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卡在金属齿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就是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

周玉琤的脸贴在我后背上,滚烫的。她声音抖得厉害:“黄海,离婚不离家行吗?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

我没敢动。

窗外楼下,儿子黄晟睿正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心跳。

我不知道该转身,还是该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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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证到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轻松。

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有领证的新人在照相,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们在隔壁窗口,钢印落下去,咔嚓一声,十八年没了。

周玉琤接过离婚证,看了一眼,揣进包里。

整个过程她没说话。

走出大厅时太阳正毒,晃得人眼睛疼。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隔了五六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翻包,不知道在找什么。

“车停那边。”我说。

她嗯了一声,跟上来了。

车里开了空调,冷风吹得胳膊起鸡皮疙瘩。她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呼啦啦地灌进来。我开得很慢,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儿子黄晟睿蹲在单元门口。

他看见我们的车,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停了车,他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说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我说。

他没再接话,转身上楼了。

我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周玉琤走在最后。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光线暗得很,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

进了门,客厅还是老样子。

沙发上的靠垫还是我结婚那年买的,都洗得发白了。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还是黄晟睿上初一那年拍的,三个人挤在一块儿,都笑得挺傻。

我把行李箱放在卧室门口,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我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两条裤子,冬天的大衣挂在最里头。我一件件拿出来,叠好了码进行李箱。

周玉琤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收拾。

她没帮忙,也没说话。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后背上游走,像针一样扎人。我没回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离婚这种事,说再多都是废话,一句“多穿点”都显得假。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拉上行李箱拉链。

就在这时,我闻到一股味道。

消毒水。

这个味道很淡,但很熟悉。周玉琤是护士,在社区卫生院上班,以前她下班回来身上就是这味儿。但这半年味儿特别重,我想过问,又觉得多余。

现在这股味道从身后飘过来,很浓。

我回过头。

周玉琤还站在门框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得很克制,几乎没有声音。

我傻了。

结婚十八年,周玉琤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这人硬气,从来不轻易掉眼泪。当年生黄晟睿,疼得脸都白了,她咬着嘴唇硬没吭一声。

可现在,她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玉琤?”我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面前的桌子上,压着一张纸。

我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今天。上面印着:肿瘤科,化疗,自费2635.94元。

我伸手去拿那张单子。

她突然转过身,一把按住我的手:“别动,那是我的。”

02

“这是什么?”我盯着缴费单,手指发抖。

“病历。”周玉琤没看我,声音平静得很,“半年前查出来的,乳腺癌,早期。”

我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半天没上来。

“你……”

“别问了。”她把单子折好,塞进抽屉里,“跟你没关系了。”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我嗓门一下子大了,“咱俩今天刚离婚!”

“对。”她抬起头看着我,“所以跟你没关系了。”

我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半年前查出来的,也就是说,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然后跟我闹离婚。

那段时间她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找茬吵架,动不动就摔东西。

我以为她更年期,以为她看我不顺眼了。

我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你有病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压着嗓子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靠在墙边,“告诉你,你就能把病治好?还是告诉你,你就能不离婚?”

“我……”

“行了。”她摆摆手,“东西收拾完了你就走吧。我有黄晟睿照顾,不用你操心。”

她说完转身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别走。”我说,“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说你为了个年轻女人跟别的女人搞暧昧,还是说你老婆得了癌症你屁都不知道?”

“我跟彭佳怡没关系!”我急了,“她就是新调来的同事,我跟她多说几句话是因为工作!”

“是啊,工作。”她笑了,笑得很难看,“你工作可认真了,电话开着免提跟她讨论图纸,我打电话过去,你连我声音都听不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件事我有印象。

那天在厂里,彭佳怡拿着图纸问我一个技术参数,我开了免提给她演示。正好周玉琤打电话过来,我跟她说“等会儿再打”,就挂了。

我忘了那天她打电话来是要说什么。

“你知道那天我在哪打的电话吗?”周玉琤的声音忽然变了,“在肿瘤科门诊外面的走廊上。我刚拿到病理报告,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站在原地,腿跟灌了铅似的。

“医生跟我说,建议尽快手术,最好让家属陪着。我想着先给你打个电话,也许你会陪我来。”

