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办事员把我们俩的结婚证摆在一起,“啪”地盖了作废章。

我从包里掏出笔,正要签字,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味,忍不住弯下腰猛咳。

等我直起身,低头一看,掌心里全是血,红得扎眼。

对面那个人愣在原地,一眼都没看我手里的血。他的目光只盯着我的脸,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不该是你……”

我没听懂他说什么。但他的手抖得连纸巾都接不住,我认识他十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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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药瓶是我礼拜天下午在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那天萧博裕出门了,说是去工地。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换季的衣服,翻开他那边的枕头,一个白色的药瓶滚了出来。

我拿起来一看,瓶身上印着“恩替卡韦”三个字。

我没听过这个药名,掏出手机上网查了一圈,越查心越凉。

这是治乙肝的药,还是处方药,得长期吃。

他什么时候得的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药瓶塞回枕头下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等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我观察了他很久。

他吃饭还是老样子,夹菜、喝汤、看手机,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只是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右边肋骨那块。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下午搬东西扯了一下。

我没再追问。但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再也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结婚十年,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不算差。

他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我在县一中教语文,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勉强够用,每个月还要往两边老人那儿寄点。

孩子萧子轩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成绩中等,性格随他爸,不爱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大风大浪。但我总觉得,这几年他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开始晚归,经常说公司应酬,到家都快半夜了。

他开始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窝也凹进去了。

偶尔半夜咳嗽,咳得厉害,但他总是捂着嘴往厕所里跑,回来还跟我说是最近抽烟抽多了。

我问过他好几次,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他去医院查查。他每次都说查过了,没事,小毛病。

我不信。但我也没办法逼他。

真正让我死了心的是去年那次。

曾雅文调到我们县医院当护士长,他是她大学时期的前男友,这事我知道。

他跟我说过,两个人是和平分手,以后也没什么联系。

但曾雅文调过来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

有时候是“体检”,有时候是“拿报告”,有时候干脆不解释。

我问过他一次,他就火了,说我不信任他。

从那以后我就不问了。问了也白问。

我把药瓶的照片拍下来,存到手机里,第二天去学校请教了教生物的同事。

同事看了说,这是治疗乙肝的,一般要吃好几年,不能随便停。

她还看了我一眼,问谁在吃这个药。

我说帮朋友问的,把手机收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发了好久的呆。

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礼拜六晚上,萧博裕又出去了。

他说是老同事约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十点他还没回来。

萧子轩写完作业出来,站在我旁边,怯生生地说了句:“妈妈,爸爸是不是又去医院了?”

我心里一紧,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看到爸爸包里有那个医院的挂号单。”

我没再继续问。

让孩子回去睡觉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十点坐到十二点,等他回来。

十二点半,门响了,他走进来,身上没什么酒味,脸却白得吓人。

我问他今天喝了多少,他说不多,就是有点累。

我没拆穿他。但我心里的某个东西,彻底松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没醒,我去厨房做了早饭。做好以后没叫他,自己吃了,然后换上衣服,去了民政局,领了两份离婚协议书的范本。

回家以后,我把两份范本放在茶几上。

他中午起床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茶几前愣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没说一个字。

我说:“离吧。”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跟我说了一个字:“行。”

02

冷静期一个月。从签字那天算起,到二月二十八号。

我搬到了学校的教师宿舍住,把儿子留给了他。

不是不想带,是我觉得他更需要一个孩子在身边。

萧子轩每天放学以后给我打个电话,说爸爸做了饭、爸爸今天没加班、爸爸脸色好像好了点。

他在电话里小心翼翼,从来不问我们为什么要离婚,但他什么都懂。

冷静期的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号码是省城的区号,响了两声就断了。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骚扰电话。

但过了五六分钟,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我问了好几声是谁,那边还是不说话,然后挂了。

我心里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第二天,我去学校上课的时候,又接到了冯永利的电话。

他是萧博裕的同事,也是他唯一走得近的朋友,平时跟我关系还行。

他电话里含含糊糊的,说嫂子你们别离,老萧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他这个人就是嘴笨。

我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这事我心里有数”,就把电话挂了。

但冯永利的话让我心里更不对劲了。

冷静期的第七天,萧子轩发了高烧。他奶奶蔡艳红打电话给我,说孩子烧到三十九度,问我能不能回来一趟。我赶紧请了假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萧子轩躺在床上,脸蛋烧得通红。

萧博裕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我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位置让给了我。

我摸了摸萧子轩的额头,烫得吓人。

“得去医院。”我说。

萧博裕去开车。我抱着孩子上了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了县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要输液。

萧子轩在输液室里睡着以后,我去走廊上透气。

三楼急诊部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无意中瞥见消化内科的诊室门开着,萧博裕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门里,站着曾雅文。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曾雅文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着头翻了两页,脸色很差。

曾雅文好像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我缩到拐角里,没让他看见我。

他走了以后,曾雅文关上了门。

我等了一会儿,装作路过,在护士站那里停下了脚步。

值班护士我认识,以前教过她孩子的语文。

我跟她闲聊了两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刚才那个男人,拿了什么档案袋?”

