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观音庙大殿前,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磕出了血。

头上的青天灰蒙蒙的,脚下的石头硬得像铁。

儿子躺在看守所的医务室里,高烧四十度不退。

儿媳妇刚跟我撕破脸,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老吴还瘫在医院的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把二十年的委屈全倒了出来。

为什么我烧了二十年香,雷打不动每月初一十五都来,功德箱里的钱也没少捐,可菩萨还是让我家破人亡?

庙里的老和尚德安师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烧了二十年香,”他说,“香灰都倒哪去了?”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香灰不能随便丢。丢错了地方,损的不是你自己,是你的子孙。”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二十年前他明明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没当回事。

现在全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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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根白发是在香灰堆里发现的。

我跪在蒲团上,正准备把新烧完的香插进香炉,余光扫到灰堆里有一根白头发。很长,不是我自己的。我的头发剪得短,从来没留过那么长。

旁边跪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她烧完香,把香灰小心翼翼地倒进袋子里,又用手把灰堆里那根白头发捡出来。

“大姐,”她冲我笑了笑,“这香灰你不要了吧?我拿回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我的香灰装好了。

“你要香灰做什么?”我问。

“撒花盆里,”她说,“我婆婆说的,香灰有灵气,放花盆里能养土,还能肥花。放门槛下能挡邪气,保一家人平安。”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跪在那儿发呆。

我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香炉,又看了看脚边的垃圾桶。

二十年了。

我每次烧完香,都是把香灰倒进庙后那个垃圾堆里。

那是大姑子薛翠萍告诉我的地方,说庙里的垃圾堆有灵气,倒那儿就行了。

我从来没多想,从来没想过香灰还能放花盆里、放门槛下。

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口,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庙里的人渐渐散了。我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准备回家。

走出庙门的时候,德安师父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

我张了张嘴,想问问香灰到底该放哪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改什么呢。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里赶。

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又割了半斤肉。儿子吴思源说今晚要回来吃饭,我得早点回去做饭。他最近生意忙,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耳朵不好使。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烧香又烧了一天?”

“初一十五的,不去能行吗?”我把菜拎进厨房。

老吴哼了一声:“菩萨能给你做饭吃?菩萨能给你儿子还债?”

我没吭气。

这话他念叨了二十年了,我早听习惯了。

刚结婚那几年他还跟我吵,后来看我死性不改,也懒得说了。

只是每次我烧香回来,他总要阴阳怪气几句。

洗菜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根白发、那个装香灰的塑料袋、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

心里有点乱。

正切着菜,手机响了。是儿媳妇李雅雯打来的。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思源出事了。”

菜刀啪嗒掉在案板上。

02

吴思源的建材店让人查了。

合伙人是他的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叫谢英韶。

两个人合伙开了三年建材店,一直不温不火的。

吴思源总想一口吃成胖子,谢英韶也是这个性子。

两个人都心气高,觉得干大了就能发财。

谁也没想到,谢英韶偷偷用店里的章子签了个假合同。

骗了人家五十多万。

等事情败露了,他跑了。

留吴思源一个人扛着。

警察来店里的时候,吴思源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正跟一个客户谈生意,抬头看见穿警服的人走进来,脸都白了。

等人家把证据拍在桌上,他才反应过来——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坑了。

当天晚上,他就被带走了。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人已经不让见了。一个年轻警察跟我说:“阿姨,您回去等消息吧,案子还在调查阶段。”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腿软得站不住。

老吴拄着拐杖跟在我旁边,一张脸铁青。他看着我说:“你求菩萨的时候菩萨怎么说?你烧了二十年香,就烧出这么个结果?”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跪在客厅的观音像前面,香烧了一根又一根。

蒲团上跪到膝盖发麻,我就坐在地上接着念经。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菩萨保佑我儿子平安,菩萨保佑我儿子没事,菩萨保佑我儿子早点出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菩萨,你保佑保佑我儿子,我什么都愿意。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庙里。

跪下磕头的时候,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旁边有几个香客在看我,我也不管了。

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咚咚响。

磕到第七下的时候,额头破了皮,血渗出来,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

德安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别磕了,”他说,“磕破了皮也不顶事。”

我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水。

“师父,”我说,“我烧了二十年香了,你说菩萨为什么不保佑我家?”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烧了二十年香,”他说,“都替谁求的?”

我愣了一下。

“替我儿子啊,”我说,“还有我孙子。”

“你求过别人没有?”

“别人?”我不明白,“菩萨还能管别人?”

德安师父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跪在那儿,看着他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后面,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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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思源在看守所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跑了十几趟庙。

每次去都烧三炷香,磕头磕到额头结痂又磕破。

我甚至把家里攒的五万块养老钱都拿出来,捐给了庙里的功德箱。

想着多捐点,菩萨就能多保佑一点。

老吴气得跟什么似的。

“钱都捐庙里了,咱俩吃啥喝啥?”他拍着桌子骂我,“你儿子犯的是法,不是病,菩萨能替他还债吗?菩萨能替他去坐牢吗?”

我不理他。

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只要我诚心够,菩萨总会帮我的。

我这二十年,哪回不是这样过来的?

