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八月的正午,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会议桌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我把工牌、门禁卡和办公室钥匙整齐地码在桌面,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事实上,我确实在心里演练过——从走进人事部到离开大楼,整个流程不超过十分钟。

人事经理程薇愣在原地,手里的离职单还没来得及递给我:"苏晚,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看了眼手机,离职申请提交正好八分钟。

纸箱里装着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一个马克杯、还有三本项目资料。五年的职业生涯,就这么轻飘飘地装进一个不到五十厘米的纸箱。

"可是你是战略部最年轻的总监,董事长很器重你……"程薇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所以呢?"我打断她,"器重到让财务部拖欠我三个月的项目奖金?还是器重到在董事会上,把我主导的西区开发项目硬说成是副总裁的功劳?"

程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抱起纸箱,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电梯里,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八岁,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这副精英女性的打扮,我维持了整整五年。

电梯门打开,我走向地下停车场。

"苏晚!"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董事长钟文峰正快步朝我走来,西装外套都来不及穿,白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焦急。

"你就这么走了?"他喘着气,"连当面和我说一声都不肯?"

"离职单已经交了,该说的都在邮件里。"我平静地说。

"西区那块地……"钟文峰犹豫了一下,"那栋楼的地皮,是你名下的吧?"

我的手指在纸箱边缘收紧。

停车场的灯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试探和急切。

"钟董说笑了。"我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一个打工的,哪来的钱买地皮。"

"苏晚!"钟文峰几步追上来,挡在我车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西区开发项目,那块二十亩的商业用地,土地登记信息我查过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通了。

"苏小姐,"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恭敬,"您名下的西区地产,有人出价了。三十亿,对方要求三天内完成交易,您看……"

我的心脏骤然收紧。

钟文峰站在我面前,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震惊。

"我知道了,容我考虑一下。"我按断电话。

停车场里陷入诡异的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所以真的是你。"钟文峰喃喃道,"这五年,你一直在隐藏身份……"

我没有回答,绕开他,打开车门把纸箱放进后座。

"苏晚,能不能别走?"钟文峰的声音突然变得恳切,"西区项目没有那块地根本做不下去,公司投入了十二个亿,如果项目烂尾,整个集团都会陷入危机……"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那是你的问题。"我隔着车窗看他,"我只是个辞职的员工。"

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钟文峰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而我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的号码,我认识。那是一个我已经五年没有存进通讯录,却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晚晚,"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是时候回家了。"

01

三天前,一切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刚结束一个持续三小时的董事会。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我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西区开发项目是这次会议的重点。这个项目我从调研到规划,整整跟进了一年半。二十亩商业用地,紧邻地铁口,周边配套完善,是近五年来城市中心区难得的开发机会。

"苏总监辛苦了。"副总裁方景明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你就是公司的大功臣。"

我礼貌地笑笑:"是整个团队的功劳。"

"对了,"方景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地皮的事,董事长那边有眉目了吗?"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还在谈,业主那边态度比较强硬。"

这是个谎言。

准确地说,是个我维持了一年半的谎言。

西区那块地,从三年前开始,就在我的名下。那是我用私人账户,分四次以不同公司的名义买下的。每一次交易都做得非常隐蔽,连律师都换了三个。

没人知道那块地属于我,包括董事长钟文峰。

"业主报价多少?"方景明问。

"三十亿。"我报了个接近市场价的数字。

方景明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贵了。照这个价格,咱们的利润空间就太小了。"

我没接话,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

"苏总监,"方景明突然叫住我,"你说,会不会是业主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故意抬价?"

我回头看他,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精明。

"有可能。"我说,"商业竞争,很正常。"

走出会议室,我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锁上,给那个律师打了电话。

"林律师,地皮的事,最近有人查过吗?"