护士笑着说:“好像是病历复印件,最近他经常来找曾护士长。”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回到家以后,萧子轩的烧退了。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萧博裕把他抱进了房间。

我在客厅坐着,等他出来。

他出来以后看见我还没走,愣了一下,然后坐到沙发另一头,离我远远的。

“那个牛皮纸袋里装的什么?”我问。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公司的资料,”他说,“工地那个项目的。”

“你跟曾雅文最近走得很近。”

他没说话。

“你们是不是早就复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了嘴,只说了句:“你想多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学校宿舍。躺在床上翻了很久,还是睡不着。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药瓶的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恩替卡韦。治乙肝的。

他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为什么瞒着我这么多?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一根一根,全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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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冷静期的第十四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蒋玉华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到我回去,她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茶。

她坐在我对面,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离了?”

我说:“正在冷静期。”

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们农村人说话直接,她从来不会拐弯抹角的。

沉默了半天,她说了句:“离就离吧。当初他追你的时候我就不看好,太闷了,话也不说。过日子,不说话的夫妻早晚得出事。”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不过你要想清楚,离婚这种事不是儿戏。”

“我想清楚了。”

“那行。”她站起来,“我给你做点艾叶糍粑带回去。”

那天吃完饭,我帮她把碗洗了。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瘦,工作忙。

“你那个男人呢?他也瘦吗?”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我不说话,又叹了口气。“我听说,他最近总往医院跑。”

我抬起头看着她。

“上次你妈去镇上的时候,碰到你们县医院的李医生,他说你男人隔几个月就来查一次肝,好像还有点严重。”

我的手停在水池里。

我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继续说:“你妈也不想管你们的事,但你要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洗完了碗,擦干净手。心里那些针,扎得更深了。

回到家以后,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萧博裕所有的银行卡流水全都翻了出来。

结婚十年,他的工资卡一直放在我这儿,密码没改过。

一笔一笔地看。

从三年前的夏天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加起来一年两万多。

有中医院的缴费记录,有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检查费,还有一些中药房的收据。

加上他枕头底下的药,加上他越来越瘦。

我关了手机,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他不是出轨了。

他是病了。而且是那种很重的病。

但他就是不告诉我。

他想干什么?自己一个人扛着?扛到什么时候?扛到扛不住了,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冷静期的第二十一天,那天是周五,我上完课回了家。

萧子轩不在,去他奶奶那儿了。

萧博裕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我进门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坐直了。

“回来了?”

“嗯。”

我没换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冷静期还有七天。”

“该谈的,我们聊聊吧。”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房子归你,孩子我带走。存款一人一半。每个月你付抚养费,多少随你。”

他低头听着,然后说了句:“孩子归你。

“行。”

“房子也归你,”他说,“我住宿舍就行。”

“不用。”

“用,”他抬起头,“你带着孩子,得有地方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眶下面一片青。

“你病了多久了?”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没有,就是有点累。”

枕头底下那个药,是治什么病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翻我东西?”

“你病了多久了?”我又问了一遍。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你不要瞎猜。”

“萧博裕!”我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又能做什么?”

然后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我哭的不是他不告诉我,是他那句“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他是真的觉得,告诉我了,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04

冷静期的最后一天,二月二十七号。

我请了假,没去学校。一个人在宿舍里坐着,从早上坐到了中午。窗外的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心里。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萧子轩打来的。

“妈妈,明天你们要去民政局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句:“妈妈,爸爸今天没去上班。”

“为什么?”

“他躺沙发上,脸色好白。奶奶来了,骂他说他不要命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子轩,把电话给奶奶。”

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蔡艳红的声音:“喂?”

“妈,博裕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早上起来就站不住了,我说送他去医院,他不肯,说没事。还让我别告诉你。”

“他现在呢?”

