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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atherine

编辑|珍妮

1

我有一个好友叫小樊。

去年除夕前,小樊给我发信息:“我想出去走走。”

看着信息,我有些迟疑。

我们有着不同的生活重心:小樊忙于工作,孑然一身;我的身份不断叠加,是女儿,是妻子,也是母亲。

新年将近,我要准备家庭大扫除、给双方长辈准备礼物、给孩子们包压岁包……对于一个已婚已育妇女来说,说走就走的旅行似乎是不负责任的。

我抱着手机与先生商议:“小樊约我这几天出去玩。”

“去呗。”

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我有些纠结:“可是年底了,家里还有好多事。”

“我能搞定。”他笃定的回答:“你好好玩,两个人注意安全。”

我还是沉默,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挣扎:“你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纠结的情绪渐渐放松,我才敢回复小樊的信息:“去哪儿?”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敲定行程,订了两日后的航班,从江南飞往北京。

1

这两年,我偶尔需要去北京考试,考试之余也转悠了几个景点,此次旅行我便担起“向导”的重任。

北京的景点大多都需要预约,我把行程规划发给小樊,征求她的建议,她淡淡的回复:“看看哪个能约上,能约到哪儿就去哪儿。”我看着行程单,有些难以适从。

我有些完美主义倾向,习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做规划,若是出了岔子,那就会有些焦灼,懊恼规划不够完备。小樊与我不同,工作中她是严谨的,生活上又很松弛,“走哪算哪,总有地方能玩,约不上的就下次再来”是她为数不多的旅行计划。

“走哪算哪。”我默念着,觉得这样也不错。

在北京的第二日,我俩穿着明制长衫,提着马面裙,脑袋上顶着发包和沉重的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步伐一摇一摆,从王府井的妆造店摇摆到东华门。这一路的阳光温暖着我们,也把我们满头珠翠的影子照映在老北京灰色的砖墙上。

出发前,我们在网络上预约好摄影师,三人商议好在东华门碰头,一同去太庙拍摄。

摄影师是个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他一边举着相机指导我们摆出造型,一边与我们闲聊:“你俩是亲姐妹?长得挺像。”

“不是,就是闺蜜。”

“那你俩关系不错啊,快过年了不在家待着,还能一块儿出来玩。”

“那是相当不错,我们认识十四年啦!”我骄傲的回答。

小樊补充:“过了除夕就是十五年了。”

“这么久啦!那我得多给你们拍点合照。”摄影师调试着相机,又好奇的问:“你俩怎么认识的?”

“读书时认识的,同学兼舍友。”

十五年前,在幼儿师范学校的校园宿舍里我和小樊初见。

3

那时,我刚经历了中考的滑铁卢,在父母“好就业、适合女生、有双休和寒暑假”的理性规划中,从计划内的高中落榜到计划外的幼儿师范院校。

我的老家在城市的边缘地带,是个偏僻的农村小镇。从小,父母就对我的教育十分用心。为了满足我的兴趣爱好,在那个经济不富裕和交通不方便的年代,母亲的工资和周末全部是给我的。她陪着我从农村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城里的少年宫上兴趣班,再坐回来,有时在习题上看到“小明从家走到少年宫需要十分钟”,我都会出神的想:“真好啊,小明和他的妈妈不用风吹日晒雨淋的坐两小时公交车”。

我喜欢看书,母亲就在杂志上订阅,过一阵再去邮局取回,她回来时,摩托车的踏板上总是满当当的一箱,有时是《十万个为什么》、有时是名著佳作,有时是儿童读物。那时,关于夜晚的记忆就是与母亲一起在灯下静静地看书,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或者读不懂的句子,母亲总是不厌其烦的和我解释词语和句义,现在人们常说“孩子是家长的复印件”,母亲热爱阅读的习惯影响了我,她是我的母亲,亦是我的文学启蒙导师。