"没有,苏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肯定,"产权信息做了三层保护,除非法院调令,一般查不到真实持有人。"

我放下心来。

入职景峰集团五年,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叫苏晚,今年二十八岁。表面上,我是个普通的职场女性,名牌大学毕业,一路从基层做到战略部总监。

但实际上,我是苏家的女儿。

江城四大家族之一,苏家。

五年前,我跟父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我放弃了苏家继承人的身份,改名换姓,凭自己的能力在景峰集团站稳脚跟。

这五年,我刻意和家族保持距离。父亲打来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逢年过节,我宁愿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着,也不愿意回那个冰冷的大宅。

但我终究没能完全切断和家族的联系。

三年前,家族的账户打来一笔钱——准确地说,是三十亿。附言只有四个字:自行处理。

我知道那是父亲的意思。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无论我跑多远,我终究是苏家的人。

我用这笔钱买了西区那块地。当时地价还不高,我以个人名义分批购入,避开了所有监管。

然后我就等着。

等着景峰集团发现这块地的价值,等着他们来找我谈判,等着用这块地,来证明我的能力。

只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手机震动,是董事长秘书发来的消息:"苏总监,钟董让您去一趟办公室。"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钟文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他示意我坐下。

"西区的地,对方还是不肯降价?"他开门见山。

"是的。"我说,"我已经谈过三次了,但业主态度很坚决。"

钟文峰皱起眉头:"三十亿确实太高了。但这块地的位置……"他停顿了一下,"如果错过,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商业地块。"

"钟董的意思是……"

"买。"钟文峰做出决定,"但你要再去谈一次,尽量把价格压到二十八亿以内。"

我点点头:"我会尽力。"

"苏晚,"钟文峰突然换了个话题,"你来公司五年了吧?"

"是的,五年零三个月。"

"这五年,你做得很好。"他的语气很真诚,"比很多名校MBA都强。说实话,你的简历我看过,家庭背景那一栏写的是'普通职工家庭',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钟文峰继续说,"能做到这个位置,确实不容易。"

我勉强笑笑:"全靠钟董栽培。"

"不,"他摇摇头,"是你自己的努力。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

"你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西区那块地的业主,"钟文峰盯着我的眼睛,"你认识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回答。

"不认识,"我说,"都是通过中介联系的。"

"是吗?"钟文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奇怪了。"

"什么奇怪?"

"中介那边透露,业主对景峰集团很了解。"钟文峰说,"甚至知道我们的开发计划。"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可能是消息走漏了。"我说,"这种大项目,很难完全保密。"

"也许吧。"钟文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苏晚,我一直把你当成可以托付重任的人。西区项目对公司很重要,我希望……"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的手机响了。

钟文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他接通电话,只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你先回去吧。"他对我说,"地皮的事,暂时搁置。"

"为什么?"我愣住了。

"有些事情,我需要先确认一下。"钟文峰的表情变得很复杂,"等我消息。"

我离开办公室,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回到工位,同事小林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苏姐,听说财务部在查账。"

"查什么账?"

"不清楚,但听说跟西区项目有关。"小林压低声音,"还有人说,公司来了审计。"

我的手机这时候又响了。

还是那个律师。

"苏小姐,不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慌张,"有人在查您的资产,动用了很高的权限。"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但对方很专业,我怕……"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忙音。

我再打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02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律师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给他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这不正常。

林律师是家族的御用律师之一,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他做事一向谨慎,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联。

除非,有人让他闭嘴。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境外邮箱。这是我三年前专门注册的,用来接收地皮相关的所有文件。

邮箱里最新的一封邮件,是昨天下午三点发来的。

发件人:匿名。

主题:你该回家了。

我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小晚,装了五年,累不累?"

