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南街酒吧门口。
我把车停好,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没戴首饰没拿包,只有一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碎了,但她还在看。
上了车,她说了句:“去光明小区。”
车开了二十分钟,她一句话没说。
到了地方,她突然开口:“我忘带钱了。”
声音很轻,像是已经用完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我看着她碎掉的手机屏幕,说:“没事,微信转我就行。”
她扫了我的码,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根稻草。
第二天下午,她打来电话。
不是转钱。
我握着手机,电焊枪的火花溅到手背上,我都没感觉到疼。
01
我叫黄俊能,在机械厂干了十五年焊工。
工资从三千涨到四千五,这些年物价涨了多少,工资就涨了多少。
白天焊铁板,晚上跑代驾,一个月能挣七千出头。
听起来不少,可刨去房租、水电话费、小明的生活费,剩不下几个钱。
母亲腿疼了两年,舍不得去医院检查,总说“老毛病,不碍事”。
小明想报个美术班,我算了算课时费,一节课八十块钱。
我跟他说:“等你考进前三名,爸爸就让你去。”
小明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可我给不起。
离婚三年了,他妈妈跟一个开超市的男人跑了,走的时候说:“俊能,你太穷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没怪她,她说的都是实话。
我只怪自己不争气。
可现在,有个女人告诉我,只要演一场戏,就能拿到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够小明从小学上到大学,够给母亲换副好点的拐杖,够我攒下这辈子第一笔积蓄。
可我信不过这种好事。
那天下午,我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电焊的火花溅到手背上,我都没感觉到疼。
晚上下班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炒菜,小明趴在桌上写作业。
我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妈,我今天碰上一件事。”
母亲头也没抬:“啥事?”
“一个女的,昨天晚上我拉她去光明小区,她说忘带钱了,加了我微信。今天打电话来说,想让我帮她演一场戏,给我三十五万。”
母亲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啥戏?”
“就……假装是她男朋友,见几个人。”
母亲把菜盛出来,转过身看着我:“俊能,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知道。可三十五万……”
“钱这东西,来得太容易,往往有问题。”母亲端着菜走出来,“你自己掂量掂量。”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林小姐,我得想想。”
她很快回了:“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我等你。”
我等得了,可我不能一直等。
那天中午,我正打算给她回复说我不干了,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短信。
里面是一张照片。
小明在校门口,背着书包,正往里面走。
角度像是从路边车里拍的。
我的手开始抖,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拨了她的电话,手还是抖的:“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平静:“黄师傅,你放心,我的人只是拍了张照片,什么都没做。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不帮我,那些债主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请求。黄师傅,我真的是没办法了。你只需要陪我见一个人,其他的你不用管。三十五万,一分不少。”
我蹲在工厂仓库后面,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好。我见一个人。就一次。”
她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谢谢你,黄师傅。”
02
三天后,我按照她的要求,收拾了一下自己。
换上了我唯一的西装,那是三年前结婚时候穿的那套,现在穿起来有些紧了。
站在镜子前,我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脸上写满了疲惫。
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她约我在城中村的一家小馆子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天晚上灯光不好,我没看清。白天看,她其实挺好看的,就是眼底下有两团深色的影子,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黄师傅,坐。”她叫了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我没喝:“你直接说,要我干什么。”
她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
“这个人姓张,是贾国源的合伙人。贾国源是我老公,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姓张的隔两天就来找我要钱,说再不还钱就把我的房子收了。我说我没办法,他就说要帮我‘找个下家’。”
“什么下家?”
她咬了咬嘴唇:“就是让我找个有钱人,跟我结婚。然后把贾国源的债转过去。”
“这不就是卖媳妇吗?”
“差不多。”她低下头,“我不想连累别人,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所以我想……”她看着我,“你就假装是我新找的男朋友,说你手里有套房,有点钱。姓张的满意了,贾国源也满意了,钱就到手了。”
“贾国源知道你找人演戏?”
“知道。他说这是我的‘赎身费’,只要找个人接盘,他就不再找我了。”
我听出来了,这里面的水很深。
可我骑虎难下了。
“那个姓张的,啥时候见?”
“明天下午,三点,金鑫小区12栋502。”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黑裤子,脖子上果然挂着那条金链子。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你就是小林的男朋友?”