有些书是杂志上订不到的,只能等在城里工作的父亲到休息日的时候去新华书店购买,再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带回来。有儿童读物;也有封面像油画般的外国名著;甚至还有故事磁带、迪士尼的动画碟片和许多“城里小孩”玩的精致玩具和高级文具。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父亲买给我的一只全自动笔,不需要按笔帽,只要把笔芯塞进去,就能源源不断的自己出来,笔尖露出的那截永远保持在适合书写的长度。小孩子收到礼物总是开心的,新奇之余,家人的交谈陆续传进我的耳朵“日本进口的,二十多块。”“这么贵啊,现在用的是从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两块钱一只。”我听着那个只在书本上看过的国家名称和购买金额,对这支笔的珍视程度变得更高了。

于是,此番落榜令我无比自责,我的分数配不上家人对我的付出,“家人用心培养我,考出这样的分数,是我对不起他们。”

加上年少时对未来的规划单一,认为读高中再考大学是农村孩子的唯一出路,眼下的结果让我觉得“这辈子都完了”。那个暑假我郁郁寡欢,又愧疚又茫然,这种状态持续到开学。

学校的八人间宿舍有些拥挤,地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床上横七竖八躺着还没铺好的被褥,几位舍友的家长正在轻声和自家孩子嘱咐些什么,我的心情不大好,无心去关注他们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等我整理好床铺,父亲宽慰道:“好好学习,重新开始”,便转身离开。这句话在我听来无异于“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我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句,转头继续整理狭小的收纳柜。与我相邻的柜子已经摆满了生活用品,一个皮肤雪白、长发及腰的女孩坐在对应的床位上。她就是小樊。

4

我不记得她那时穿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只记得她肆无忌惮的和父母撒娇,嘴巴微微撅起,情绪畅快地从心底蔓延到整张脸。有一种鲜活的、无忧无虑的生命力。

少年的我希望自己快点长大,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感觉要当稳重的大人应该是不能对着父母撒娇的。见到小樊这样,我内心是有些诧异,又突然生出羡慕。不像大人,倒像个孩子一般。可是……似乎也不错。

女孩子们的情谊连接轻而易举,细细想来,最初的情谊仅仅是一起到开水间打水、合作拧干牛仔裤、并肩去食堂吃饭……那时的校园生活平淡却有趣。

有几个学期,晚自习安排在三楼的计算机教室,上课时天还微亮,下课后天已经很黑了。我的眼神不大好,楼道的灯光对我来说约莫于无,我能看见身边的人,但看不清脚下的路,总是走的极慢。

小樊知道后,每回下课总是拉着我下楼梯,有节奏的念叨着:“踩、踩、踩……平台。踩、踩、踩……平台。”于是,只要有她在,我总是安心的,就能像个眼神敏锐的人一般走在昏暗的楼道里,不用影响大部队的前进速度,与周围的人一般无二了。那会儿我们已经学完了《幼儿卫生学》,待我们走到平坦的一楼,她总是半调侃半认真的絮叨:“你是不是夜盲症?多吃点胡萝卜吧,补充一下维生素A。”

5

“你俩可以拥抱一下。”拍完单人照,进入双人照的环节,摄影师希望用这种最直白的动作表达友情。

我俩卷了卷宽大的袖子,可是还没靠近,头上的流苏步摇又缠在一起,只能退一步分开。

“就牵个手吧”。

只能如此了。或是牵手、或者挽着胳膊、或是同看一本道具书……我们的动作谨慎起来,像两个含蓄内敛的古人,只是那种多年相处下来的默契依然萦绕在二人之间。

拍摄持续到下午两点,结束后拆完妆发,我们坐进肯德基。肯德基是个承载着我们回忆的地方。

我和小樊的家、读书的学校都在同一座城市,这里的学生大多都是本地人,所以在学生时代的每个周五,都是熙熙攘攘的“回家日”。熟悉以后,我和小樊得知有一段是同路的,都需要在第三人民医院中转,就开始结伴回家。

少年时饭菜消化的极快,下午三四点钟,我们已经饥肠辘辘,于是比家先一步的目的地改为中转站旁的肯德基。

当时的肯德基可以用纸质优惠券,小樊会慷慨的从钱包里掏出收集的优惠券与我分享。我们排在队伍中间,看着点餐区的大屏幕讨论着要点什么。从过去到现在,吮指原味鸡和雪顶咖啡都是我俩的心头好,我们的餐盘里常常装着一样的食物。