“沙发上躺着。雨晴,你们明天真要去?”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半天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一个月来的画面。

药瓶、病历、牛皮纸袋、曾雅文、省城医院、中药房……

他瞒着我三年。三年。

我拿起手机,给冯永利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冯哥,我想问你点事。”

他那边有点吵,好像是在工地。他说:“嫂子你说。”

“博裕的病,你知道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嫂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知道。

“老萧他不让说。他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你们不是要去民政局吗?要不……明天见了面,你自己问他吧。”

挂了电话,我翻出了手机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我过生日那天拍的。

萧博裕站在蛋糕旁边,手里捧着蜡烛,笑得特别傻。

那时候他还有肉,脸色也好,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才三年。

三年时间,一个人能瘦成什么样?

我翻到第二张。

是去年冬天拍的一张合照。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站在小区门口,脸上的轮廓已经很清楚了,颧骨都凸了出来。

我还记得那天我问他怎么又瘦了,他说是因为带项目太累了。

骗了我三年。

我关了手机,从包里翻出那份已经填好的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我已经签过字了,上面空着萧博裕的名字。

明天,我们就要去民政局了。

我握着那份协议书,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是要离婚了。我为了这个决定,想了大半年,忍了大半年,最后下定了决心。

但现在,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

不是不想离。是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洗了脸,换了衣服,把那三份协议书装进包里。出了门,上了公交车。

三站路就到了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看到了萧博裕的车。

他下车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还是遮不住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他走到我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民政局大门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

进去以后,大厅里人不多。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我们俩坐在两边,中间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叫到我们的号的时候,我站起来,他也站了起来。两个人走到办事窗口前。

我把结婚证、身份证、还有那份离婚协议书,一起递了进去。

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利索。她接过去翻了翻,确认了信息,然后拿起公章。

“你们俩都想清楚了?”

我没说话。萧博裕也没说话。

她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然后把两本结婚证摆在桌上,翻到作废页。

就在她举起章子的那一瞬间,我的喉咙突然紧了。

我想忍住,但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口涌上来,我弯下腰,捂着嘴,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等我直起身,低头看向手心。

一片血红。

红的刺眼。

红的扎心。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传来办事员的声音:“哎呀,你怎么……”

然后是一声闷响。

我抬起头,看见萧博裕的脸色比纸还白。他死死地盯着我手心的血,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该是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整个人往前一栽,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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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打电话、喊人、掐人中、叫救护车。

整个过程我都是懵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县医院的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了。萧博裕在急诊室里,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是红的。我已经用纸巾擦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迹。

我咳出来的。

我。

不是他。

他把所有的秘密都藏了三年。但我咳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我还害怕。

“不该是你。”

他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我站起来迎上去。

“你是家属?”

“他老婆。”

你老公的情况不太乐观,他之前得过肝病,你知道吗?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喘不上气。

“我……刚知道。”

“肝病已经到失代偿期了。他是不是一直在吃药?能控制住,但不能再拖了。这样吧,先办住院。”

医生又说了很多词,我一个字都没记住。只听到最后一句,要住院。

我点了点头,木然地接过医生递来的住院单。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才想起来翻他的包。

包在他倒下的地方,办事员帮他收好了。里面有一个钱夹、一部手机、一串钥匙。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打开的时候手在发抖。

里面是一份病历。三年前的病历。

县医院的诊断报告单,上面写着“肝硬化(中期)”,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

下面是省城医院的会诊意见单,时间是两年半前。

上面写的字很潦草,但我看懂了:“患者目前处于代偿期,建议定期随访,规范服药,避免劳累,忌酒。”

再往后翻,还有一张纸。

是他自己的笔迹,写得很用力。

“恩替卡韦,一天一次。不能喝酒,不能熬夜。半年复查一次。”

下面是另外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小。

如果能撑到子轩念初中,就够了。

我拿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纸上,把字迹洇湿了一片。

他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三年。

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在半夜偷偷咳嗽、偷偷量体温、偷偷哭。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猜疑、发火、冷落他、怀疑他、提离婚。

他把所有的事都藏在了心里。而我却一直以为他是嫌弃我,或是有了别人。

我合上了病历,擦了眼泪,把档案袋装好,站起来走进了住院部的走廊。

萧博裕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跟床单没什么区别。

手背上是刚刚扎好的输液针,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瘦得太多了。以前脸颊上还有点肉,现在全是骨头。眉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整张脸就剩一层皮。才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

我摸了摸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你还好吧?”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问我还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但笑不出来。

“别哭……没事的。”

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没事的。

他说没事的。

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是说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