这个称呼,只有家里人会用。

我立刻关闭电脑,拔掉网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父亲发现我了。

不,不只是发现。他一定是故意让人去查我的资产,故意让我知道他在关注。

这是警告,也是召唤。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外面是凌晨的江城,万家灯火逐渐熄灭。远处的江面上,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五年了。

五年前的那场争吵,我还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天是我二十三岁生日,父亲在家里摆了宴席,邀请了江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宣布我将接任苏氏集团副总裁,全面负责商业地产板块。

宾客们纷纷祝贺,说苏家后继有人。

只有我知道,这是父亲为我安排的枷锁。

从我记事起,他就在培养我。教我商业谈判,教我看财务报表,教我如何在董事会上压服那些老狐狸。

他从不问我想要什么,只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生日宴会结束后,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我不想接手苏氏,"我说,"我想过自己的生活。"

"你是苏家的女儿,"父亲的声音冰冷,"你没有选择。"

"那我不做苏家的女儿!"我冲他吼。

父亲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那是他第一次打我,也是最后一次。

我捂着脸,看着这个将我养大的男人。他站在书房里,背后是整墙的线装书,头发已经花白,背影却依然挺直。

"你要走?"他问。

"对。"

"那你走吧。"父亲转过身,"但记住,你流着苏家的血,这辈子都改变不了。"

我离开了那个大宅,带走的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两套换洗衣服。

当晚,我把所有银行卡都注销了,换了手机号,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单间。然后,我改了名字,从苏婉变成了苏晚。

我发誓,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城市站住脚。

入职景峰集团后,我从最基础的市场专员做起。加班、出差、写不完的报告,我全都咬牙挺过来了。

三年时间,我从专员升到主管,又从主管升到经理。

去年,我二十七岁,成为集团最年轻的战略部总监。

所有人都说我是靠实力上位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个过程中,家族的影子从未远离。

那笔三十亿,就是最好的证明。

天亮了。

我洗漱完毕,换上职业套装,化好妆。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看不出一夜未眠的痕迹。

到公司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办公区里已经人声鼎沸。

我刚坐下,方景明的秘书就过来了:"苏总监,方总让您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端起咖啡杯,跟着她走向副总裁办公室。

方景明的办公室比我大三倍,装修得很气派。他坐在真皮转椅上,看见我进来,脸上堆起笑容。

"小苏,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西区项目的事,"方景明开门见山,"董事长让我接手。"

我的手指收紧,咖啡杯轻轻晃了一下。

"为什么?"

"董事长觉得,这个项目太重要了,需要更有经验的人来负责。"方景明说得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不够格。

"项目是我从头跟到尾的,"我压抑着怒火,"现在突然换人,衔接会出问题。"

"这个你不用担心,"方景明摆摆手,"你把所有资料交给我就行。对了,那个业主的联系方式,也一并交出来。"

我盯着他,这个在会议上对我笑脸相迎的男人,此刻眼里只有算计。

"我需要跟董事长确认。"我站起来。

"钟董现在很忙,"方景明拦住我,"他让我全权处理。小苏,咱们是同事,何必搞得这么僵?"

"那也要有正式的工作交接。"我说,"按公司流程,项目负责人变更需要书面通知。"

方景明的脸色沉下来:"你是在质疑我?"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方景明冷笑,"小苏,你在公司五年了,难道还不明白,有些时候,规矩是给别人定的。"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苏晚!"方景明在身后喊,"你这是什么态度?信不信我让人事部……"

我甩上门,没有听他把话说完。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既然他们想要,那我就给。

但不是全部。

我把项目相关的资料分成两份,一份是表面的调研报告、规划方案,另一份是核心的财务分析、风险评估。

表面的那份,我会交出去。核心的那份,我用加密U盘拷贝,放进包里。

正忙着,人事部经理程薇走了过来。

"苏晚,方总那边跟你说了吧?"她的语气有些尴尬,"项目交接的事……"

"我知道。"我头也不抬,"资料我在整理了。"

"还有,"程薇犹豫了一下,"你这三个月的项目奖金,财务部那边说要重新核算。"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重新核算?"我抬起头,"理由呢?"

"说是项目没有最终落地,奖金发放条件不符。"

我笑了:"那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也是传话的,"程薇摊摊手,"你要有意见,去找财务部。"

"不用了。"我关掉电脑,"麻烦你通知财务部,这笔钱我不要了。另外,帮我准备一份离职申请表。"

程薇愣住了:"你……你要辞职?"