她擦了把脸,继续说。

“结果呢?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笑声。我问你那是谁,你说同事。我又问了一句,你就不耐烦了,跟我说‘别胡思乱想’。”

“我当时想,好啊,我还没告诉你我得了癌症,你就已经跟别人好上了。那我还跟你说什么?说了也是让人看笑话。”

她靠在墙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站在她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八年的婚姻,到现在我才知道,她一个人抱着确诊报告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是什么滋味。

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黄晟睿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俩。

他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妈,你别说了。”

“晟睿……”我喊了一声。

儿子没看我,转身进了房间,把门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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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没人应。

“晟睿,开门。”我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条缝,黄晟睿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地板。

“进来吧。”他说。

我走进去,房间里乱得要命。床上堆着课本,地上扔着球鞋,墙上贴着球星海报。我坐在他的书桌边上,他靠在窗台前,谁也没先开口。

“你妈的事……你都知道?”我问他。

“知道。”他点点头,“查出那天她就告诉我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妈不让。”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说跟你说了也没用,你反正都要走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骗我。”黄晟睿突然说,“她说你外面有人了,说你不要我们娘俩了。我信了,我还骂过你。”

我没说话。

“爸,你恨我不?”

“不恨。”我说,“我恨我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这半年妈攒的。她说万一她走了,这些钱够我上大学。”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存折和现金。存折上的数字不大,五千、八千,最多的那张是一万二。每一笔都写着日期和来源“奖金”

“夜班补贴”

“过节费”。

我翻着那些存折,手抖得厉害。

周玉琤在社区卫生院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多。这半年的每个夜班,她都去了,每个补贴都攒下来了。

她一边化疗一边上班,一边攒钱一边瞒着我。

“你妈化疗的时候谁陪她去?”我问。

黄晟睿低下头:“她自己去的。有时候我放学了陪她去,但她说耽误学习,不让我去。”

我的嗓子眼堵得慌。

“有一次,”黄晟睿顿了顿,“她发烧到四十度,我请假送她去急诊。她躺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晟睿,你要争气,考个好大学,别像你爸。”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我家楼上漏过水留下的。

那还是去年的事,我拿梯子上去补了补,周玉琤站在下面给我递东西。

她说:“你小心点,摔了可没人伺候你。”

我当时还顶了一句:“你巴不得我摔了吧。”

现在想起来,那会儿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

“你妈什么时候开始戴假发的?”我问。

“化疗第二次之后。”黄晟睿说,“头发一掉一大把,她自己剃光了。有天晚上我起夜,看到她对着镜子哭,手里攥着一把头发。”

我闭上眼睛。

“爸,”黄晟睿喊了我一声,“你别走行不行?我妈她……她其实怕得要死。”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眼圈又红了,一个一米七几的大小伙子,蹲在床边抹眼泪:“她晚上睡不着,半夜在客厅里坐着发呆。我问她干嘛呢,她说看看家里的东西,怕以后看不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我不走。”我说。

走出儿子房间时,周玉琤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凉透了,没喝。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跟彭佳怡真的没关系?”她问。

“没关系。”我说,“我可以打电话让她来解释。”

“不用了。”她摇摇头,“要是真有事,她就不是那个态度了。”

我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玉琤,”我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她没说话,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

“你走吧。”她说,“婚都离了,别管我了。”

04

我没走。

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玉琤房间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中间我听见她起来倒水喝,脚步声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厨房还是老样子,煤气灶上那口锅底都烧黑了。我煮了粥,煎了荷包蛋,又把剩的咸菜切了切。

周玉琤从房间出来时,看到桌上的早饭愣住了。

“我没走。”我端着粥碗放在她面前,“吃饭。”

她也没再说什么,坐下来慢慢喝粥。

喝了半碗,她突然说:“下午要去化疗。”

“我陪你去。”我说。

她没反对。

下午我们坐公交车去肿瘤医院。车上人很多,她站在门边,我护在她后面。公交车一颠一簸的,她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到了医院,走廊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年纪大的,也有几个年轻人,脸色蜡黄,戴着帽子坐在长椅上。周玉琤挂了号,我们找个位置坐下来等。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掉光了,戴个假发歪歪扭扭的。她老伴坐在旁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你也是来化疗的?”老太太问周玉琤。

“嗯。”周玉琤点点头。

“哪个医生?”