现在,肯德基只需要扫一扫桌角上的二维码就能下单。

“你想吃什么?”坐下后,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我要个吮指原味鸡。”

“我也是,其他随意。”

答案是意料之中的。只是在冬日喝雪顶咖啡过于挑战我俩三十岁的肠胃,我们选了两杯热饮,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肯德基就这么贯穿了我们的少女时代,从过去分享纸质优惠券,到如今扫码点餐,坐在对面的还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姑娘。

6

拍摄的后一日,我们来到了颐和园。

小樊总能捕捉到生活中美好的事物,她的镜头里有棉花糖般的云朵、热烈盛开的鲜花、美味可口的食物。我却不太爱拍照,总觉得这些景点的照片网上都有,摄影师们的作品比我用手机拍的好看许多,我更愿意在有限的时间内用眼睛欣赏。

于是,每当进入景区大门,我的脑海中就浮现看过的一条条攻略:先去哪儿,再到哪儿;哪里最值得驻足观赏,哪里可以浅浅略过。我顺着脑海中的清单行走,像做任务一般,每到一个景点,都给自己打一个勾。小樊总是不急不慢的。

临近新年,景区里依然人潮涌动。我和小樊常常“走散”。

我喋喋不休的描述着攻略上看到的内容,听不到回应时,回头总能见到她举着手机的专注模样。

我疑惑的凑上前:“拍什么呢?再往前走就是下一个景点了。”

“融冰。”她轻轻的回答。

我顺着镜头远远望去,昆明湖一半是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半是晶光莹彻的冰层。我忽然想起原本的计划是想来颐和园溜冰的,可惜受到暖冬影响,颐和园冰场提前结束了,对此我只觉得遗憾,丝毫没觉得还能拍些什么。

小樊拍完后,翻开相册展示她的作品。

我惊叹她捕捉细小事物的能力:颐和园的鸭子、太庙的乌鸦、故宫博物院的飞鸟……其实这些我也见到了,可就像昆明湖的融冰一样,认为这些只是寻常景象,“有目的”的旅行伴随着“有目的”的拍摄,只有看到类似于太庙的珍贵金丝楠木和故宫新开放的养心殿这般的“目标”出现,我才想到要掏出手机,草草拍一张,略带敷衍的记录“到此一游”。

小樊的拍摄让我意识到:眼睛的捕捉是不完整的。

我说我到过这里,这里有建筑和风景;

她说她到过这里,这里有建筑和风景,还有某处墙角鲜花盛开

7

故宫博物院是北京之行的必打卡景点。

在午门排队的时候,我翻出平面图和小樊分享我的攻略:“咱们从午门进去后,先去文华殿,顺着方向把东六宫转一圈,再穿过御花园,把西六宫看一遍,最后穿越中轴线出去。”

小樊点点头:“行,你来过的,我跟着你走。”

“好嘞。”我像个自信满满的导游,计划着要带她完整的走一遍故宫。

第一站的运气就是极好的,我们走进了偶尔开放的文华殿,观看了“金邻共耀”中泰建交50周年文物特展。展馆内金灿灿的,从日常使用的餐具器皿、到虔诚参拜的佛像、到象征两国情谊的礼物,几乎全都是金银打造 。

“真是富贵迷人眼。”

“现在金价好贵,折算一下,这得多少钱哟!”

“黄金之地名不虚传!”

我俩调侃着,转身又瞧见一架清朝九折平金绣金龙屏风。

“绣的太精致了!”