"对。"我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现在就辞。"

其实东西很少,一盆仙人掌,一个马克杯,几本项目资料。我把它们装进公司发的纸箱,动作快得让程薇反应不过来。

"苏晚,你别冲动,"程薇急了,"你好歹是总监,这么走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

"没什么好顾虑的。"我打断她,"人事部在19楼吧?我现在就去办手续。"

十分钟后,我走出人事部,手里拿着盖了章的离职证明。

程薇追出来:"你真的想清楚了?钟董还不知道呢,要不要……"

"不用了。"我抱起纸箱,按下电梯按钮,"该说的,我都在离职申请里写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我看见方景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03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滴答声。

我看着纸箱里那盆快死的仙人掌,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五年的青春,最后就浓缩成了这么一个小纸箱。

电梯停在12楼,门打开,钟文峰的秘书江月站在外面。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苏总监,你这是……"

"辞职了。"我直接说。

江月的眼睛瞪大:"怎么这么突然?钟董知道吗?"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电梯门要关上时,江月突然伸手挡住:"等等!你先别走,我得通知钟董。"

"随便。"我说,"不过我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

江月已经拿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我听见她用急促的声音说:"钟董,苏总监辞职了,现在正要离开……对,已经办完手续了……好的,我尽量拦着。"

她挂断电话,看着我:"苏总监,钟董马上就到,你能不能等一下?"

"没什么好等的。"我按下关门键。

电梯继续下行。

到了地下停车场,我刚走出电梯,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钟文峰。

这一幕,就是开篇发生的那些。

现在我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钟文峰的身影越来越远。

手机屏幕亮起,又是那个五年未存的号码。

我接通电话。

"晚晚,"父亲的声音苍老了很多,"是时候回家了。"

"我没有家。"我说。

"别任性了,"父亲叹了口气,"五年了,你证明了自己。现在,该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继续做您的棋子?"

"你是我女儿,不是棋子。"父亲的声音里有些疲惫,"苏氏需要你。"

"那是您的苏氏,不是我的。"

"晚晚,"父亲停顿了一下,"你母亲的病……"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她一直想见你,"父亲说,"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

"什么病?"我的声音在发抖。

"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的悲伤,"她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但是……"

"我马上回来。"我打断他。

挂断电话,我呆呆地坐了很久。

母亲生病了。肺癌晚期。

这五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坚持,总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回到家里。我要让父亲看到,我不需要苏家的光环,也能活得很好。

但我没想到,我用来赌气的这五年,母亲却一直在生病。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温柔地摸着我的头,说:"晚晚,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你是妈妈的女儿。"

而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她了。

车里的空调温度很低,但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人挖空了一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苏小姐,"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我是嘉华地产的法务代表。关于您名下的西区地产,我们公司有意收购,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谈一谈?"

嘉华地产?

我擦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这个……"对方停顿了一下,"是有人推荐的。"

"谁?"

"不好意思,对方要求保密。"

我冷笑:"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苏小姐别急,"对方的语气急了,"我们的诚意很足。三十亿,现金交易,三天内打款。"

三十亿。

这个价格,正好是市场价。

"我考虑一下。"我说。

"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在希尔顿酒店的咖啡厅见面?"对方问,"到时候我们会带上合同,如果您同意,当场就可以签字。"

我想了想,答应了。

挂断电话,我启动车子。

但我没有开往家的方向,而是去了医院。

母亲住在江城第一医院的VIP病房区。这里环境很好,每个病房都是单间,配备独立的卫生间和家属休息区。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头发已经掉了大半。病床旁边摆着输液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

父亲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父亲抬起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来了。"他说。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母亲。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承受着痛苦。

"她知道我要来吗?"我问。

"不知道。"父亲摇摇头,"我怕她太激动。"

我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的手。

她的手很凉,皮肤松弛,青筋暴起。我记得小时候,她的手总是温暖的,柔软的,会包住我的小手,带我去公园玩。

"医生怎么说?"我问。

"还有三个月。"父亲的声音很低,"如果治疗效果好,也许能多撑半年。"

三个月。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对不起。"我说,"我不应该这么久不回来。"

"你没有错,"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是我太固执。我只想着培养你接班,却从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五年的时间,父亲老了很多。背不再像以前那样挺直,太阳穴的头发全白了。

"那块地,"父亲突然说,"是我让人查的。"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买了西区的地,"父亲转过身,"也知道景峰集团在做开发规划。晚晚,你一直想证明自己,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把地卖给景峰,你的身份还能藏多久?"