“李主任。”

“哦,李主任技术好,你别怕。”老太太说着看了看我,“这是你老公?”

周玉琤没说话。

我接了话:“对,我是她家属。”

老太太笑了:“那就好,有人陪着就好。我老伴每次来都陪着,烦得很,但离了他我还真不习惯。”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拧开保温桶盖子:“喝汤不?排骨汤,熬了一上午。”

老太太嫌弃地摆摆手,但还是接过去喝了一口。

周玉琤看着他们,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光。

化疗室的门开了,护士喊名字。

周玉琤站起来,我跟在她后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别进去了,在外面等着就行。”

“我陪你。”

“化疗室不让家属进。”她说。

我只好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去了。

门关上了,我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能看到护士在给她扎针。她躺在那张椅子上,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我靠着墙蹲了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拎着药袋子匆匆走过的,有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的。墙上的电视播着养生节目,主持人说多吃蔬菜水果能防癌。

没人看电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叶斌的电话。

“老黄,怎么了?”叶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知不知道周玉琤得癌症的事?”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知道。”叶斌说,“她来找过我,让我别告诉你。”

“为什么?”

“她说她不想拖累你。说你这辈子没享过福,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了,不想让你背这个包袱。”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她给你打电话那天,我是知道的。”叶斌说,“她从医院出来就哭了,在走廊里蹲着哭了好久,然后给你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她就挂了。她当时跟我说,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黄海,”叶斌说,“你他妈是个男人,该扛的事你得扛。别看你们离婚了,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我知道。”我说完挂了电话。

化疗了两个小时。

周玉琤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我扶着她,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轻得吓人。我们慢慢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她说。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在公交站,她穿了件花裙子,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她靠在我肩膀上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木。

一晃十八年过去了。

车来了,我扶她上车。

坐在最后一排,她靠着窗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我能看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岁月是把刀,谁也没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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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化疗之后的那几天,周玉琤状态很差。

恶心、吃不下东西、浑身没劲。

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有时候吃两口就不吃了。

我变着法给她做,熬粥、煲汤、炖蛋羹,她最多吃半碗。

有天晚上,她半夜发高烧。

我摸到她额头烫得厉害,吓了一跳。她迷迷糊糊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我背着她下楼,打车去急诊。

急诊室的灯光刺眼得很,医生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赶紧安排退烧、输液。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皮肤干巴巴的。指甲剪得很短,涂着一层淡淡的护甲油。她以前很爱美的,每个月都要去做美甲。

这半年,她没做过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下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你发烧了。”我说,“我背你来急诊的。”

“哦。”她说完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你在医院陪了我一晚上?”

“嗯。”

她没再说话,把脸转向了窗户那边。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黄海,”她闷声说,“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我不回。”我说。

“你傻不傻?”她突然带着哭腔说,“咱俩都离婚了!”

“离婚了我也管你。”我说。

她没再赶我走。

后来几天,她状态好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熬粥,她走进来,靠在门框边上看着我。

“黄海。”

“嗯?”

“你说得对,我不该瞒着你的。”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你要是跟那个女人好了,我告诉你我得了癌症,你是不是会可怜我,留下来?”

她声音很轻。

“我不想要你的可怜。所以我想着,干脆离了算了,我一个人死也好活也好,跟谁都没关系。”

“但离婚那天,看你收拾行李,我突然后悔了。”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想一个人。我怕我走的那天,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会一个人。”我说,“黄晟睿在,我也在。”

“你是我前夫。”她说。

“前夫也是人。”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你这张嘴,以前怎么没这么会说?”

“以前我以为不说也能懂。”我说,“后来发现你信的都是我自己想的。

她靠在门框边,眼睛红红的。

“我当初要是告诉你,咱们是不是……”

“别想了。”我打断她,“过去的事,想了也没用。”

她没再说,转过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她多喝了半碗粥。

我心里有了一个念头:我想复婚。

但我没说。

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重要的,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06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吧。”电话那头,赵桂英的声音有点冷淡。

“玉琤得癌症了,乳腺癌,半年前查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她瞒着我的。现在在做化疗,我陪着她。”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赵桂英的声音突然高了,“离婚了你管她干嘛?”