我点了点头。
“进来坐。”
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烟味呛得厉害。
姓张的让我坐到沙发上,林晓雯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像是真的情侣那样。
“老弟,你做什么生意的?”
“在厂里做焊工。晚上跑跑代驾。”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姓张的看向林晓雯:“你不是说他做生意吗?”
林晓雯赶紧说:“他是做生意的,手里还有两套房,就在城南。”
“是吗?”姓张的看着我,“老弟,你这身打扮,不像有两套房的人呐。”
我说:“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
“哦。”他点了点头,“那行,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
“房产证,或者银行流水。啥都行。”
我没想到这一出。
林晓雯的脸白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脑子飞快地转,可什么都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韩毅。
我接起来,说:“哥,啥事?”
韩毅是我在公安局的老乡,平时不怎么联系。
他在电话里说:“俊能,你在哪?”
“在我朋友家。”
“你最近是不是跟一个叫林晓雯的在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她老公的案子,我们经侦大队已经立了。你在那个案子里,少掺和。”
03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上全是汗。
姓张的男人还在等我说话。
我咽了口唾沫,说:“张哥,房子的事,改天再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小林现在是我的人了,以后有什么事,你找我就行。”
姓张的笑了:“行啊老弟,够男人。那这样,你接了小林的债,三十万。我给你三天时间,凑齐了,咱们一笔勾销。”
我愣住了。
不是说好的演戏吗?怎么变成真还债了?
我看向林晓雯,她低着头,不看我。
我站起来,拉了拉西装:“张哥,今天先这样。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半天没说话。
林晓雯跟在我后面,说:“对不起,我没跟你说他会直接让你还钱。”
我转过身:“你不是说,就演一场戏吗?”
“我是这么想的,可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我声音大了起来,“你没想到他让我还钱?你到底是演戏还是让我当接盘侠?”
她哭了,蹲在路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真的没办法了,黄师傅。贾国源欠的钱太多了,我还不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那你就能拉我下水?”
“我不是拉你下水,我是想……我是想让你帮我一下,我慢慢还给你。三十五万,就当是你借我的。”
“我哪来的三十五万?”
“你先找朋友借借,我到时候还你,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心里又气又难过。
“那姓张的知道我儿子了?”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是你告诉他的?”
“我没有,是贾国源查的。他找的人跟踪你儿子好几天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老公,有本事。”我说。
她哭了很久。
最后我叹了口气,说:“行了,别哭了。这三十五万,我想办法。”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肿:“真的?”
“假的。但我能怎么办?我儿子被人盯上了,我不答应行吗?”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明已经睡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等我,问我怎么样了。
我没敢说实话,只说:“事情有点复杂,不过我能处理。”
母亲看了看我,说:“俊能,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我被她戳穿了,低下头没说话。
“到底怎么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母亲听完,沉默了好久:“俊能,你要真去借那个钱,就真被人套住了。”
“我知道。可我不去,小明怎么办?”
“你把他送到我那儿住几天。”母亲说,“我那儿偏僻,没人找得到。你先把事情弄清楚,再做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明送到了母亲住的乡下。
小明问:“爸爸,干嘛要去奶奶家住?”
我说:“奶奶想你,你去陪她几天。”
小明高兴地答应了。
送完小明,我去了韩毅的办公室。
他在经侦大队,办公室不大,桌子上堆满了案卷。
我坐在他对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韩毅听完,脸色很难看。
“你知道你惹了什么人吗?”
“不知道。”
“贾国源,我们查了半年了。他搞了个投资群,专门骗那些老头老太太的钱。初步统计,涉案金额超过六百万,涉及受害人四十七个。”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
“那个女人,林晓雯,你知道她什么角色吗?”