我沉默了。

"钟文峰不傻,"父亲继续说,"他迟早会查到你的真实身份。到那时候,你这五年的努力,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在玩过家家。"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脏。

"我让林律师断了联系,"父亲说,"也让人给嘉华那边传了话。晚晚,那块地,不能卖。"

"为什么?"我的声音里带着怒意,"那是我的资产,我有权利处置。"

"因为那是陷阱。"父亲盯着我的眼睛,"嘉华地产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家。"

赵家。

这两个字让我浑身冰冷。

江城四大家族,苏、赵、钱、孙。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争斗不断。而赵家,一直是苏家最大的对手。

"他们想用那块地把你逼出来,"父亲说,"然后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让苏家在商界声誉扫地。"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景峰集团,"我艰难地问,"跟赵家有关系?"

父亲点点头:"钟文峰的夫人,是赵家的远房侄女。"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为什么项目突然被方景明接手。

为什么我的奖金被扣。

为什么林律师会失联。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我,针对苏家的局。

04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这个"家"是我两年前租的公寓,位于城市的老城区,一室一厅,五十平米,月租三千五。

我没有开灯,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父亲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那是个陷阱。"

我把这五年的经历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

入职景峰集团,是我投了二十几份简历后,唯一收到的面试通知。当时我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现在想来,恐怕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钟文峰对我的器重,让我从基层快速升职,这在职场上几乎不可能。就算我能力再强,也需要时间和资历的积累。

但那时候的我太急于证明自己,根本没有多想。

我买下西区那块地的时候,虽然做了很多保密措施,但只要有心人愿意查,还是能查出蛛丝马迹。

而这五年来,我一直在等着景峰集团发现那块地的价值。

我以为是我在布局。

其实是别人在看戏。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小姐,希尔顿的会面取消了。不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谈。"

我盯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

赵家以为吃定我了。

他们觉得,我会因为母亲的病情,着急回到苏家,那样一来,我的身份就曝光了,景峰集团的事也会成为笑柄。

但他们错了。

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嘉华地产的资料。

这家公司成立于三年前,注册资本五十亿,主要业务是商业地产开发。法人代表叫赵文博,今年三十五岁,赵家老二的儿子。

我继续查,发现嘉华地产这三年在江城拿了不少地,但真正开发的项目寥寥无几。大部分地块都被囤着,等待升值。

这不是正常的地产公司。

更像是一个资本运作的平台。

我又查了景峰集团的股权结构。

钟文峰持股51%,是绝对控股。但在其他股东里,有一个名叫"嘉诚投资"的公司,持股15%。

而嘉诚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就是赵家。

我关掉电脑,靠在沙发上。

这个局,比我想象中更复杂。

赵家不仅要我的地,还要通过景峰集团,把苏家的声誉搞臭。

他们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家的女儿用家族的钱买地,然后卖给自己工作的公司,从中牟利。这在商界是大忌,会让苏家彻底失去信誉。

而我,就是那个替罪羊。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我说,"地不卖。"

"那景峰那边怎么办?项目没有地,他们投进去的十二个亿就会打水漂。"

"让它打水漂。"我冷冷地说,"这是他们应得的。"

"晚晚,做事要有分寸,不能意气用事。"父亲的语气严肃起来。

"我没有意气用事。"我说,"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我会去找钟文峰,跟他摊牌。"

"摊牌?"父亲提高了声音,"你疯了?你一旦承认地是你的,赵家那边……"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承认。"我打断他,"但我会让钟文峰知道,这个项目他做不成。"

"你想毁掉景峰集团?"