“她都这样了,我总不能不管。”

“那是她自找的!”赵桂英越说越激动,“她当初跟你离婚,不就是怕你拖累她吗?现在知道要在你身边了?她怎么想的你心里没数?”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赵桂英打断我,“我告诉你黄海,你别犯傻。她瞒病离婚,就是把房子和钱都攥在自己手里。现在病治好了又想回来,你觉得她是真心还要你吗?”

“你给她钱了吗?”赵桂英问。

“没……”

“没给钱就行。你赶紧搬回来,别在那耗着了。她有自己的儿子,用不着你操心。”

“妈……”

“我话就说到这,你自己想清楚。”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

周玉琤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我的表情,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我妈。”我没藏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你妈说的对,你别管我了。”

“她说的不对。”我说。

周玉琤抬起头看着我。

“她老了,想法不一样。”我说,“你是我儿子的妈,你的事我管定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又走进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午我送她回家,她坐副驾驶,一路无话。

到家后,她进了房间,我坐在客厅里,脑子乱得很。

手机又响了,是赵桂英。

“黄海,我明天到你那。”

“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那前妻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妈,你别……”

“我是你妈,我还不能来了?”

电话又挂了。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天天色暗得很快,窗外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窗户上。

周玉琤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给,你穿上吧,晚上凉。”

我接过外套,心里堵得慌。

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保温杯。

“你妈要来?”

“你让她别来了。”她说,“我明天就搬出去。”

“你往哪搬?”

“医院旁边有出租屋,三百块一个月,我去住那。”

“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抬头看着我,“咱俩都离婚了,你妈来了住哪?”

我被她问住了。

“你睡沙发,你妈睡你房间。”她说,“我一个人在医院住就行,还有黄晟睿呢。”

“不行。”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再反驳,只是低着头摸了摸手里的保温杯,把杯子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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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赵桂英真的来了。

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老家带来的土特产。一进门,她先是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周玉琤身上。

“瘦了。”她说了一句。

周玉琤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茶。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赵桂英白了我一眼,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沙发上。

周玉琤端着茶出来,放在茶几上。

“阿姨,喝茶。”

赵桂英没接茶,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老家山上采的野山参,补气的。你们城里买不到,你拿去炖汤喝。”

周玉琤愣住了。

“别看我,”赵桂英说,“我又不是给你带的。是给我孙子他妈的,省得他到时候埋怨我不懂人情世故。”

我站在一边,差点没笑出来。

周玉琤接过塑料袋,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赵桂英哼了一声,坐到沙发上:“我这次来也没别的事,看看你们。离了婚就别藕断丝连的,该干嘛干嘛。”

“你闭嘴。”赵桂英瞪了我一眼,“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走。”

赵桂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行,你愿意,我也拦不住你。”她站起来,“我去看看厨房,晚上做顿饭。”

她进了厨房,翻冰箱,准备洗菜切菜。

周玉琤站在厨房门口,愣愣地看着她。

“阿姨,我来吧。”

“你歇着去。”赵桂英头也不回,“我给我儿子做饭,又不是给你做的。”

周玉琤没说话,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赵桂英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个排骨汤。

周玉琤坐在桌边,慢慢吃着饭。赵桂英把排骨夹到周玉琤碗里。

“多吃点,瘦得跟杆子似的。”

周玉琤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赵桂英看也没看她,自顾自地吃着饭:“哭了也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养病。”

我坐在中间,夹了一口菜,咽不下去。

吃过饭,赵桂英收拾碗筷去厨房洗。黄晟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走进厨房,想帮忙,赵桂英把我往外推:“你别在这碍事。出去,去陪你那个前妻去。”

“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赵桂英头也不回,“我是怕你后半辈子没人要,怪我不够意思。”

我咳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赵桂英睡在黄晟睿的房间,我跟黄晟睿挤在客厅沙发上。周玉琤一个人睡主卧。

半夜我起来倒水喝,经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周玉琤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手机上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穿着白色婚纱,她笑起来很好看。

“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我端着水杯走进去,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玉琤,”我开口,“我想清楚了。你好好养病,其他的想多了也没用。”

“你妈……”

“我妈那边我来说。你就当是我赖着不走。”

她低下头,好久才说:“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想留下来,是我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