“是啊,这个紫檀木的边框配着杏黄色绸缎,好贵气。”

我俩啧啧称叹了起来,如我们一般的游客也不少,许多人都在此驻足拍照。

观展后,我心满意足的往外走,计划着下一个目的地。然而,我的计划在走出文华门看到猫咪的那一刻就按下暂停键。

2月,文华门前的海棠还在沉睡着。光秃秃的树木间,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吸引了小樊的注意力,似乎对她来说,眼前这只小猫比故宫博物院的丰富馆藏更有趣味。

“咪咪!”她热情的和小猫打招呼,又捡起一根长树枝当逗猫棒,小猫也很信任她,打着滚儿,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一人一猫在游人如织的故宫里认真的玩了起来。

“她好像是个小姑娘。”小樊观察的很是仔细,又倍感荣幸的与我分享:“她喜欢我。”

明初,文华殿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嘉靖朝时在此讲学。清朝时用于存放《四库全书》,清末接见外国使节。这座殿宇似乎历来都是端庄严肃的前朝重地。我想,前人在此处可有逗弄小猫的悠闲心情呢?即使是现在,游客们千里迢迢的来到殿宇众多,珍宝无数的故宫博物院,又有几人有着为小猫停留的闲情逸致呢。

她们玩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小猫有些疲倦,轻轻的打了个哈欠,她才依依不舍的和它告别。

“走吧”,我忍不住催促:“还有好多地方要看呢。”

“没事儿,看不完就下回再来。”小樊一如既往的松弛,让我想起读书时去上舞蹈课的场景。

若把技能课写成菜单,那么舞蹈课就是我决计不会点的菜。作为一个四肢不协调的人,每一节舞蹈课都是“折磨”。

班里学习氛围极好,大家常常组队练习老师新教的舞曲。

“你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她时常安慰我。

“可是感觉还不到位。”

“没事儿,有些东西是天赋,咱们努力过就好。”

她的情绪稳定,也清楚自己的天赋在哪里,对待自己不那么擅长的事情也总是坦然的,与她在一块儿总能令我放松,更从容的面对自己的不擅长,如此一来,哪怕是“折磨人”的舞蹈课也没那么“难捱”了。

和小樊在学校读书的四年时光,慢慢治愈了我中考滑铁卢的失意和迷惘,让我渐渐升起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豁达。

正如父亲第一天送我来时所希望的那样,生活正在“重新开始”。

这一天,我们最终还是走遍了整个故宫。

和小猫一起玩并没有“耽误什么”,反倒是在与人分享旅程的时候,这段故事成为最令我难忘的美妙小插曲。

8

日均两万步的“费腿”旅行让我俩都有些疲倦,夜晚回到酒店,我们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放空自己。

我看着先生发来的信息,他把家里的事情安排的妥帖周到,放心之余又有些矫情起来。

我对小樊说:“挺羡慕你的,说出发就出发,非常自由。不像我,想出来玩一玩,还得先考虑家里的事情。”

“那是我被催婚的时候,你没看见。”小樊的声音疲惫又无奈。“马上又要过年了,亲戚见面又是催婚。”

“干啥总催呢,唉!”原来,看似洒脱的小樊也有烦恼啊!

“不要急。”过了半晌,我才憋出一句勉强算是安慰的话。

她轻声回答:“嗯,我不急。”忽然又无奈起来:“也急不来。”

我俩都沉默下来,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加湿器喷水雾的噗噗声。

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听过很多结婚的理由。有的人因为父母之命结婚、有的人因为年龄到了结婚、有的人因为双方条件匹配结婚,有的人因为有了孩子选择结婚。种种婚姻的理由里,我很少听到因为“爱一个人,想永远和他在一起”而结婚。

“我想,还是要嫁给对的人,哪怕再等一等。”我斟酌着措词,缓缓开口:“婚姻太单调了,柴米油盐,一日三餐。我很难想象,如果不是相爱,这样鸡毛蒜皮的琐碎日子要怎样过下去。”

“嗯,所以不用羡慕我单身。其实我也会羡慕你,羡慕你和喜欢的人结婚了,不用被催婚。”

“如果不是他,或许我现在也陪你单着呢。”

我俩少有这样的谈心,就像两个苹果,每次见面都把漂亮的一面展示给对方,藏起有虫洞的一面,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9

过去八年的时间里,我与先生恋爱、结婚、生子。

小樊作为我的伴娘,全程参与了我的婚礼。

婚礼日,凌晨三点。

我俩睡眼惺忪的坐在化妆师旁依次化妆,今天小樊也有许多工作:在仪式中送上戒指,陪同挨桌敬酒,收下一份份礼金。我俩从凌晨忙到下午,直到宾客散尽,脱下腰部收紧的礼服裙,饥饿感顿时袭来。