"不,我想让赵家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笑了,"他们想用我做棋子,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棋子也会反噬。"

父亲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但是晚晚,记住一点,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五年了,我一直在逃避苏家的身份。但现在我才明白,无论我逃多远,苏家的血脉就在我身上,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它。

但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方式。

第二天早上,我换上最正式的职业套装,化了个精致的妆,然后开车去了景峰集团。

门口的保安看见我,愣了一下:"苏总监,您不是辞职了吗?"

"我来找钟董。"我说。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我直接上了顶楼,钟文峰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秘书江月看见我,吓了一跳:"苏总监?您……"

"钟董在吗?"我问。

"在,但是……"

我没等她说完,直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钟文峰坐在办公桌后,正在跟什么人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愣住了。

"我一会儿再打给你。"他挂断电话,看着我,"苏晚,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您一件事。"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他的眼睛,"西区那块地,您拿不到了。"

钟文峰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块地的主人,不会卖给景峰集团。"我一字一句地说,"您投进去的十二个亿,要打水漂了。"

钟文峰猛地站起来:"苏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笑了,"我还知道,赵家在您的公司持股15%,嘉华地产是赵家的产业,而您的夫人,是赵家的人。"

钟文峰的脸色变了。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块地是谁的,对吗?"我继续说,"您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在用家族的钱做投资。您器重我,提拔我,给我做西区项目的机会,都是为了让我自己跳进这个坑里。"

"你在胡说什么!"钟文峰拍桌子。

"我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他桌上,"这是嘉华地产跟赵家的关联交易记录,还有您夫人的股权代持协议。钟董,您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钟文峰盯着那份文件,脸色阴晴不定。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西区项目做不成了。您可以去找赵家哭诉,也可以试着另找地块,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这个项目成功。"

"为什么?"钟文峰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失败,整个集团都会受损?那些基层员工,他们会失业!"

"那不是我的问题。"我转身准备离开,"您当初设局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个后果。"

"苏晚!"钟文峰在身后喊,"你以为你赢了?你现在这样做,只会让苏家的声誉扫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早就不是苏家的人了。"我说,"而且钟董,您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来跟您谈判的。"我回头看他,"我只是来通知您一声。"

走出办公室,我听见里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赵家以为,我会因为害怕曝光身份,就乖乖听话。

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不在乎了。

既然身份藏不住,那就大大方方承认。

但在承认之前,我要先断了他们的路。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赵家设局陷害我,是景峰集团配合赵家,想要搞臭苏家的声誉。

这样一来,就算我的身份曝光,舆论也不会偏向他们。

手机响了。

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做得好。但接下来要小心,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回复:"我知道。"

车子开到半路,我突然想起母亲。

我调转方向,开往医院。

05

母亲醒了。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晚晚。"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惊喜。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妈,我回来了。"

母亲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抚摸我的脸:"瘦了,瘦了好多。"

"没有,还是老样子。"我勉强笑着。

"傻孩子,妈看得出来。"母亲擦掉眼泪,"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我说,"我在景峰集团做到了总监,靠自己的能力。"

母亲笑了,但笑容里带着心疼:"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最棒了。"

我们聊了很多。

我告诉她这五年的经历,从最开始租十平米的单间,到慢慢在公司站稳脚跟。我说得很轻松,把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轻描淡写地带过。

母亲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晚晚,妈问你一件事。"母亲突然说。

"您说。"

"你还恨你爸爸吗?"

我沉默了。

"妈知道,那天他不应该打你。"母亲叹了口气,"但你要理解他,他这一辈子,都在为苏家打拼。他只是希望,苏家能在你手里发扬光大。"

"可是妈,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说,"我想做我自己,不是苏家的继承人。"

"那你现在呢?"母亲看着我,"五年了,你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吗?"