“她说她是被逼的。”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我们还在查。”韩毅看着我,“但你要记住,她老公干的那些事,跟她脱不了干系。夫妻俩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觉得她是无辜的。”
我沉默了。
韩毅翻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叠借条,每张上都有林晓雯的签名。
“这些借条,都是她签的字。金额从五万到三十万不等。她可不只是被逼的,她参与其中。”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别管那个姓张的,别管那个三十五万。你现在就回家,该干嘛干嘛。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些人,不会因为我“不管了”就放过我。
04
那天晚上,我没去跑代驾。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是林晓雯发来的消息。
“黄师傅,你能不能来我这里一下?”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帮助。”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她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门是锁着的,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才开门。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更红了。
“你进来。”
我跟着她进了屋。房子不大,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箱子。
她从包里翻出一沓纸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协议,上面写的是她和贾国源的债务分配。
其中有一条:“林晓雯配合乙方(贾国源)进行资产转移,乙方承诺事后支付甲方(林晓雯)五十万元作为补偿。”
我的脑子一下子炸了。
“你配合他转移资产?”
“我没想到那么多。他说就是把钱在我账户上过一下,别人发现不了。我信了他,傻乎乎地照办了。”
“那你还说你是被逼的?”
“我真的是被逼的。一开始他是骗我干的,后来我知道了也晚了。他跟我说,我要是不配合,他就让那些人来找我。”
“那你现在拿出来给我看,是几个意思?”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黄师傅,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再给他当挡箭牌了。我想自己站出来,把一切说清楚。”
“你早干嘛去了?”
“我害怕。真的,我害怕。”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跟我说过,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他就让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现在怎么不怕了?”
“因为……”她看着我,“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不应该因为帮我,被卷进这种事。”
我沉默了很久。
那些借条,那张照片,那份协议,像是一根根绳子,纠缠在一起,把我越勒越紧。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自首。”
“你说什么?”
“自首。”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我帮着他干了那么多坏事,我良心受不了了。我想自己去派出所说清楚,把这些东西也带上。我想好了,坐几年牢都行,至少我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但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亮。
“你确定?”
“确定。”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东西,我陪她走到了派出所门口。
路灯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坐在我车上的时候,精神多了。
“黄师傅,谢谢你。”她说。
“谢我啥?”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鼻子有点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走了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自首了,可事情还没完。
那个姓张的肯定还会来找我,贾国源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还有那三十五万,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没弄清楚。
一切才刚刚开始。
05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厂里干活,手机响了。
是姓张的。
“老弟,想着你了。钱的事,怎么样了?”
“张哥,那三十五万,我不想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弟,你说啥?”
“林晓雯已经去自首了,她的案子,我不想再掺和了。你跟贾国源的账,你们自己去算。”
“自首?”姓张的笑了一声,“老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告诉你,她昨晚没去派出所,她跑路了。”
“你别不信,我的人一直跟着她。昨晚她确实去了派出所,但进去了十分钟就出来了。然后连夜坐火车走了,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我脑袋嗡嗡响。
“不可能。她说她进去自首了。”
“自首?自啥首?她要是真进去了,现在应该在拘留所里,怎么可能还在外面?老弟,你被她骗了。”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拨了林晓雯的电话,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我蹲在仓库后面,狠狠地抽了根烟。
她不是说进去自首了吗?怎么跑路了?
我被骗了?
还是姓张的在骗我?
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她就是骗了你,一个说她可能另有苦衷。
我决定去找她。
可她去哪了?
我想起她说过一句话:“贾国源在城郊有个老家,他爸还住在那儿。”
我查了一下地图,开车过去了。
那个村子不大,一条水泥路通进去,路两边全是农田。
我找到了贾国源家的老房子,是一座两层楼房,外墙已经斑驳了,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头的脸。
“你找谁?”
“大爷,我找林晓雯。”
老头皱着眉头:“你是哪位?”
“我是她朋友。听说她来这里了,我来找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了:“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暗,地上堆着各种杂物。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空酒瓶。
“她昨晚来的,”老头说,声音很哑,“说是在城里住不下去了,回我这里躲几天。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今天一早,她就出去了,说是去找我家国源。”
我心脏猛地一沉:“贾国源在这里?”
“在。”老头朝楼上努了努嘴,“他昨天晚上也回来了。说是欠了不少钱,回来避避风头。儿媳是来找他的,刚才两人一起出去了。你去后面那片废弃的砖厂看看,他们可能去那里了。”
我出了门,往后山走。
走了十几分钟,果然看到了一片废弃的砖厂。
几间破房子,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周围长满了野草。
我刚走近,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林晓雯的声音:“国源,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是一个男声,沙哑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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