姐姐,自己去面对她制造的这个烂摊子。
手机又响了,是姐姐。
我没接,而是编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姐,公司临时派我出差,去西北,八个月。明天就走,慧慧的月子,你自己照顾吧,刘姐的钱我已经付了一个月的,剩下的你自己处理。还有,这些年你找我借的十二万七千块,我不要你还了,就当是还你以前对我的好。但是从今以后,我们之间,不要再有金钱往来了。"
发送。
我启动车子,准备回家收拾东西。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疯狂震动起来,都是姐姐打来的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因为我知道,如果接了,我会心软,会退缩,会继续被她绑架。
而我,已经受够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刘姐看到我拿着行李箱,有些惊讶:"徐小姐,您这是……?"
"公司安排我出差,明天就走,可能要去八个月。"我说,"慧慧的情况我会跟我姐说,接下来的事,她会处理的。"
刘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保重。"
"谢谢。"
晚上十点,我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明天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我已经不想管了。
手机响了,这次是妈妈。
"雨欣!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姐说你明天要出差八个月,把慧慧扔下不管,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妈,这是公司安排,不是我的选择。"
"那你可以拒绝啊!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呢?慧慧刚生完孩子,她一个人怎么办?"
"姐会照顾她的。"
"你姐要上班,哪有时间天天照顾她?雨欣,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我一直都很负责任,但是这一次,我想对我自己负责。"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临走前,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刘姐,麻烦你照顾好慧慧,钱的事不用担心,我姐会处理的。"
走出家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小区里很安静。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看了一眼楼上自己家的窗户。
灯还是黑的,没有人知道我已经走了。
车子驶出小区,晨光开始在天边显现。
我不知道这八个月后,等我回来,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知道,至少现在,我终于做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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