我没有回答。

母亲握紧我的手:"晚晚,妈不是要逼你。但是你要明白,人活着,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你要问问自己,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地活着。"

"那现在呢?你做到了吗?"

我愣住了。

母亲继续说:"你买那块地的时候,用的是家里的钱。你在景峰工作这五年,你爸爸托人照顾过你。晚晚,你以为你是靠自己,但其实,你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苏家。"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不是这样的……"我想反驳。

"妈不是要否定你的努力。"母亲打断我,"你确实很能干,但是晚晚,你要承认,家族给了你起步的资本,也给了你隐形的保护。这不丢人,因为每个人出身不同,起点本来就不一样。"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母亲的手背上。

"妈只是希望你明白,不要再跟自己较劲了。"母亲轻轻摸着我的头,"你是苏家的女儿,但你也是你自己。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趴在母亲的床边,哭了很久。

这五年的委屈,所有的坚持和倔强,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我以为我在反抗命运,其实只是在逃避现实。

我以为我靠自己站起来了,其实背后一直有人在保护我。

母亲说得对,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苏家。

"妈,对不起。"我哽咽着说,"我不应该五年都不回来看您。"

"傻孩子,妈不怪你。"母亲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我们静静地待了很久。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给父亲打了电话。

"地,我会处理好。"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回苏家,但不是以继承人的身份。"我说,"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为家族做事。"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后说,"只要你愿意回来,其他的,我们慢慢谈。"

挂断电话,我启动车子。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我认出了,这是之前嘉华地产那个人打过来的。

我接通电话。

"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我同意卖地。"我说。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真的?那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签约?"

"但是有一个条件。"我继续说,"我要见赵文博,当面谈。"

"这……"对方为难了,"赵总一般不直接出面……"

"那就算了。"我做出要挂电话的样子。

"等等等等!"对方急了,"我问问,您稍等。"

过了五分钟,对方回复:"赵总同意了。明天下午三点,在嘉华地产的会议室。"

"好。"

挂断电话,我看着车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光。

明天,就是摊牌的时候了。

我要让赵家知道,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同时,我也要给景峰集团,给钟文峰,一个交代。

这五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而我,有这个实力。

但就在我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又一次响了。

这次的号码,让我心脏骤停。

是律师林成的。

那个已经失联三天的律师。

我颤抖着接通电话。

"苏小姐……"林成的声音很虚弱,"别去见赵文博……那是……陷阱……"

"林律师!你在哪儿?"

"我……他们……"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被人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林成出事了。

而且,是因为我。

就在这时,一条短信发了过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苏小姐,林律师现在在我们手里。明天如果你不来,或者敢报警,他就得永远消失了。另外,我们对你母亲的病房位置也很清楚。希望你能配合,大家都好。"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赵家的手段,比我想象中更狠。

他们不只是要地,还要我的命。

我坐在车里,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我不去,林成会死,母亲也可能有危险。

但如果我去了,我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时,父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晚晚,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威胁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他们也威胁我了。"

"你别去!"父亲的声音很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处理的。"

"来不及了。"我说,"他们要的是明天下午。而且爸,你应该知道,赵家在警局也有人。"

父亲沉默了。

"我会去的。"我说,"但不会一个人去。"

"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家做了什么。"我的语气变得冷静,"爸,帮我联系几家媒体,就说苏家的千金要召开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

"对,明天下午两点。"我说,"在嘉华地产门口。"

父亲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你要把事情闹大,让赵家投鼠忌器。"

"对。"我说,"如果有媒体在场,他们就不敢对我怎么样。而且,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他们这五年来的所作所为。"

"这样的话,你的身份就彻底藏不住了。"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但妈说得对,我是苏家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既然藏不住,那就大大方方地承认。"

"好。"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挂断电话后,我深吸一口气。

以为离职就能解脱。

但现在看来,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赵家想要的,不只是那块地,还有我,还有整个苏家的声誉。

但他们不知道,有些时候,被逼到绝境的人,反而最可怕。

我启动车子,开往家的方向。

不是出租屋,是苏家的老宅。

五年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