儿子小时候生病,我求菩萨,好了。

儿子考大学,我求菩萨,考上了。

儿子做生意,我求菩萨,虽然没发大财,但也平平安安的。

可这次不一样。

事情还是没有转机。

谢英韶跑了,人间蒸发一样,连他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五十多万的窟窿得吴思源一个人补。

法院那边说了,钱能还上还能判轻点,要是还不上,那就得蹲几年。

我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吃不下去饭,睡不好觉,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天我又去庙里,碰见大姑子薛翠萍也来烧香。她是专门从乡下赶来的,听说了思源的事,来看看我。

“妹子,”她拉着我的手,“别上火,菩萨不会不管的。”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烧完香,我习惯性地把香灰倒进庙后的垃圾堆。大姑子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有点躲闪,不像平时那么自然。

“姐,”我说,“你当年说这垃圾堆有灵气,是真的不?”

她愣了一下:“那当然了,庙里的东西,哪能没灵气?

“那怎么这十几年,我家里没一件顺心事?”我看着她的眼睛,“儿子从小到大倒是没大病,可这几年做生意一直亏,现在又进去了。儿媳妇五年了怀不上孩子,老吴的腿也瘸了,走几步路就喘。你说这灵气到哪去了?”

大姑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张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那个垃圾堆,”她支支吾吾地说,“后来……后来改地方了。

“什么改地方了?”

“就是你烧香那会儿,”她声音越来越小,“庙后那块地,不是盖了厕所吗……”

“厕所?”

“那垃圾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让厕所给占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有个香客跟我提了一嘴,我没敢告诉你。”

我愣住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哪敢说啊,”她着急了,眼眶都红了,“我说了你还烧香吗?你不烧香了,我这香火钱上哪儿弄去……你知道的,我一个月就那点养老金,你每个月给我两百,我才能来烧次香……”

我一把推开她,转身就往庙里跑。

德安师父正坐在大殿旁边的长凳上打盹。他头靠着柱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师父,”我冲过去,“香灰到底该放哪儿?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叹了口气。

“总算想起来了。”

04

德安师父把我带到庙后面那棵老槐树下面。

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皱巴巴的,老得像老人的手。树根露在地面上,盘根错节的,有几根粗的伸到了墙根底下。

“打你第一次来庙里,”德安师父说,“我就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不?”

我使劲想了想。

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想不起来。

“二十年前,”他提醒我,“你儿子病好了,你第一回来还愿,跪在菩萨面前磕了半天的头。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一句话。”

我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我抱着孩子要走,德安师父站在庙门口,随口说了一句。

“香灰别乱丢。”

我当时急着回家,孩子还在哭,我就含糊地应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出了庙门就把这话忘了。一忘就是二十年。

“你烧香二十年,”德安师父看着我,“香灰都丢哪了?”

“庙后的垃圾堆……”

“垃圾堆是什么地方?”

“垃圾堆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一天要跟我说这些话,“你把香灰倒进去,等于把诚心喂给了脏东西。菩萨不是小气,是你自己把心意糟蹋了。”

我跪在老槐树下面,浑身发抖。

“香灰有三个该放的去处,”他说,“第一个,埋在土地里。像这棵老槐树,根底下的土最干净。把香灰埋进去,叫接地气。香客的心愿连着地脉,能养一方水土。”

“第二个,放在家里的小佛龛里。把香灰收起来,不叫它散了,这样香火能延续下去,保佑一家人的平安顺遂。”

“第三个,”他顿了顿,“撒在门槛下。不是大门外面,是大门里面,贴着门槛根撒。能挡邪气、保平安、让家庭和睦。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我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

“那我现在……还来得及不?”

德安师父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来得及来不及,不取决于你做了什么事,”他说,“取决于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跪在那儿,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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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观音像下面的香炉发呆。

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这些年,我从来没想过要收起来。每次烧完就倒掉,从来没想过这个东西能有这么大讲究。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白折腾了。

不光是白折腾,还折腾出了反效果。

就像一个人种地,种子是好种子,可他偏偏把种子往粪坑里扔。

土地里不长庄稼,他还问老天爷为什么不给饭吃。

老天爷冤枉啊。

我又想起德安师父那句话——你烧了二十年香,都替谁求的?

替儿子。

替孙子。

替自己。

全是替自己人求的。

从来没为别人想过。

哪怕老吴腿疼的时候,我也只是求菩萨让他好起来,好给我帮忙做家务。

没真心实意替他求过。

庙里碰见别的香客哭哭啼啼的,我心里还想,你求你的,我求我的,各不相干。

原来菩萨早看明白了。

我站起来,翻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香炉里的香灰倒进去。

然后骑上电动车,又去了庙里。

德安师父正在大殿里扫地。我走到他面前,把塑料袋递给他看。

“师父,”我说,“我这二十年积的灰,现在重新埋,行不行?”

他看了看那个袋子,又看了看我。

“这个灰不一样,”他说,“这是你以前倒进垃圾堆里的东西,已经脏了。你得烧新香,重新求,重新敬。心诚则灵。”

“我明白了。”

我去买了三炷新香,跪在老槐树下面。

这一回,我没有求儿子发财,没有求孙子出世,没有求任何东西。

我就跪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烧完了三炷香。

然后把新香灰渗进泥土里,用手拢了拢。

“菩萨,”我在心里说,“对不起。这二十年,我白跪了。以后我不跟你谈买卖了。你有什么惩罚,我认了。只求你别为难我的孩子。”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不行。

德安师父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看着我。

“师父,”我问他,“你说我儿子能出来不?”

他没回答。

“菩萨会不会原谅我?”

他笑了。

“菩萨没生过你的气,”他说,“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跪了二十年,跪出一个窟窿,现在想填上,得先把自己想明白了。”