那会儿我刚在酒店门口目送家人坐车离开,“他们回家没有带上我”这件事儿让我真切的意识到——我结婚了。我的小性子起来了,不愿意看到先生,让他这个“罪魁祸首”离我远些,“通知他”不用等我吃晚饭了,我和小樊要出去好好玩一玩。先生好脾气的笑笑,嘱咐我俩开车注意安全,就去做收尾工作。

我和小樊选了一家“漂亮饭”,一道道“漂亮菜”端上餐桌。

小樊拍完照片:“吃吧。”

“饿了一天了。”我嚼着一颗多汁的牛肉粒,含糊不清的说到。

“我也是,结婚真的太忙了。”

“是啊,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我。”我感慨着握住玻璃高脚杯,“谢谢你,谢谢你当我的伴娘,我觉得很幸福。”

共同举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边吃边聊,一如当年在肯德基一般,食物渐渐填饱肚子,我的情绪也稳定不少。二人皆有些疲倦,饭后,她回家,我也回到新房。

“紧随“结婚”其后的就是“生子”,婚礼一年后,我的女儿出生了。

小樊当时已经买了车,只是工作单位离家较近,平时不开。在我出月子的第一天,她第一次大着胆子独自一人开车跨过半个城市,穿过拥挤的高架车流来看我。

“我让我妈去小区门口的停车场接你。”我自认周全的安排着,却见母亲一个人回来:“小樊呢?”

母亲神秘的笑了笑:“她喊你去小区大门口。”

“啊?为何?”

“你快去,别让人家久等。”

家人本着产妇不能吹风的原则,见我浑身裹的只露出两个眼睛,才放心让我出门。然而,我的心早已飞到小区门口。一出门,走路步伐飞快。

刚出小区大门,就见到举着手机的小樊。她从我出小区就开始记录,直到我走近,她捧出一束橘子花递给我,又指挥我去打开后备箱。

打开后备箱,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至今想来,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我的感动,只是模糊了我的双眼。

后备箱被精心布置了一番,开口上方挂着写了女儿名字的爱心横幅,装满了从她出生到周岁都能用上的玩具。每一份礼物都拆掉了包装盒,摆在垫了浅黄色拉菲草的透明盒子里,绑上了漂亮的银色亮丝蝴蝶结,周围还有闪闪亮亮的彩灯。

母亲和小樊在一旁拍照记录,见我想哭,忙嘱咐说:“产妇不能流眼泪,以后视力会不好的。”见未婚未育的小姑娘也这样精细的嘱咐,我不禁破涕为笑,一时间又开始懊恼自己穿的不漂亮,拍照不好看。必得化上是精致的妆容,换上漂亮的小裙子,配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的迎接,才能对得起这份沉甸甸的爱。

后来,小樊才和我说:“我早在几个月前就准备起来啦,把短视频推送的婴儿用品全买了个遍。”

说完她又庆幸起来:“还好后来又确认了一遍小名,不然横幅上的名字都错了。”

“之前那个小名有点像小男孩的,所以我们临时把小名改了。你准备了两份?这之前还有一份?”我有些诧异,没想到她准备的这般细致。

“是啊,还有一份。”她顽皮的笑了笑:“没关系,下回你生儿子还能用。”

10

回顾我的经历,作为长辈眼中按照世俗节奏生活的人,此刻我很难以自己为模板,说清楚到底是单身好,还是婚姻好,但又觉得要说些什么表达共情和安慰,百感交集中却只有沉默。

“其实,我很享受单身生活。”小樊率先打破安静。

“那么,我其实也很享受婚姻生活。”

我俩忽然笑了起来。

是啊,要活在当下,不用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三十岁的年纪,不管是保持单身,还是结婚生子,只要自己乐在其中,就是正确的选择。

作为小樊的好友,我觉得单身很好,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去逐梦;进入婚姻也不错,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出现,捧着她的脸说“娶到你真是我的福气”。

除夕,清晨。

冬天的日出总是来的晚一些,灯火通明的首都国际机场被静谧的深蓝色笼罩着。我们踏着夜色走过廊桥,等待起飞。

6:40,打开遮光板,地平线的尽头悄悄洇开一缕极淡极柔的微光。

我俩有些兴奋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在飞机上欣赏日出呢!”

眼前的景象震撼极了!与城市里层层叠叠的高楼间看日出不同,此刻,我们升入高空,舷窗外云海翻涌,东方绽出一缕橙色的光芒,沉寂的云海骤然鲜活起来。不多时,一轮红日拨开云层的包裹,缓缓升到空中,霎那间,“日破云涛万里红。”

迎着旭日,我们走下飞机,转身告别,带着友情的温度拥抱亲情的温暖。

小樊回家的车程近一些,我到家时,她早已坐在家中等我报平安。

“我到家了。”

“好。”

我俩短暂的交流,寥寥几个字,简单的语句就能让记挂的人踏实。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我已入睡。漆黑的卧室里,手机屏幕悄悄亮起,弹出一个对话框:“祝咱们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每当生日、节日、或是其他什么特殊的日子,小樊总会熬到凌晨,卡点送上祝福,遗憾的是我常常醒来后才看见。

“祝咱们岁岁平安,年年幸福。”发送后,我又忍不住絮叨:“新的一年,不要熬夜,早点睡觉。”

11

十五年的时间里,身边有好几个人问过我:“你与小樊看上去性格完全不同,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我曾经也把这个问题转述给小樊,她平静的回答:“合得来就一起玩呗。”说完又莫名其妙的问我:“这很复杂吗?”

小樊总是有一种大道至简的魅力!她就这样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问题的答案。

是啊,这很复杂吗?我不禁问自己。

人与人的吸引力很玄妙,三言两语说不清,似乎要例举出一二三四五,经过清晰明了的剖白,才能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在十五年前初见的那一日,我们也不曾预料到还有这样深刻的缘分,非要说个答案,不过是一句:合得来。

人们常说,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可是当这两片树叶彼此欣赏,不再计较你的颜色浅一些、我的叶片宽一点的时候,也能一同在大树上看日升星落,风雨来时也能牵住对方的手,一起等待阳光的到来。

写作感受: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非虚构短故事培训班,我感到非常幸运。

首先要感谢我的毛线织友Susie。

谢谢她让我了解到三明治、从而看到短故事班的报名信息。也谢谢她在后续的写作中给予我很多帮助,刚开始我是很茫然的,她通过与我聊天的方式帮我理清思路,给了我许多建议,触发了我很多灵感。

其次是要感谢三明治的老师们。

在每天的课程里让我学习到很多专业的写作建议,加深了我的写作技巧。有时对课程的内容还无法领悟,写完再去回顾课程,再次觉得收获颇丰。

最后尤其要感谢珍妮老师。

刚开始我的文稿就是流水账,就和躺在我电脑里的其他随笔一样,文字是写了,却表达不出自己想表达的中心思想,总觉得哪里不到位。谢谢珍妮老师的不断提问,让我在思考中尝试着全新的表达方式,有些时候会觉得醍醐灌顶:“原来还能这样写。”

在这个解答提问的过程中,我也尝试着释放一些一直被自己回避的东西,特别是对父母的愧疚。写出来以后,心里反而会舒服一点,似乎畅快了许多。

也是在一次次提问和思考的过程中,我才慢慢意识到小樊对我的吸引力来源于我自身缺少的某些特质。加上前一阵刚经历过一段长达十年的欺骗式友谊,这种深入的回顾和审视,让我再一次被回忆治愈,也让我对与小樊的友情变得更珍视了。

谢谢珍妮老师,谢谢你不厌其烦的引导和对文章细致的打磨,让我学习、治愈、成长。

如果有机会,希望还能再参加更多的学习课程,和热爱写作的小伙伴们一起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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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导师|珍妮

西门菲沙大学小说和跨体裁(hybrid-form)写作工作坊毕业。她喜欢在写作中让人物经历种种缘分巧合,发现内在的觉悟和成长。作品见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主要作品:

欢迎参加6月『非虚构短故事』,你可以自由选择心仪的导师,点击下方小程序即刻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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